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
邵九娘第二百五十八

邵九娘以德报怨,巧施医术感化悍妻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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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导读

太平人柴廷宾的妻子金氏不能生育且嫉妒心重,先后虐死两妾,柴廷宾愤而离家。金氏假意悔改,实则继续作恶。柴廷宾暗中另置别业,欲纳美妾。在友人葬礼上,他遇见光彩照人的邵氏女,打听得知是穷书生之女,年十七未嫁,因她自择配偶,不论贫富均不中意。柴廷宾托贾媒婆重金说合,邵女竟答应为妾。柴廷宾在别业娶之,邵女却劝其回归正宅,说“天下没有不能感化的人”。归宅后,邵女执婢礼甚恭,金氏起初冷淡,后借故鞭打她。柴廷宾怒打金氏,夫妻反目。邵女仍早起侍奉,金氏越发嫉妒。后金氏病重,邵女精通医理,悄悄换药治好她的呕病。金氏感泣,与邵女和好。不久邵女生子,产后多病,金氏亲自照料。金氏患心痛,邵女以针灸治愈,但病根未除。金氏梦见神告知因她曾烙邵女、刺二十三针,故需受病痛相抵。金氏求邵女多灸十九针以彻底除根,邵女依言,金氏痊愈,从此痛改前非,待下人亦无怒色。邵子俊聪慧,十五岁中进士授翰林。邵女以德报怨,终使家庭和睦,自己也获福报。

柴廷宾是太平人,妻子金氏不能生育,又特别嫉妒。柴廷宾花一百两银子买了个妾,金氏却残酷虐待她,过了一年就死了。柴廷宾愤怒地离家出走,独自在外住了几个月,不踏入妻子的房门。

有一天是柴廷宾的生日,金氏用谦卑的言辞和庄重的礼仪为丈夫祝寿,柴廷宾不忍心拒绝,这才重新开始有说有笑。金氏在卧室设宴邀请柴廷宾,柴廷宾推辞说喝醉了。金氏浓妆艳抹亲自到柴廷宾住处,说:"我诚心诚意地准备了一整天,您即使醉了,也请喝一杯再走。"柴廷宾于是进屋,边喝酒边说话。妻子从容地说:"以前误杀了那个丫头,现在很后悔。何必因此就仇恨猜忌,难道就没有结发夫妻的情分了吗?以后请允许我为你纳十二个妾,我绝不挑剔你的过错。"柴廷宾更加高兴,蜡烛燃尽露出烛根,就留宿在那里了。从此两人又像当初一样敬爱。

金氏便叫来媒婆,嘱咐她物色漂亮的妾室,却暗中让媒婆拖延不回报,自己则故意催促。这样过了一年多。柴廷宾等不及了,到处托亲友帮忙购买,得到了林家的养女。金氏一见,喜形于色,和她同吃同住,脂粉首饰任凭她取用。但林氏本是北方人,不擅长女红,除了绣鞋之外都需要别人帮忙完成。金氏说:"我一向勤俭,不像王侯之家,买来当画看的。"于是给她好绸缎,让她学做衣服,像严师教导弟子一样。起初只是呵斥责骂,后来就鞭打。柴廷宾心痛不已,却无法庇护。而金氏对林氏的怜爱比从前加倍,常常亲自为她梳妆打扮,涂抹脂粉。但只要鞋跟稍有折痕,就用铁杖打她的双脚;头发稍微凌乱就扇她耳光。林氏受不了虐待,上吊自杀了。柴廷宾悲痛欲绝,对金氏颇有怨言。金氏怒道:"我替你管教娘子,有什么罪过?"柴廷宾这才明白她的奸诈,于是再次反目,永远断绝了夫妻之情。他暗中在别业修建房舍,想买一个美女另居。

过了半年,没找到合适的人。偶然参加朋友的葬礼,看见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女子,光彩照人,目不转睛地看着她,神思恍惚。女子怪他轻狂地注视,秋波斜转地瞟了他一眼。向别人打听,知道是邵氏女子。邵家是个穷书生,只有这个女儿,从小聪慧,教她读书,过目不忘。特别喜欢读《黄帝内经》和相术书籍。父亲溺爱她,有人来提亲,就让她自己选择,但不论贫富她都看不上,所以十七岁还没许配人家。柴廷宾知道了她的底细,知道难以到手,但心里放不下。又希望她家贫穷,或许可以用利益打动。找了好几个媒婆,没人敢去说媒,于是就心灰意冷,不再抱希望。

