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

小谢第二百二十四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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渭南姜部郎的宅邸里,有很多鬼魅,常常迷惑人,于是姜部郎就搬走了。留下看门的仆人死了,换了几个都死了,于是这宅子就废弃了。同乡有个叫陶望三的书生,向来风流倜傥,喜欢狎妓,酒宴结束就离去。朋友故意让妓女去投奔他,他也笑着接纳不拒绝,但实际上整夜都没有沾染。他曾经在姜部郎家留宿,有个婢女夜里来投奔,陶生坚决拒绝,没有乱来,姜部郎因此很看重他。陶生家里非常穷,又死了妻子;只有几间茅屋,酷暑时节热得受不了,于是向姜部郎借那座废弃的宅子住。姜部郎因为那里凶险而拒绝,陶生就写了《续无鬼论》献给姜部郎,并且说:“鬼能做什么!”姜部郎因为他请求得坚决,就答应了他。

陶生前去打扫厅堂。傍晚时分,把书放在里面,回去取别的东西,书就不见了。他觉得奇怪,仰卧在床上,静息等待变化。过了一顿饭的工夫,听到脚步声,斜眼一看,见两个女子从房里出来,把丢失的书送回桌上。一个大约二十岁,一个大约十七八岁,都很美丽。她们迟疑地站在床下,互相看着笑。陶生安静不动。年长的女子翘起一只脚踢陶生的肚子,年幼的掩着嘴偷笑。陶生觉得心里摇荡,几乎不能自持,就赶紧严肃端正念头,始终不理睬。女子走近用左手捋他的胡须,右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发出小响声,年幼的笑得更厉害。陶生突然跳起来,呵斥道:“鬼东西,敢这样!”两个女子惊吓地跑散了。陶生担心夜里被它们困扰,想搬回去,又羞于自己说的话不算数,于是点灯读书。黑暗中鬼影幢幢,他完全不看。快到半夜,他点上蜡烛睡觉。刚闭上眼睛,觉得有人用细东西穿他的鼻子,奇痒无比,打了个大喷嚏,只听见暗处隐隐有笑声。陶生不说话,假装睡着等待。不久看见少女用纸条捻成细条,像鹤一样弯腰、鹭一样伏地走来,陶生突然跳起来呵斥她,她飘窜而去。躺下后,她又穿他的耳朵。整夜不堪其扰。鸡叫后,才寂静无声,陶生才酣睡,整天没看到什么、听到什么。

太阳下山后,她们又恍惚出现。陶生于是夜里做饭,打算熬到天亮。年长的渐渐弯着胳膊趴在桌上看着陶生读书,接着掩上他的书。陶生生气地抓她,她立刻就飘散了;过了一会儿,又抚弄书。陶生用手按着书读。年幼的悄悄从他脑后,两手交叉掩住他的眼睛,然后倏地离开,远远站着笑。陶生指着她骂道:“小鬼头!捉住了就把你们都杀掉!”女子们却也不害怕。于是陶生跟她们开玩笑说:“房里男女之事,我都不懂,缠我也没用。”两个女子微笑,转身到灶边,劈柴淘米,为陶生做饭。陶生看着夸奖道:“两位做这个,不是比调皮胡闹好吗?”一会儿粥熟了,她们争着把勺子、筷子、陶碗放在桌上。陶生说:“感谢你们服侍,怎么报答呢?”女子笑着说:“饭里掺了砒霜和毒酒了。”陶生说:“跟你们向来没有嫌隙,何至于这样害我。”喝完又盛,她们争着奔走。陶生喜欢这样,习以为常。

渐渐熟悉了,她们挨着坐聊天,陶生询问她们的姓名。年长的说:“我是乔秋容,她是阮家小谢。”又追问她们的来历,小谢笑着说:“傻小子!还不敢献身呢,谁要你问门第,谈婚论嫁呀?”陶生正色说:“对着美丽的容貌,难道独独无情?但阴冥之气,中人必死。不乐意跟我住的,走就行了;乐意跟我住的,安心就好。如果不爱我,何必玷污两位佳人?如果真爱我,何必害死一个狂生?”两个女子相顾动容,从此不太折磨他了。但时而伸手到他怀里,扯他的裤子到地上,陶生也置之不理,不以为怪。

