卷五

鸦头第一百七十四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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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生王文,东昌人,年少时诚实厚道。他到楚地游历,经过六河时,住在旅店里休息,便走到门外散步。遇到同乡亲戚赵东楼,他是个大商人,常常几年不回家。赵东楼见到王文,互相拉着手很高兴,便邀请他到自己住的地方去。到了那里,有个美人坐在屋里,王文惊讶地退了几步。赵东楼拽住他,又隔着窗户喊妮子出去。王文这才进去。赵东楼备好酒菜,说了些寒暄话。王文问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赵东楼回答说:“这是个小小的妓院。我因为长期客居在外,暂时借个床铺歇息。”说话间,妮子频频出入,王文局促不安,起身告辞,赵东楼硬拉着他坐下。

过了一会儿,见一个少女从门外经过,望见王文,频频用眼波传情,眉目间含着情意,仪态文静美好,实在是仙女一般。王文一向方正刚直,此刻却茫然若失,便问道:“那美人是谁?”赵东楼说:“这是老鸨的二女儿,小名叫鸦头,十四岁了。嫖客们多次用重金诱惑老鸨,女儿执意不肯,老鸨用鞭子打她,鸦头以年纪小哀求免了。现在还在等待聘嫁呢。”王文听了,低头默默痴坐,应酬全都乱了套。赵东楼开玩笑说:“您如果看上她,我愿做媒人。”王文惆怅地说:“这个念头我可不敢有。”然而太阳偏西了,他绝口不提离开。赵东楼又拿话逗他,王文说:“您的好意我十分感激,只是口袋里没钱,怎么办!”赵东楼知道鸦头性情刚烈,一定不会答应,所以假装答应拿出十两银子帮助他。王文拜谢后急忙出去,把所有的钱都拿来了,只有五两银子,硬要赵东楼去送给老鸨,老鸨果然嫌少。鸦头对母亲说:“母亲天天责备我不做摇钱树,现在请让我满足母亲的愿望。我刚刚学着做人,以后有报答母亲的日子,不要因为这点小钱放走了财神。”老鸨因为女儿性情执拗,只要她肯答应,就十分欢喜。于是答应了,让婢女去请王郎。赵东楼难以反悔,加了银子交给老鸨。

王文与鸦头欢爱至极。事后,鸦头对王文说:“我是烟花女子,不配与您匹配,既然承蒙您怜爱,情义就很重了。您掏空口袋博得这一夜欢爱,明天怎么办呢?”王文流着泪哽咽起来。鸦头说:“不要悲伤。我沦落风尘,实在不是我的本意。只是没有像您这样忠厚可靠的人可以托付。请让我连夜逃走。”王文高兴地立刻起身,鸦头也起来了。听谯楼鼓声已经敲了三下。鸦头急忙换上男装,匆匆忙忙一起出门,敲开主人的房门。王文原本有两头驴,假托有急事,命仆人立刻出发。鸦头把符咒系在仆人的腿上和驴耳朵上,放开缰绳拼命奔跑,眼睛都不敢睁开,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,天亮时到了汉口,租了房子住下。王文对她的奇异本领感到惊讶,鸦头说:“说出来,您该不会害怕吧?我不是人,是狐。母亲贪财好淫,我天天遭受虐待,心中积满愤懑,今天侥幸脱离了苦海。百里之外她就不知道了,可以平安无事。”王文丝毫没有疑虑,从容地说:“面对芙蓉般的美人,家里却四壁空空,实在难以自我安慰,恐怕终究会被抛弃。”鸦头说:“何必担心这个。现在市场上的货物都可以囤积,我们三口人,生活淡泊也能自给。可以卖掉驴子做本钱。”王文照她的话做,就在门前开了个小店,王文和仆人一同劳作,在里面卖酒卖浆。鸦头做披肩,刺绣荷包,每天都有盈余,生活很是优裕。过了一年多,渐渐能蓄养丫鬟老妈子了,王文从此不再穿围裙,只管督察罢了。