忽然有个贾媒婆,因为卖珍珠路过柴家,柴廷宾告诉了她自己的心愿,送给她重金,说:"只求传达我的诚意,成不成都不怪你。万一能成,千金也在所不惜。"贾媒婆贪图他的钱财,答应了,上门去,故意和邵妻闲聊。看见女子,惊叹地称赞说:"好个漂亮姑娘!如果到了昭阳院,赵家姐妹哪里值得一提!"又问:"女婿是谁家?"邵妻回答:"还没有。"贾媒婆说:"这样的姑娘,还愁没有王侯来当贵客吗!"邵妻叹气说:"王侯家不敢指望;只要是个读书人,就是好的。我家这小冤家,反复挑选,十个里没有一个中意的,不知道是什么心思?"贾媒婆说:"夫人不必烦恼。凭这样的美人,不知道前生修了什么福分才能消受!昨天有件好笑的事,柴家郎君说:在某家坟边看见了容貌,愿意用千金作聘礼。这不是饿老鹰想吃天鹅肉吗?早被我呵斥走了!"邵妻微笑不语。贾媒婆说:"就是读书人家难商量,要是别人,失尺而得丈,应该是可以做的。"邵妻又笑着不说话。贾媒婆拍手说:"果真这样,那对我来说也失算了。承蒙夫人厚爱,每次登堂就促膝赐酒;如果得了千金,出门有车马,进门住高楼,我再上门,门卫就会呵斥我了。"邵妻沉吟了很久,起身去和丈夫商量;过了一会儿又叫女儿;又过了一会儿三个人一起出来。邵妻笑着说:"这丫头古怪,多少好姻缘都不答应,听说给人做妾倒答应了。只怕被读书人笑话!"贾媒婆说:"如果进门生个儿子,大夫人还能怎样呢!"说完,告诉了她另居的计划。邵父更加高兴,叫女儿说:"你试着和贾婆说说。这是你自己的主张,不要后悔,连累父母。"女子腼腆地说:"父母能享受丰厚的奉养,那么赡养就有保障了。况且自己觉得命薄,如果得到好配偶,一定会减寿,少受点折磨,未必不是福。前次看见柴郎也是福相,子孙必定有兴旺的。"贾媒婆大喜,飞奔去告诉柴廷宾。柴廷宾喜出望外,立即置办千金,备好车马,在别业娶了女子,家里没人敢说出去。女子对柴廷宾说:"您的计划,就像燕子在帐幕上筑巢,不考虑朝夕安危。堵住嘴防着舌头,希望不漏风声,怎么能安宁?请不如早点归家,这样虽然发作快但祸患小。"柴廷宾担心她会受到摧残,女子说:"天下没有不能感化的人。我如果没有过错,怒气从哪里来?"柴廷宾说:"不对。这个悍妇非同一般,不是情理能打动的。"女子说:"身为卑微的妾室,受折磨也是本分。不然,像这样买日子过,怎么能长久?"柴廷宾认为她说得对,但始终犹豫不敢决定。

一天柴廷宾外出,女子穿着普通衣服出门,让老仆牵了匹老母马,一个老仆妇带着包袱跟着,直接到了正妻的住处,跪在地上陈述。金氏起初发怒,但想到她来自首可以原谅,又见她容貌服饰都很谦卑,气也稍稍平息。于是让丫鬟拿出好衣服给她穿上,说:"那个薄情郎在外面散布恶言,让我白白承受闲话。其实都是男人不义,丫鬟们无行,激成了这样。你想想背着妻子另立家室,这还算是人吗?"女子说:"我细看他似乎有些后悔,只是不肯低声下气。谚语说:'大的不服小的。'按礼来说:妻子对于丈夫,就像儿子对于父亲,庶子对于嫡子。夫人如果肯给他好脸色,那么积怨就可以全部消除了。"金氏说:"他自己不来,我有什么办法?"就吩咐丫鬟仆妇给她收拾房间。心里虽然不高兴,也暂时安顿了她。

柴廷宾听说女子回去了,惊恐不已,暗想羊入虎口,恐怕已经被糟蹋得不像样了。急忙跑去,见家中很安静,心里才安定。女子迎门劝他,让他去正妻那里,柴廷宾面有难色。女子流泪,柴廷宾稍微听从了。女子去见金氏说:"郎君刚回来,惭愧无颜见夫人,请夫人去笑他一下。"金氏不肯去,女子说:"我已经说过:丈夫对于妻子,就像嫡妻对于妾室。孟光举案齐眉,人们不认为这是谄媚,为什么?因为地位如此。"金氏就跟着去了,见到柴廷宾说:"你狡兔三窟,回来干什么?"柴廷宾低头不答。女子用胳膊肘碰他,柴廷宾才勉强笑着。金氏脸色稍微缓和,要回去。女子推柴廷宾跟着她,又嘱咐厨师备酒。从此夫妻又和好了。女子早起穿着普通衣服去请安,伺候洗漱递毛巾,执婢女礼很恭敬。柴廷宾进她的房间,她苦苦推辞,十多个晚上才肯留他住一晚。金氏心里也觉得她贤惠,但自愧不如,积累羞愧变成了嫉妒。但女子侍奉谨慎,找不到过错,偶尔呵斥几句,女子只是顺从接受。

