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
阿英第二百六十五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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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玉,字璧人,庐陵人,父母早逝。留下弟弟甘珏,字双壁,才五岁,跟着哥哥生活。甘玉性情友爱,抚养弟弟如同儿子。后来甘珏渐渐长大,风度翩翩,容貌出众,又聪慧能写文章。甘玉更加喜爱他,常常说:“我弟弟如此出众,不能没有好的配偶。”但挑选过于苛刻,婚事最终没有成功。

当时甘玉在匡山僧寺读书,夜晚刚躺下,听到窗外有女子的声音。偷看时,见三四个女郎坐在地上,几个婢女摆上菜肴酒水,都是绝色美人。一个女子说:“秦娘子,阿英为什么不来?”坐在下首的人说:“昨天从函谷关来,被恶人伤了右臂,不能一同游玩,正在为此遗憾。”另一个女子说:“前晚做了一个噩梦,现在还出汗心悸。”下首的人摇手说:“别说,别说!今晚姐妹欢聚,说这个吓人不痛快。”女子笑着说:“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胆小!难道会有虎狼把你叼走吗?如果要不让我说,必须唱一曲,给姐妹们助酒。”女子低声吟唱:“闲阶桃花取次开,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。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,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。”唱完,满座无不赞叹欣赏。

谈笑间,忽然一个魁梧男子从外面闯进来,鹘鹰般的眼睛闪闪发光,相貌狰狞丑陋。众女哭喊着:“妖怪来了!”仓皇间一哄而散,如同鸟兽四散。只有唱歌的女子婀娜地没有跑开,被抓住哀哭,勉强支撑抵抗。男子怒吼,咬她的手,咬断手指,就嚼着吃了。女郎倒地像死了一样。甘玉心中怜悯,无法再忍受,急忙袖中藏剑,拔开门闩冲出去,挥剑砍中他的大腿;大腿砍落,他忍着痛逃走了。甘玉扶女子进屋,她面如土色,血淋淋沾满衣襟袖子,看她的手,右手拇指断了。甘玉撕开布帛替她包扎。女子这才呻吟着说:“救命之恩,将用什么报答?”甘玉从最初偷看时,心里已经暗暗为弟弟谋划,于是把自己的意思告诉她。女子说:“我这残废之人,不能操持家务了。应当另外为贤弟找一个。”问她姓名,她回答说:“姓秦。”甘玉于是铺开被子,让她暂时休息,自己抱着被褥到别处睡。天亮去看,床上已经空了,以为她自己回去了。但到附近村庄访查,很少有这个姓氏;广泛托付亲戚朋友,也没有确切消息。回去和弟弟说起,悔恨不已,若有所失。

一天,甘珏偶然在野外游玩,遇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姿态动人,看着他微笑,似乎有话要说。于是用秋波四顾之后问道:“你是甘家二公子吗?”甘珏说:“是的。”少女说:“你父亲曾与我有婚姻之约,为什么今天想背弃前盟,另与秦家订婚?”甘珏说:“我自幼丧父,从前的婚约都没有听说过,请告诉我你的家族门第,回去后当问兄长。”少女说:“不必细说,只要得你一句话,我自然会来。”甘珏以未禀告兄长为推辞,少女笑着说:“傻郎君!就这样怕哥哥吗?我姓陆,住在东山望村。三天内等候你的答复。”于是告别离去。甘珏回去,告诉哥哥和嫂子。哥哥说:“这是胡说八道!父亲去世时,我已经二十多岁,如果有这种说法,怎么会没听说?”又因为她独自在旷野行走,与男子交谈,更加鄙视她。于是问她的相貌,甘珏脸红到脖子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嫂子笑着说:“想来是个美人。”甘玉说:“小孩子哪能分辨美丑?就算美,也一定比不上秦家;等秦家不成,再考虑也不晚。”甘珏默默退下。

过了几天,甘玉在路上,看见一个女子流着泪向前走,他勒住马缰绳,微微斜眼看她,人间几乎没有比她更美的。让仆人询问,女子回答说:“我先前许配给甘家二郎;因为家里贫穷远迁,于是断绝了消息。最近才回来,又听说甘家三心二意,背弃前盟。我要去问伯伯甘璧人,打算怎么安置我?”甘玉惊喜地说:“甘璧人,就是我。先父从前的婚约,我实在不知道。家离这不远,请立即回去商量。”于是下马把缰绳交给她,步行赶着马回去。女子自己说:“小名叫阿英,家里没有兄弟姐妹,只有外姓姐姐秦氏同住。”这才明白那个美女就是她。甘玉想告诉她家里,阿英坚决制止。甘玉暗自高兴弟弟得到好媳妇,但担心她轻浮招来非议。时间长了,阿英很端庄,又娇柔婉转善于言辞。她把嫂子当母亲一样侍奉,嫂子也很喜爱她。

正值中秋,夫妻两人正在亲密宴饮,嫂子来叫阿英,甘珏心中不快。阿英让来叫的人先走,答应随后就到;但端坐着又说又笑好长时间,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。甘珏怕嫂子等久了,连连催促她。阿英只是笑,最终没有去。第二天早晨,刚梳妆完毕,嫂子亲自来慰问:“昨晚相对,为什么你那么不高兴?”阿英微微一笑。甘珏觉得有异样,对质起来有矛盾,嫂子大惊:“如果不是妖怪,怎么会有分身术?”甘玉也害怕了,隔着帘子对阿英说:“我家世代积德,从无仇怨。如果你是妖怪,请赶快走,希望不要伤害我弟弟!”阿英惭愧地说:“我本不是人,只因为父亲的旧约,所以秦家姐姐以此劝我来。我自忖不能生儿育女,常想辞去,之所以恋恋不舍,是因为兄嫂待我不薄。如今既然被怀疑,请从此诀别。”转眼变成一只鹦鹉,翩然飞去。