鸦头有一天忽然悲伤起来,说:“今晚会有灾祸,怎么办!”王文问她,鸦头说:“母亲已经知道我的消息,一定会来逼迫欺凌。如果只派姐姐来,我倒不担心,就怕母亲亲自来。”夜半过后,她自己庆幸说:“不要紧,姐姐来了。”没过多久,妮子推门进来,鸦头笑着迎接她。妮子骂道:“丫头不知羞耻,跟着人逃跑躲藏!老母亲让我绑你回去。”随即拿出绳子套在鸦头脖子上。鸦头愤怒地说:“跟从一个人有什么罪?”妮子更加气愤,揪着鸦头撕断了衣襟。家里的丫鬟老妈子都聚拢来,妮子害怕了,跑了出去。鸦头说:“姐姐回去,母亲一定会亲自来。大祸不远了,得赶快想办法。”于是急忙收拾行装,准备再次搬迁。老鸨忽然闯了进来,怒容满面,说:“我本来就知道这丫头无礼,必须亲自来!”鸦头迎上前去跪下哀哭,老鸨不说话,揪着头发把她提走了。王文徘徊悲伤,吃不下睡不着,急忙赶到六河,希望能用钱赎回来。到了那里,门庭依旧,但人物已经不同了,问附近居民,都不知道她们搬到哪里去了。他伤心地返回。于是散尽旅客,带着钱财向东回家。过了几年,偶然进入燕都,经过育婴堂,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仆人觉得这孩子很像主人,反复仔细地看他。王文问:“看这小孩干什么?”仆人笑着回答,王文也笑了。仔细看那孩子,风度磊落。想到自己没有儿子,又因为孩子长得像自己,就喜爱他,把他赎了出来。问他姓名,他自己说叫王孜。王文说:“你出生在襁褓中就被丢弃,怎么知道姓氏?”王孜说:“老师曾经说过,得到我的时候,胸前有字,写的是‘山东王文之子’。”王文大惊说:“我就是王文,怎么会有儿子?”心想一定是与自己同名同姓的人,心里暗自高兴,非常疼爱他。等到回家,见到的人不问就知道是王文的儿子。王孜渐渐长大,勇武有力,喜欢打猎,不务正业,好斗好杀,王文也不能管住他。他又说自己能看见鬼狐,大家都不信他。恰好村里有闹狐患的人,请王孜去看看。去了之后,王孜指着狐狸隐藏的地方,让几个人跟着所指的地方打去,就听到狐狸的叫声,毛血纷纷落下,从此就安宁了。于是人们更加觉得他奇异。

王文有一天在集市上游逛,忽然遇到赵东楼,他衣帽不整,脸色枯暗。王文惊讶地问他从哪里来,赵东楼神情凄惨地请求私下说话。王文于是带他回家,叫人备酒。赵东楼说:“老鸨得到鸦头后,横加鞭打。后来向北迁徙,又想要她改变志向。鸦头誓死不从,就被关了起来。她生了一个男孩,被丢弃在小巷里,听说在育婴堂,想必已经长大成人了,这是您的亲骨肉啊。”王文流着泪说:“老天保佑,这孽种已经回来了。”于是讲述了前后经过。又问:“你怎么落到这般潦倒的地步?”赵东楼叹息说:“现在才知道青楼里的情爱,不可太过当真。还能说什么呢!”原来,老鸨向北迁徙时,赵东楼跟着做买卖。货物重的难以搬运的,都贱价出售了。途中脚夫的费用和供应,开销极大,因此大亏本,妮子索取尤其奢侈。几年下来,万贯家财荡然无存。老鸨见他床头金尽,便日渐给他白眼。妮子渐渐到富贵人家去住宿,常常几夜不回来。赵东楼愤怒激动得受不了,但也无可奈何。恰好老鸨外出,鸦头从窗户里叫赵东楼说:“妓院里本来就没有真情,所缠绵的不过是钱罢了。您依恋不走,将会招来大祸。”赵东楼害怕了,如梦初醒。临走时偷偷去探望鸦头,鸦头交给他一封信让他转交王文,赵东楼就回来了。于是他把这些情况讲给王文听。随即拿出鸦头的信,信上说:“知道孜儿已经在你身边了。我的苦难,东楼兄自然能当面详述。前世的孽债,有什么可说的!我被关在幽暗的屋子里,暗无天日,鞭子抽得皮开肉绽,饥饿煎熬着心,度过一个早晚,就像过了一年。你如果不忘记汉上雪夜同盖一床被子、互相拥抱取暖的时候,就应当和儿子一起谋划,一定能把我从苦难中解救出来。母亲和姐姐虽然残忍,毕竟是骨肉,只希望不要伤害她们,这是我的愿望。”王文读了信,止不住流泪,拿出金银布帛赠给赵东楼让他走了。

