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刘姓第二百五十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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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县有一个姓刘的人,虽然穿着人的衣服却像老虎一样凶恶。后来他离开淄川移居到沂水,恶习不改,乡里人都又怕又恨他。他有几亩田地,与苗某的田地连在一起。苗某勤快,田边种了许多桃树。桃子刚成熟,苗某的儿子去攀摘,刘氏愤怒地驱赶他,硬说桃子是他的,儿子哭着告诉了父亲。苗某正要惊讶,刘氏已经上门辱骂,还说要去告官。苗某笑着安慰他。刘氏怒气不解,愤恨地离开。当时同乡人李翠石在沂水开当铺,刘氏拿着状纸进城,恰好遇见他。因为同乡熟悉,李翠石问:“你做什么?”刘氏告诉了他,李翠石笑着说:“你的名声大家都知道;我向来知道苗某很平和善良,怎么敢侵占诓骗?恐怕你是反过来说的吧!”于是撕碎了他的状纸,拉他进店铺,打算调解。刘氏愤恨不已,偷偷拿起店里的笔,又写了状纸藏在怀里,一定要去告状。不久苗某来了,详细说明情况,并哀求李翠石调解,说:“我是农人,半辈子没见过官长。只要不打官司,几棵桃树怎么敢硬说是自己的。”李翠石叫出刘氏,告诉他苗某退让的意思。刘氏又指天画地,叱骂不休,苗某只是和颜悦色低声下气,不敢稍有争辩。
过了四五天,听说村里人传说刘氏已经死了,李翠石为此惊叹。后来他到别处去,看见一个拄着拐杖走来的人,分明就是刘氏。等到走近,刘氏殷切地问候,并请他到家里。李翠石迟疑地问:“前几天忽然听到你的死讯,怎么这样荒唐?”刘氏不回答,只是拉他进村,到了家里,摆上酒菜。这才说:“前几天的传闻不是假的。前些天出门,看见两个人来,捉我去见官府。问什么事,只说不知道。我自己想出入衙门几十年,不是怕见官长的人,也不害怕。跟着到了官府,看见南面坐的人怒容满面说:‘你就是某某吗?罪恶满盈,不知道悔改;又拿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。这样横暴,应该下油锅!’一个人查看簿子说:‘这个人有一件善事,应该不死。’南面的人看了簿子,脸色稍微缓和,说:‘暂且送他回去。’几十人齐声呵斥驱逐。我说:‘因为什么事勾我来?又因为什么事打发我走?希望明白告诉我。’官吏拿着簿子下来,指一条给我看。上面写着:崇祯十三年,用三百文钱,救了一对夫妇团圆。官吏说:‘如果不是这个,今天你的命就该绝,应该堕入畜生道。’我吓坏了,就跟着两个人出来。两个人索要贿赂,我愤怒地说:‘不知道我刘某出入衙门二十年,专门勒索别人钱财,你怎么向老虎讨肉吃呢?’两人就不说话了。送到村口,拱拱手说:‘这次差事没喝到一口水。’两人走后,我进门就苏醒了,当时已经断气两天了。”
李翠石听了觉得奇异,就追问那件善事的详细经过。原来,崇祯十三年,发生大饥荒,人吃人。刘氏当时在淄川,担任缉捕的差役。恰好看见男女二人哭得很伤心,问他们,回答说:“夫妻成亲才一年多,今年饥荒,不能两全,所以悲伤。”过了一会儿,在油铺前又看见他们,似乎在争执。走近一问,油铺老板姓马的说:“他们夫妇快饿死了,天天向我要麻酱糊口;现在又想把他老婆卖给我,我家已经买了十多口了。这有什么要紧?便宜就卖,不便宜就算了。这样可笑,生来缠人!”男子于是说:“现在粮食贵如珍珠,自己估计非得三百文钱,不够逃荒的路费。本想让两个人都活,如果卖了妻子还是免不了死,怎么敢卖呢?不敢要高价,只求您做件阴德事罢了。”刘氏可怜他们,就问马老板出多少钱。马老板说:“现在一个妇人,只值一百文左右。”刘氏请马老板不要压价,并且愿意资助一半的钱,马老板坚持不肯。刘氏年轻时好意气用事,就对男子说:“他鄙琐不值得说,我如数送给你。如果能逃荒,又保全夫妻,不是更好吗?”于是解开钱袋给了他们。夫妻哭着拜谢而去。刘氏讲完这件事,李大加赞叹。
刘氏从此行为大变,现在七十岁了还很健壮。去年李翠石去周村,遇到刘氏与人争执,众人围着劝解不能解开,李翠石笑着喊道:“你又想告桃树吗?”刘氏茫然变色,诺诺地缩手退去。
李翠石兄弟都可称是富户。但李翠石又醇厚谨慎,喜欢行善,不曾因富有而自傲,是个诚恳笃实的君子。看他调解纠纷劝人向善,他的生平就可知道了。古人说:“为富不仁。”我不知道李翠石是先仁而后富呢?还是先富而后仁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