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

菱角第二百三十九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liaozhai-zhiyi-baihuawen-full/volume-6/chapter-29

胡大成,是楚地人,他母亲一向信奉佛教。大成跟随私塾老师读书,路上经过菱角观音祠,母亲嘱咐他每次路过一定要进去叩拜。有一天,大成来到祠中,有个少女正牵着一个小孩子在祠里游玩,少女的头发刚刚盖住脖颈,但风姿娟秀动人。当时大成十四岁,心里很喜欢她。便问她的姓名,女子笑着说:“我是祠西边焦画工的女儿,叫菱角。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大成又问:“你有婆家了吗?”女子脸红着说:“没有。”大成说:“我做你的丈夫,好不好?”女子羞惭地说:“我自己做不了主。”但她目光清澈,上下打量着大成,神情中似乎很愿意。大成于是走出祠去。女子追出来,远远地告诉他说:“崔尔诚,是我父亲的好友,请他做媒没有不成的。”大成说:“好。”于是心里觉得她聪慧又多情,更加倾慕她。回家后,他向母亲如实说出了自己的心愿。母亲只有这一个儿子,恐怕不顺从他的心意,就去请崔尔诚做媒。焦家要求的聘礼很多,事情差点没成。崔尔诚极力说大成出身清白的书香门第,才貌出众,焦家才答应了。

大成有个伯父,年老没有儿子,在湖北担任教职。伯母死在任上,母亲让大成去奔丧。过了几个月准备回来,伯父又病死了。大成滞留了很久,正好遇上大寇占据湖南,家里的音信就断绝了。大成在民间流亡,孤单一人,形影相吊。有一天,有个四十八九岁的老妇人,在村里徘徊,天色晚了还不离去。她自己说:“在战乱中无处可归,想卖身。”有人问她的价钱,她说:“我不屑做奴婢,也不愿做别人的妻子,只要有人把我当母亲一样对待,我就跟他走,不计较价钱。”听到的人都笑她。大成去看她,发现她的眉眼间有一两分很像自己的母亲,触景生情,非常悲伤。想到自己孤身一人,没有缝补衣物的人,就把她邀请回家,像对待母亲一样侍奉她。老妇人很高兴,就为他做饭、织鞋,勤苦劳作,就像母亲一样。大成有事情不顺她的意,她就责备他;但大成稍微有点病痛,她就悉心照料,胜过亲生的儿子。

有一天,老妇人忽然对大成说:“这里太平无事,幸好可以没有忧虑。但你已经长大了,虽然身在异乡,人伦大事不可荒废。过两三天,我该为你娶媳妇了。”大成哭着说:“我自己已经有妻子了,只是南北相隔,音信不通罢了。”老妇人说:“在大乱的时候,人事变化无常,怎么能死守等待呢?”大成又哭着说:“不要说结发夫妻的盟约不可违背,而且谁肯把娇贵的女儿嫁给一个漂泊不定的人呢?”老妇人不答话,只是为他置办门帘、床帐、被褥等物,非常周到完备,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。有一天,天色已晚,老妇人告诫大成说:“你一个人坐着别睡,我去看看新媳妇来了没有。”说完就出门去了。三更过后,老妇人还没回来,大成心里非常疑惑。不久听到门外有喧哗声,出门一看,只见一个女子坐在院子里,头发蓬乱,低声哭泣。大成吃惊地问:“你是什么人?”女子也不说话。过了好久,才说道:“把我娶来,也不是福气,只有一死罢了!”大成大惊,不知道是什么缘故。女子说:“我小时候受聘于胡大成,没想到他去了湖北,音信断绝。父母强迫我嫁到你家。人可以被送来,但我的心志是不可改变的!”大成听了哭着说:“我就是胡大成。你是菱角吗?”女子收住眼泪,十分惊骇,不相信。两人互相搀着进了屋里,在灯下仔细一看,女子说:“这难道不是做梦吗?”于是转悲为喜,互相诉说离别之苦。原来在战乱之后,湖南方圆百里,被洗劫一空。焦家迁居到长沙的东边,又接受了周生的聘礼。战乱中无法举行婚礼,约定在当天晚上把她送到周家。女子哭着不肯梳洗,家人强行把她扶上车。路上,女子从车上颠下来。这时就有四个人抬着一顶轿子来了,说是周家来接新娘的,就把她扶进轿子,飞快地抬走,到了这里才停下。一个老妇人把她拉进去,说:“这是你丈夫家,只管进去别哭。你婆婆早晚就要来了。”然后就走了。大成问明了情况,才明白那老妇人是个神人。夫妻二人焚香共同祈祷,希望母子能够再团聚。

大成的母亲自从战乱戒严以来,和同乡的妇女们一起逃难,躲在山谷溪涧里。一天夜里,大家乱喊着说敌寇来了,就一起惊慌地四处藏匿。有个少年给了母亲一匹马,母亲匆忙中来不及细问,就扶着肩跨上马,那马跑得轻快迅速,转眼间就到了湖边上。马踏着水奔腾,蹄下却不激起波浪。不一会儿,少年扶母亲下马,指着一户人家说:“这里可以居住。”母亲准备要道谢,回头看那匹马,已经变成了金毛犼,高一丈多,少年跳上马背就离去了。母亲用手敲门,门一下子就开了。有人出来问是谁,母亲觉得那声音很熟悉,仔细一看,是大成。母子二人抱着痛哭。媳妇也惊醒了,一家人欢天喜地。大家猜测那位老妇人就是观音大士现身,从此以后念诵观音经咒更加虔诚。于是他们流寓在湖北,置办了田地和房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