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
巩仙第二百五十九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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巩道人,没有名字,也不知道是哪里人。他曾求见鲁王,守门人不给他通报。有个太监出来,他作揖求见,太监看他粗鄙寒酸,把他赶走了;过了一会儿他又来了。太监发怒,一边赶一边打他。到了没人的地方,道人笑着拿出二百两黄金,请赶他的人转告太监:“就说我也不想见大王;只是听说后花园的花木楼台,是人间最好的景致,如果能带我游览一次,这辈子就满足了。”又拿白银贿赂赶他的人。那人很高兴,回去回报;太监也高兴了,带道人从后宰门进去,所有景点都游览了。又跟着登上楼,太监正靠着窗户,道人一推,只觉得身子掉到楼外,有细葛藤缠着腰,悬在半空中;往下看又高又深,眼睛发晕,葛藤隐隐发出断裂声。害怕极了,大声喊叫。不久几个太监来了,吓坏了。见他离地很远,上楼一起看,只见葛藤的一端系在房梁上,想解开救他,但葛藤太细使不上力。到处找道人,已经没影了。束手无策,报告了鲁王,王来看后非常惊奇,命人在楼下铺上茅草和棉絮,准备把葛藤弄断。刚准备好,葛藤自己断了,离地还不到一尺。大家相视而笑。王命人寻找道士的住处。听说他住在尚秀才家,去问,说出去游玩还没回来。后来,在路上遇到了,就带他去见王。王设宴赐座,便请他表演戏法,道士说:“我是乡野之人,没有别的本事。既然承蒙厚爱,我斗胆献上女子乐队为大王祝寿。”于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美人放在地上,向王叩拜后。道士命她扮演《瑶池宴》这出戏,祝大王万寿无疆。女子上场说了几句开场白。道士又取出一个人,自我介绍是“王母”。过了一会儿,董双成、许飞琼,所有仙女一个个都出来了。最后有织女来拜见,献上一件天衣,金光灿烂,光彩照满一室。王以为这是假的,要拿过来看,道士急忙说:“不能看!”王不听,最终还是看了,果然是无缝的衣裳,不是人工能制成的。道士不高兴地说:“我竭尽诚意侍奉大王,暂时从织女那里借来,现在被浊气污染,怎么还给原主呢?”王又以为唱歌的一定是仙女,想留下其中一两个,仔细一看,却都是宫中的乐伎。又怀疑这些曲子不是她们原来会的,一问,果然茫然不知道。道士把衣裳放在火上烧了,然后放进袖子里,再搜袖子,已经没有了。

王从此非常敬重道士,留他住在府里。道士说:“我是山野之人,看宫殿像牢笼,不如在秀才家自由。”每到半夜,一定回秀才家,有时坚决留他,也就住下了。他常在宴席上,颠倒四时花木作为游戏。王问:“听说仙人也不能忘情,是真的吗?”回答说:“或许仙人这样;我不是仙人,所以心如枯木。”一天夜里住在府中,王派年轻妓女去试探他。进了他的房间,叫了几声没人答应,点灯一看,他闭眼坐在床上。摇他,眼睛一闭又合上;再摇,就打呼噜了。推他,就随手倒下,鼾声如雷;弹他的额头,手指弹上去像铁锅的声音。妓女回去报告王。王让人拿针扎他,针扎不进去。推他,重得推不动;加十几个人抬起来扔到床下,像千斤石头落地。天亮一看,还睡在地上。醒来笑着说:“一场大睡,掉下床都不知道!”后来女人们常在他坐卧时,按着他玩,初按还软,再按就像铁石了。