一天,陶生抄书没抄完就出去了,回来时小谢伏在案头,拿笔替他抄写。见陶生回来,她扔下笔斜眼笑。走近看,虽然字写得不好,不成为书法,但行列疏密整齐。陶生称赞说:“你是雅人!如果喜欢这个,我教你写。”于是把她抱在怀里,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。秋容从外面进来,脸色忽然变了,好像很妒忌。小谢笑着说:“小时候曾跟父亲学写字,很久不写了,就像做梦一样。”秋容不说话。陶生明白她的意思,假装没察觉,就抱过秋容也递笔给她,说:“我看你能不能写?”写几个字就站起来,说:“秋娘好笔力!”秋容才高兴。陶生于是折两张纸作范本,让她们一起临摹,陶生自己另点一盏灯读书。他暗自高兴她们各有事做,不再互相侵扰。临摹完,她们恭敬地站在桌前,听陶生评论。秋容向来不识字,涂鸦得不可辨认,陶生评判完,秋容自觉不如小谢,面有惭色。陶生安慰夸奖她,她才转忧为喜。两个女子从此以老师之礼对待陶生,坐着替他抓背,躺着替他按摩大腿,不仅不敢侮弄,还争着讨好他。过了一个月,小谢的字居然端正好了,陶生偶尔夸奖她。秋容非常羞愧,粉黛涕泪纵横,泪痕如线,陶生百般安慰解释才止住。于是教她读书,她非常聪明,教一遍,没有再问的。她跟陶生比着读书,常常读到半夜。小谢又引她的弟弟三郎来拜在陶生门下,三郎十五六岁,姿容秀美,用一柄金如意作为见面礼。陶生让三郎跟秋容一起读同一部经书,满堂读书声,陶生在这里开设了鬼学堂。姜部郎听说后很高兴,按时供给他们柴米。过了几个月,秋容和三郎都能写诗了,时常互相唱和。小谢暗中嘱咐不要教秋容,陶生答应了;秋容也暗中嘱咐不要教小谢,陶生也答应了。一天陶生将要去参加考试,两个女子流着泪告别。三郎说:“这次去可以托病不去;不然,恐怕会碰上不吉利的事。”陶生认为托病是耻辱,就去了。在此之前,陶生喜欢用诗词讥讽时事,得罪了本地的权贵,他们天天想中伤他。暗中贿赂学使,诬告陶生行为不检点,把他关押在监狱中。盘缠断绝,向囚犯讨饭,自己觉得没有活路了。忽然一个人飘忽而入,是秋容,带着饭食来送给陶生。两人相对悲泣,秋容说:“三郎担心你不吉利,现在果然没错。三郎和我一起来,到部院去申诉了。”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,别人看不见。第二天部院大官出来,三郎拦路喊冤,被收押了。秋容进狱报告陶生,转身去打听情况,三天没回来。陶生愁饿无聊,度日如年。忽然小谢来了,悲伤痛绝的样子,说:“秋容回去时,经过城隍庙,被西廊的黑判官强行抓去,逼她充当侍妾。秋容不屈,现在也被囚禁了。我跑了一百里,奔波很累;到了北郭,被老荆棘刺伤了脚心,痛彻骨髓,恐怕不能再来了。”于是给陶生看她的脚,血染红了脚。她拿出三两银子,一瘸一拐地消失了。部院审理三郎,三郎素来与陶生没有瓜葛,无缘无故代他控诉,要打他板子,刚打就扑地消失了。部院觉得很奇怪。看诉状,情词悲切可怜。于是提审陶生当面审问,问:“三郎是什么人?”陶生假装不知道。部院明白他是冤枉的,就释放了他。回家后,整夜没有一个人。夜深时,小谢才来,惨然道:“三郎在部院,被衙门的神押到阴司去了;冥王因为三郎仗义,让他托生富贵人家。秋容被长久囚禁,我去城隍那里投诉,又被压住不让我进去,又有什么办法?”陶生愤怒地说:“黑老鬼怎敢如此!明天我推倒他的塑像,踩成烂泥,数落城隍并且责问他。他手下的官吏这样蛮横,他还在醉梦中吗!”两人悲愤相对,不觉四更将尽,秋容忽然飘然而至。两人又惊又喜,急忙询问。秋容流泪说:“如今为了郎君吃尽万般苦了!判官天天用刀杖逼迫我,今晚忽然放我回来,说:‘我没有别的意思,原本也是因为爱慕你;既然不愿意,本来也没有玷污你。烦请告诉陶秋曹,不要责怪我。’”陶生听了稍微高兴,想和她们同寝,说:“今天愿和你们一起死。”两个女子悲伤地说:“向来受你开导,颇知义理,怎么忍心因为爱你而害死你呢?”坚持不答应。然而低头依偎,情同夫妻。两个女子因为遭受过患难,妒忌之心全消了。

