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
云翠仙第二百一十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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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有才,原本是山西人,流落寄居在济南做小买卖,没有妻子儿女和田产。他跟着村里人登泰山。当时正值四月之交,烧香的人纷乱拥挤,还有一些和尚尼姑,率领上百个男子,杂乱地跪在神像座下,以烧完一炷香为限度,名叫“跪香”。梁有才看到人群中有个女郎,十七八岁,长得很美,心里喜欢她。假装是香客,靠近女郎跪下,又假装腿困无力的样子,故意用手去按女郎的脚。女郎回过头来像要发怒,用膝盖跪行着远离他。梁有才也跪行着靠近她,过了一会儿又去按她的脚。女郎察觉了,突然站起来,不再跪拜,出门走了。梁有才也站起来,出去跟着她的踪迹,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,心里感到无望,闷闷不乐地走着。途中看见女郎跟着一个老太婆,好像是女郎的母亲,梁有才快步赶上去。
老太婆和女郎边走边说话,老太婆说:“你能去参拜娘娘,真是大好事!你又没有弟弟妹妹,只要得到娘娘暗中保佑,保佑你得到一个好女婿。只要能够孝顺,都不必是贵公子、富王孙。”梁有才暗自高兴,渐渐地去搭讪老太婆;老太婆自称姓云,小女儿名叫翠仙,是她生的。家在西山四十里处。梁有才说:“山路陡峭,母亲这样蹒跚,妹妹这样纤弱,怎么能走到呢?”老太婆说:“天已经晚了,打算寄住在舅舅家过夜罢了。”梁有才说:“刚才说到挑女婿,不嫌弃贫穷,不鄙视低贱,我又没有结婚,不知道合不合母亲的心意?”老太婆去问女郎,女郎不回答;老太婆问了几次,女郎说:“他福薄,而且放荡没品行,轻薄的心意,还容易反复。我不能给邋遢鬼做妻子。”梁有才听了,老老实实地表白自己,指着太阳发誓。老太婆很高兴,竟然答应了他。女郎不高兴,只是生了气罢了。母亲又强逼着哄劝她。
梁有才很殷勤,从口袋里拿钱,找了两个山兜,抬着老太婆和女郎,自己步行跟着,像仆人一样。经过险要处,就呵斥抬兜的人不准颠簸摇晃,心意很诚恳。不久到了村庄,就邀请梁有才一起进舅舅家。舅舅是个老翁,舅母是个老妇。云氏称他们为兄嫂,说:“梁有才是我的女婿。今天日子正好,不用另外挑选了,就定在今晚。”舅舅也高兴,拿出酒菜招待梁有才。完了,给翠仙盛装打扮出来,铺好床催促睡觉。女郎说:“我本来就知道郎君不仁义,迫于母亲的命令,随便跟了你。郎君如果是个正经人,就不用担心不能一起过日子。”梁有才唯唯诺诺地听从。
第二天早起,母亲对梁有才说:“你应该先回去,我随后送女儿来。”梁有才回家,打扫门户,老太婆果然送女儿来了。进屋看屋中,空空如也,就说:“像这样怎么能自己生活?我赶快回去,会帮你一点辛苦钱。”就离开了。第二天,就有几个男女,各自带着衣服食物和器具,摆满了一屋子。不吃饭都走了,只留下一个丫鬟。
梁有才从此过上了温饱日子,只是每天带着里中的无赖朋友喝酒赌博,渐渐偷女郎的簪子耳环来赌博。女郎劝他,他不听,女郎很受不了,只是严密看守箱奁,像防贼一样。一天,赌博的朋友敲门来拜访梁有才,偷看到女郎,非常惊讶。开玩笑对梁有才说:“你大富大贵,哪里用得着愁穷呢?”梁有才问原因,回答说:“先前看到夫人,真是仙女啊。和你家道不相称。卖掉做妾,可得百两银子;做妓女,可得千两银子。千金在家,却听任你没钱喝酒赌博吗?”梁有才不说话,但心里认为对。回家后,就对着女郎叹气,时时说穷得过不下去。女郎不理他,梁有才频频拍桌子,扔筷子,骂丫鬟,做出各种姿态。一天晚上,女郎买了酒和他一起喝,忽然说:“郎君因为贫穷的缘故,天天操心。我又不能抵御贫穷,分担郎君的忧愁,难道不愧疚吗?只是没有多余的东西,只有这个丫鬟,卖掉她,可以稍微帮你经营。”梁有才摇头说:“她能值几个钱!”又喝了一会儿,女郎说:“我对郎君,有什么不愿意承担的?只是力气用尽了。想到穷到这种地步,就是死也跟着你,也不过一起受这百年的苦,哪里有发迹的日子?不如把我卖给富贵人家,两下都方便,得到的钱或许比丫鬟多。”梁有才故意惊讶地说:“怎么能到这地步!”女郎坚持这样说,脸色很庄重。梁有才高兴地说:“容我再考虑考虑。”于是通过宦官,要把女郎卖到乐籍。宦官亲自来见梁有才,看到女郎非常高兴。怕不能马上得到,立刻写了八百串钱的契约,事情快成了。女郎说:“母亲因为女婿家穷,常常挂念,现在既然断绝关系了,我要暂时回去看望;而且郎君和我断绝,怎么能不告诉母亲?”梁有才怕母亲阻拦,女郎说:“我自己乐意这样,保证没问题。”梁有才听从了。