这时王孜已经十八岁了,王文对他讲述了前后经过,又拿出母亲的信给他看。王孜怒目圆睁,眼眶都要裂开了,当天就赶往燕都,打听到吴老鸨的住处,只见门前车马正多。王孜径直闯进去,妮子正和湖广的客人饮酒,看见王孜,愕然站起,变了脸色。王孜冲上前去杀了她,客人们大惊,以为是强盗。等看那女尸,已经变成了狐。王孜持刀直接进去,见老鸨正在督促婢女做羹汤。王孜奔到房门附近,老鸨忽然不见了,王孜四处张望,急忙抽出箭向屋梁射去,一只狐被箭穿心掉了下来,于是砍下了它的头。找到母亲被关的地方,扔石头砸开门锁,母子相见,失声痛哭。母亲问老鸨,王孜说:“已经杀了。”母亲埋怨说:“你怎么不听我的话!”命令王孜把尸体抬到郊外埋葬。王孜假意答应,却剥下狐皮藏了起来。搜查老鸨的箱笼,把金银钱财全部卷走,带着母亲回来了。夫妻重新团圆,悲喜交加。随后问起吴老鸨,王孜说:“在我的口袋里。”母亲吃惊地问,王孜拿出两张狐皮献上。母亲大怒,骂道:“忤逆的儿子!怎么能干这种事!”痛哭着打自己,翻滚着要寻死。王文极力安慰,呵斥儿子去埋掉皮革。王孜忿然说:“如今得了安乐,就忘了当年的鞭打了吗?”母亲更加生气,哭个不停。王孜把皮埋了回来报告,母亲才稍稍消气。

王文自从鸦头回来,家业更加兴旺。他心里感激赵东楼,送给他大笔钱财,赵东楼这才知道鸦头母子都是狐。王孜对父母很孝顺;但一旦触犯了他,就会恶声吼叫。鸦头对王文说:“儿子有拗筋,不刺掉,最终会杀身破家。”夜里等王孜睡熟,悄悄捆住他的手脚。王孜醒来,说:“我没罪。”母亲说:“要给你治治暴躁的毛病,你别怕苦。”王孜大叫,翻滚挣扎却挣不开。母亲用大针刺进他脚踝骨侧三四分深的地方,用刀掘断,发出崩的一声,又在肘间和脑后也这样做了。然后解开绳子,拍着他让他安睡。天亮后,王孜跑去问候父母,哭着说:“我回想以前做的事,都不像人!”父母非常高兴,从此王孜温和得像处女,乡里人都称赞他贤良。

异史氏说:“妓女都是狐。没想到有狐做了妓女的,至于狐做老鸨,那就是禽兽不如了。灭绝天理,伤害人伦,又有什么奇怪?至于百般折磨,至死不渝,这是人类都难以做到的,竟然从狐身上得到了?唐太宗说魏徵更添妩媚,我对鸦头也这么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