一天夜里夫妻稍微拌嘴,金氏到早晨梳妆时还怒气冲冲。女子捧镜子,镜子掉在地上摔破了。金氏更加恼怒,抓着头发瞪着眼睛。女子害怕,跪着哀求饶恕。怒气不解,鞭打了她几十下。柴廷宾忍不住,怒气冲冲奔进去,拉出女子,金氏叫骂着追打。柴廷宾发怒,夺过鞭子反打,把金氏脸皮打破,她才退去。从此夫妻像仇人一样。柴廷宾禁止女子再去,女子不听,早起,跪着在帘外伺候。金氏捶床怒骂,赶她走,不让上前。日夜咬牙切齿,打算等柴廷宾出去后再向她泄愤。柴廷宾知道后,谢绝人事,闭门不参加婚丧往来。金氏无可奈何,只有每天打丫鬟仆妇来发泄怨恨,下人都受不了。自从夫妻决裂,女子也不敢再侍寝,柴廷宾于是独自睡。金氏听说后,心里也不安,有个大丫鬟很狡猾,偶尔和柴廷宾说话,金氏怀疑她有私情,虐待得更厉害。丫鬟就在没人的地方,痛恨地怨骂。一天晚上轮到这丫鬟值夜,女子嘱咐柴廷宾,不要让她来,说:"这丫鬟脸上有杀气,难以预测。"柴廷宾照她的话,把丫鬟叫来,诈问:"你想干什么?"丫鬟惊慌恐惧,说不出话来。柴廷宾更加怀疑,检查她的衣服找到了利刃。丫鬟无话可说,只跪地求死。柴廷宾想打她,女子阻止说:"恐怕夫人知道,这丫鬟必死无疑。她的罪固然不可饶恕,但不如卖掉她,既保全她的性命,我们也得些钱。"柴廷宾同意了。正好有人买妾,就赶紧卖掉了。金氏因为不和她商量,怪罪柴廷宾,更加迁怒于女子,辱骂得更恶毒。柴廷宾气愤,对女子说:"都是你自找的。以前杀了她,哪有今天?"说完走了。金氏奇怪他的话,到处问左右都没人知道,问女子,女子也不说。心里更加烦闷愤怒,抓住她的衣襟乱骂。柴廷宾于是回来,把实情告诉了。金氏大惊,对女子说好话,但心里转而恨她为什么不早说。

柴廷宾以为嫌隙完全消除了,不再防备。正好出远门,金氏就叫来女子数落说:"杀主人的罪不可赦,你放她走是什么用心?"女子仓促间无法为自己辩解。金氏烧红铁块要烙女子的脸毁她的容貌,丫鬟仆妇都为她不平。每次女子痛叫一声,家人就都哭,愿意替她去死。金氏于是不烙了,用针刺她的肋部二十多下,才挥手让她走。柴廷宾回来,看见脸上的伤,大怒,要去找金氏。女子抓住他的衣襟说:"我明知是火坑还要跳进去。当初嫁你时,难道把你家当天堂了吗?也是自认薄命,姑且用来发泄上天的怒气罢了。安心忍受,还有满的时候,如果再触怒她,那就是坑已经填了又去挖。"于是用药敷在伤处,几天就好了。忽然照镜子高兴地说:"你今天应该为我庆贺,她烙断我的晦纹了!"早晚伺候正妻,一如既往。金氏先前见大家都哭,知道自己成了孤家寡人,稍微有些惭愧后悔,时常叫女子一起做事,说话平和。一个多月后忽然得了呕吐病,吃不下东西。柴廷宾恨她不死,根本不闻不问。几天后肚子胀得像鼓一样,日夜病重。女子侍候得顾不上睡觉吃饭,金氏更加感激她。女子说懂得医理;金氏自觉以前做得太过分,疑心她是怨恨报复,所以推辞了。金氏持家严厉,婢仆都服从管束;自从生病后,都散漫不做事了。柴廷宾亲自管理家务,辛苦劳累,而家里的米盐,不食自尽。于是感慨地起了续弦的念头,请医生给她治疗。金氏对人总自称是"气蛊",所以医生诊脉,没有不说她是气郁的。换了好几个医生,终究没效果,也病危了。又要熬药,女子进来说:"这种药一百包也没用,只会加重病情。"金氏不信。女子暗中换了别的药。药喝下去,一顿饭工夫大便三次,病好像消失了。金氏反而笑女子的话荒唐,呻吟着叫她:"女华佗,现在怎么样?"女子和众丫鬟都笑了。金氏问原因,才告诉了她实情。金氏哭着说:"我天天受你的大恩却不知道!从今以后,请让我把家务全权交给你,听你安排。"