快到半夜,才到了母亲家。敲门进去,看到楼房华丽,丫鬟仆人往来不断。梁有才天天和女郎住在一起,每次请求去见母亲,女郎就阻止他。所以做女婿一年多,一次也没去过岳家。到这里非常惊讶,因为她家很富裕,恐怕给女郎做妾做妓女不会甘心。女郎带梁有才上楼,母亲惊讶地问:“夫妻俩怎么来了?”女郎埋怨说:“我早就说他不义,现在果然如此。”于是从衣底下拿出两锭黄金,放在桌上,说:“幸好没被小人骗走,现在还是还给母亲。”母亲惊讶地问原因,女郎说:“他要卖我,所以藏着黄金也没用。”就指着梁有才骂道:“豺狼鼠辈!从前挑着担子,脸上沾着灰尘像鬼一样。刚靠近我,熏得浑身汗腥味,皮肤脏得快要塌掉,手脚皴裂一寸厚,让人整夜恶心。自从我嫁给你,安坐吃饭,鬼皮才脱掉。母亲在这里,我难道冤枉你吗?”梁有才低着头不敢出一点气。女郎又说:“自己觉得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,不值得侍奉贵人;像你这样的男子,我自认为还相配,有什么亏欠你的,竟然没有一点香火情分?我难道不能建楼宇、买良田?念你轻浮的骨头、乞丐相,终究不是白头偕老的伴侣!”说话间,丫鬟婆子们手挽着手,围绕着他。听到女郎数落,就都唾骂,一起说:“不如杀了他,何必再多说!”梁有才非常害怕,趴在地上磕头,只说知道后悔了。女郎又气冲冲地说:“卖妻子已经是太坏,还不算最可恶,怎么忍心把同床共枕的人骗去做娼妓!”话没说完,众人瞪裂眼眶,都用尖簪子、剪刀股刺他的胁部和腿。梁有才悲惨地喊救命,女郎制止了,说:“可以暂时放了他。他虽然没有仁义,我不忍心看他发抖。”于是带着众人下楼去了。
梁有才坐着听了一会儿,说话声都安静了,想偷偷逃跑。忽然抬头一看,看到银河,东方已经发白,野外景色苍茫,灯也随即灭了。并没有房屋,自己坐在峭壁上。往下看绝望无底,非常害怕,怕掉下去。身体稍微移动,哗啦一声,随着石头崩塌坠落,峭壁半腰有一棵枯树横在那里,挂住了他,没有掉下去。枯树顶着肚子,手脚没有着落。往下看茫茫一片,不知有多少丈。不敢转动,害怕地喊叫,声音都嘶哑了,全身都肿了,眼耳鼻舌身力气都用尽了。太阳渐渐升高,才有打柴的人望见了他;找来绳子,吊下来,把他放到崖上,他已经奄奄一息快要死了。抬回他家,到家门大敞着,家里荒凉得像破庙,床铺箱笼器具都没有了,只有一张绳床、一张破桌子,是他家原来就有的东西,零落地还在。他沮丧地自己躺着,饿了就每天到邻居家讨一顿饭吃,后来肿处溃烂成了癞疮。同乡人鄙薄他的品行,都唾弃他。梁有才没办法,卖了房子住在洞穴里,在路上行乞,随身带着一把刀。有人劝他用刀换食物,梁有才不肯,说:“住在野外要防虎狼,用来自卫罢了。”后来在路上遇到以前劝他卖妻的那个人,靠近了哀伤地说话,突然拿出刀捅死了他,于是被官府抓了。官员查清了案情,也不忍心对他酷刑,关在监狱里,不久就病死了。
异史氏说:“得到像远山芙蓉一样的美女,和她一起住在四壁空空的屋里,就算给她南面称王也不换啊!自己已经不是人,却抱怨遇到引诱作恶的朋友,所以做朋友的人不可不以此为戒。凡是狎邪之徒引诱人淫乱赌博,做各种不义之事,事情没有败露时,虽然不怨恨但也不感激。等到身上没衣穿,妻子没裤子,被千人所指,无病也要死,穷困败落的念头,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心头;穷困败落的怨恨,无时无刻不咬牙切齿。清冷的夜晚在牛衣中辗转不能入睡。这时才清清楚楚地想到没落败的时候,清清楚楚地想到将要落败的时候,又清清楚楚地想到导致落败的原因,因而想到引起开端导致落败的人。到了这种地步,软弱的起来,抱着被子坐着诅咒;强悍的忍冻赤裸而行,点起火把找刀,霍霍地磨起来,不等一整夜了。所以用好话规劝人,像赠送橄榄;用恶事引诱人,像赠送毒肉。听的人固然应当醒悟,说的人难道可以不知警惕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