当初,甘玉父亲在世时,养了一只很聪明的鹦鹉,常常自己投喂。当时甘珏四五岁,问:“养鸟做什么?”父亲开玩笑说:“要给你做媳妇。”有时鹦鹉缺食,就叫甘珏说:“不拿饵去,饿死媳妇了!”家里人也拿这个开玩笑。后来鹦鹉挣断锁链飞走了。这时才明白旧约就是指这个。但甘珏明知她不是人,却思念不止;嫂子更是挂念深切,早晚哭泣。甘玉后悔却无可奈何。

两年后为弟弟娶了姜氏女,但甘珏心里终究不痛快。有个表兄在广东做司理,甘玉去探望他,很久没回来。正赶上土匪作乱,附近村庄大半成了废墟。甘珏非常害怕,带领家人逃到山谷中。山上男女混杂,都不知道谁是谁。忽然听到女子小声说话,极像阿英,嫂子催甘珏靠近辨认,果然是阿英。甘珏喜极,抓住她的手臂不放,阿英就对同行的人说:“姐姐先走,我去看看嫂嫂就来。”到了后,嫂子看见她悲伤哽咽。阿英再三安慰劝说,又说:“这里不是安乐之地。”于是劝他们回家。众人害怕土匪来,阿英坚持说:“不妨。”于是一起回家。阿英撮土拦在门口,嘱咐他们安心住着不要出去,坐着说了几句话,转身想走。嫂子急忙握住她的手腕,又叫两个婢女抓住她的左右脚,阿英不得已,留了下来。但不太回自己的房间;甘珏约她三四次,才去一次。嫂子常常说新媳妇不能合小叔的心意。阿英于是早起为姜氏梳妆打扮,梳完后,仔细涂抹脂粉,别人看了,艳丽增加好几倍;这样过了三天,居然成了美女。嫂子感到奇怪,于是说:“我又没有儿子。想给你买一妾,暂时没空。不知道婢女们能不能打扮?”阿英说:“没有谁不能改变的,只是资质好的容易见效罢了。”于是仔细相看所有婢女,只有一个又黑又丑的,有生男孩的相。于是叫来给她洗濯,然后用浓粉混合药末涂抹,这样过了三天,面色渐渐变黄;四七天后,脂泽渗入肌肤,居然可观了。每天只是关上门说笑,并不顾及兵火。

一天夜里,喊声四起,全家不知怎么办。不久听到门外人马喧闹,纷纷离去。天亮后,才知道村里被烧杀抢掠得差不多了;盗匪成群结队地搜捕,凡是躲藏在岸边洞穴里的都被杀被掳。于是更加感激阿英,把她看作神。阿英忽然对嫂子说:“我这次来,只是因为难忘嫂嫂的恩义,暂且来分担离乱之忧。大伯就要回来了,我在这里,像俗话说的,非李非桃,可笑得很。我暂且离开,以后会找机会来看看。”嫂子问:“你大哥路上平安吗?”阿英说:“最近会有一场大难。这和其他人无关,秦家姐姐受了他大恩,必定会报答他,所以应该没事。”嫂子挽留她过夜,没天亮她就走了。甘玉从广东回来,听说乱事,日夜兼程赶路。路上遇到盗匪,主仆二人弃马,各自把金银藏在腰间,躲进荆棘丛中。一只秦吉了飞来停在荆棘上,展开翅膀覆盖他们。看它的脚,缺了一个脚趾,心里觉得奇怪。不久一群盗匪从四面围过来,几乎找遍了草丛,好像在搜寻他们。两人大气不敢出。盗匪散去后,鸟才飞走。回去后,各自说起所见。这才知道秦吉了就是所救的美女。

后来遇到甘玉外出不归,阿英必定在傍晚来;估计甘玉要回来就提早离开。甘珏有时在嫂子屋里和她见面,偶尔邀请她,她答应却不来。一天晚上甘玉去别处,甘珏心想阿英必定会来;就埋伏着等她。不久阿英果然来了,甘珏突然跳起来,拦住她硬拉回自己房间。阿英说:“我和你情缘已尽,强行结合,恐怕被造物主妒忌。稍留余地,时常见一面,怎么样?”甘珏不听,终究与她亲热了。天亮后去见嫂子,嫂子怪她。阿英笑着说:“半路上被强盗劫持,让嫂子挂念了。”说了几句就赶紧出去了。

过了不久,有只大狸猫衔着一只鹦鹉从寝门外经过。嫂子吓坏了,本来就怀疑那是阿英。当时正在洗澡,停下洗澡赶紧呼喊,众人一起喊叫着追打,才把鹦鹉夺下来。它左翼沾血,奄奄一息。嫂子把它放在膝头,抚摸了好久,才渐渐苏醒。它自己用嘴整理羽毛。过了一会儿,在中堂绕飞,叫着:“嫂嫂,永别了!我怨恨甘珏啊!”振翅飞去,再也没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