不久病好了,柴廷宾设宴庆祝。女子捧壶在旁边侍候,金氏自己起身夺过酒壶,拉着女子的手臂,亲爱异常。夜深了,女子托故离席,金氏派两个丫鬟把她拉回来,硬要和她同床。从此,有事一定商量,吃饭一定在一起,即使是亲姊妹也没有这样和睦的。不久,女子生了一个男孩。产后多病,金氏亲自照料,像侍奉老母亲一样。

后来金氏患了心痛病,疼起来时脸色发青,只想寻死。女子急忙取出几根银针,等赶到时,金氏已经气息奄奄。女子按穴位扎针,疼痛立刻止住了。过了十几天又复发,再次扎针;又过了六七天再次发作。虽然每次扎针都能见效,不至于太痛苦,但金氏总是心中惴惴不安,害怕病根再发。一天夜里,金氏梦见来到一个地方,像是庙宇,殿堂中的鬼神都活动起来。神问:“你是金氏吗?你罪孽多端,寿命本该尽了;念你有所悔改,所以只降下灾祸作为小小的惩罚。之前你杀了两个姬妾,这是她们前世的报应。至于邵氏有什么罪,你竟如此残忍地对待她?鞭打之刑,已有柴生替你偿还,可以相抵;你所欠的一烙、二十三针,如今只还了三次零头,就指望病根除尽吗?明天还会发作!”金氏醒来非常恐惧,还希望这只是妖梦的虚妄。吃饭后果然病发,疼痛加倍。女子来扎针,随手就治好了。女子疑惑地说:“我的针法不过如此,为什么病根不能拔除?请让我再用艾灸。这病非用烂烧不可,只怕夫人不能忍受。”金氏想起梦中的话,所以没有为难的神色。但在呻吟忍受时,她暗自思量还欠十九针,不知会变成什么病症,不如一次受完,免得日后受苦。艾灸完毕,金氏请求女子再扎针,女子笑着说:“针怎么能随便乱用呢?”金氏说:“不必管穴位,只求你扎十九针。”女子笑着不肯。金氏更加坚决地请求,起身跪在床上,女子终究不忍心。金氏就把梦中的事告诉了女子,女子于是按照经络大致扎了相应的针数。从此金氏痊愈,果然不再发病。金氏更加忏悔,对待下人也没有了怒色。她的儿子名叫俊,聪明秀美绝伦。女子常说:“这孩子有翰林之相。”八岁时就有神童的名声,十五岁考中进士,被授予翰林官职。这时柴氏夫妇四十岁,而副室(指女子)才三十二三岁。他们乘车马回娘家,乡里人都引以为荣。邵翁自从卖掉女儿后,家中突然暴富,但读书人羞于与他为伍,到这时才有人与他往来。

异史氏说:“女子狡黠嫉妒,这是她们的天性。而做妾的,又卖弄美色耍弄心机来增加她们的愤怒。唉!祸患由此而来。如果妾能安于命运,守本分,百折不回,又怎能遭受杖刑刀伤呢?以至于两次拯救其性命,才开始有悔悟之心。唉!这哪里是人的本性呢!如数偿还而不再增加利息,也是造物主的宽恕了。然而用仁术来作恶报,不是很荒唐吗?我常见愚昧的夫妇整天患病,就招来无知的巫婆,任凭她们刺肉烧肤而不呻吟,心里常觉得奇怪,到这时才明白。”

有个福建人纳了妾,晚上到妻子房中,不敢马上离开,假装脱鞋做出上床的样子。妻子说:“去睡吧!别装模作样!”丈夫还在犹豫,妻子正色道:“我不是像别人家那样嫉妒的人,何必这样。”丈夫这才离开。妻子独自躺着,翻来覆去睡不着,于是起身,到门外潜伏偷听。只听到妾的声音隐约,听不真切,只有“郎罢”二字略微能分辨。郎罢,是福建人称呼父亲。妻子听了一会儿,痰厥昏倒,头撞在门上发出声响。丈夫惊慌起身开门,尸体倒进来。他叫妾点灯来看,竟是妻子。急忙扶起灌药。妻子眼睛略微睁开,就呻吟道:“谁家的父亲被你乱叫!”这种嫉妒之情真可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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