碰巧一个道士在路上遇到陶生,看着他说道“身上有鬼气”。陶生认为他的话异样,就详细告诉了他。道士说:“这两个鬼很好,不打算辜负她们。”于是写了二道符交给陶生,说:“回去交给两个鬼,听任她们的福命。如果听到门外有哭女儿的人,吞下符赶快出去,先到的可以活。”陶生拜谢接受,回去嘱咐两个女子。过了一个多月,果然听到有哭女儿的,两个女子争相奔去。小谢匆忙着急,忘了吞符。看见有丧车经过,秋容径直出去,进入棺材消失了;小谢没能进去,痛哭着返回。陶生出去看,是富户郝家殡葬女儿。大家都看见一个女子进入棺材不见了,正在惊疑;一会儿听到棺材里有声音,放下担子打开验看,女子已经顿时苏醒。于是暂且把她寄放在陶生书斋外面,围着守护。女子忽然睁眼问陶生,郝家人追问她,她回答说:“我不是你们的女儿。”就把实情告诉了他们。郝家不太相信,想抬回家,女子不同意,径直进入陶生书斋,躺下不起。郝家于是认了女婿就离开了。

陶生走近看她,面貌虽然不同,但光艳不减秋容,高兴得超过期望,殷切地叙说生平。忽然听见呜呜的鬼哭,是小谢在暗处哭泣。陶生心里很怜惜她,就移灯过去,宽慰她的哀情,但小谢的衣袖襟带泪湿淋漓,悲痛不可解,快到天亮才离去。天亮后,郝家派婢女老妈子送来梳妆匣,居然成了翁婿关系。傍晚进入卧室,小谢又哭。这样过了六七夜。夫妇俩都被她感动,不能行合卺之礼。陶生忧愁无计,秋容说:“道士是仙人。再去找他,或许能得到怜悯救助。”陶生认为对。去追寻道士的所在,叩头伏地陈述。道士极力说“没有法术”,陶生哀告不已。道士笑道:“傻小子好缠人。合该与你有缘,我就竭尽我的法术吧。”于是跟着陶生来,要了一间静室,关上门坐下,告诫不要问他,共十多天,不喝不吃。陶生暗中偷看,他闭着眼像睡着一样。一天清晨,有个少女掀帘进来,明眸皓齿,光艳照人,微笑着说:“奔波了一整天,累极了!被你纠缠不了,跑到百里之外,才得到一处好庐舍,道士带她一起回来了。等见到那个人,就交付给她。”黄昏时,小谢来了,少女突然起身迎上去抱住她,两人合为一体,倒在地上僵硬了。道士从屋里出来,拱手径直离去。陶生拜送他。回来时,女子已经苏醒,扶她上床,气息渐渐舒展,只是捂着脚呻吟说脚趾大腿酸痛,几天后才能起来。

后来陶生应试中了进士。有个叫蔡子经的与他是同年,因事路过陶生家,住了几天。小谢从邻居家回来,蔡子经看见她,快步跟上去,小谢侧身躲开,心里暗自恼怒他轻薄。蔡子经告诉陶生说:“有件事非常骇人听闻,可以告诉你吗?”陶生问他,他回答说:“三年前,我小妹妹夭折了,过了两夜尸体丢失了,至今疑惑挂念。刚才见到夫人,怎么这么像呢?”陶生笑着说:“糟糠之妻丑陋粗劣,怎么配得上比作令妹?但既然是同谱,情义至亲,何妨让妻子出来一见。”于是进内室,让小谢穿着殉葬的衣服出来。蔡子经大惊说:“真是我妹妹!”于是流泪。陶生就详细叙述了事情原委。蔡子经高兴地说:“妹妹没死,我要赶快回去,安慰父母。”就走了。过了几天,全家都来了。后来两家往来就像郝家一样。

异史氏说:“绝代佳人,找一个都难,怎么竟然得到两个呢!这种事千古才一见,只有不私奔女色的才能遇到。道士难道是仙人吗?法术多么神妙!如果有他的法术,丑鬼也可以交朋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