道士住在秀才家,常常半夜不回来。尚秀才锁门,到早晨开门,道士已经躺在卧室里。当初,尚秀才和曲妓惠哥相好,发誓要嫁娶。惠哥很会唱歌,弹唱一时无人能比。鲁王听说了她的名声,召她进宫供奉,于是断绝了情好。尚秀才常想念她,苦于无法通消息。一天晚上问道士:“见到惠哥了吗?”回答说:“所有歌女都见到了,但不知哪个惠哥是谁。”尚秀才描述她的相貌,说了她的年龄,道士才想起来。尚秀才求他转寄一句话,道士笑着说:“我是世外之人,不能替你当信使。”尚秀才哀求不已。道士展开袖子说:“一定要见,就请进这里面。”尚秀才往里看,里面大得像屋子。弯腰进去,只见光明透亮,宽阔得像厅堂;几案床榻,什么都有。待在里面,一点不觉得憋闷。道士进府,与王下棋。看见惠哥过来,假装用袍袖拂尘,惠哥已被收进袖中,而别人看不见。尚秀才正独坐凝想时,忽然有个美人从屋檐间掉下来,一看是惠哥。两人又惊又喜,恩爱至极。尚秀才说:“今天的奇缘,不能不记下来。请和你联句。”在墙上写道:“侯门似海久无踪。”惠哥续道:“谁识萧郎今又逢。”尚秀才写:“袖里乾坤真个大。”惠哥写:“离人思妇尽包容。”刚写完,忽然进来五个人,戴着八角冠,穿着淡红衣,认了认都不认识。默默不语,抓住惠哥去了。尚秀才惊骇,不知怎么回事。道士回来后,叫他出来,问当时的情况,他隐瞒没有全说。道士微微一笑,解开衣服翻过袖子给他看。尚秀才仔细看,隐隐有字迹,细得像虮子,原来就是所题的诗句。过了十几天,又求进去一次。前后共三次。惠哥对尚秀才说:“肚子里有动静,我很担忧,常用紧帛束着腰。府里耳目多,如果一旦分娩,哪里能藏孩子的哭声?麻烦你和巩仙商量,见我叉腰时,就救我一救。”尚秀才答应了。回来见道士,跪在地上不起来。道士拉他说:“你说的,我都知道了。请不必担心。你家的香火全靠这一线,我怎敢不尽心尽力。但从此不必再进去。我报答你的,原本不在于私情。”几个月后,道士从外面进来,笑着说:“带公子来了。快拿襁褓来!”尚秀才的妻子最贤惠,年近三十,几次生产只存下一个儿子;刚生了个女儿,满月就夭折了。听尚秀才说,又惊又喜自己出来。道士从袖中取出婴儿,睡得正熟,脐带还没断。尚妻接过来抱,婴儿才呱呱哭起来。

道士脱下衣服说:“产血溅了衣裳,是道家最忌讳的。现在为了你,二十年旧物,一下子扔了。”尚秀才给他换了衣服。道士嘱咐说:“旧衣服不要扔,烧一点灰,可以治难产,打下死胎。”尚秀才照他的话办了。又过了很久,忽然告诉尚秀才说:“你收藏的旧僧衣,应该留一点自己用,我死后也不要忘记。”尚秀才觉得他说话不吉利。道士没说话就走了,进府见王说:“我想死!”王吃惊地问,他说:“这是定数,还有什么话说。”王不信,强留他;下了一局棋他就急忙起身,王又留住他。他请求去外面屋子,王答应了。道士快步走去躺下,看他已经死了。王准备了棺材,按礼节埋葬了他。尚秀才来哭丧,非常悲痛,好像明白他先前的话是预先告诉自己的。留下的僧衣用来催生,应验如神,求的人接踵而来。开始还用沾污的袖子给人家;后来剪了领子和衣襟,也都有效。等听到他的嘱咐,怀疑妻子会有难产,就剪下巴掌大一块血布,珍藏起来。恰巧鲁王有个爱妃临产,三天生不下来,医生用尽了办法,有人说起尚秀才有这药,立刻召他进宫,一剂药就产下了。王大喜,赏赐白银、彩缎很丰厚,尚秀才全部推辞不受。王问想要什么,他说:“我不敢说。”再问,他叩头说:“如果大王施恩,只求赐下旧妓惠哥就足够了。”王召来惠哥,问她的年龄,她说:“我十八岁入府,如今十四年了。”王认为她年纪大了,命叫来所有妓女,任尚秀才自己选择,尚秀才一个也看不上。王笑着说:“傻书生!难道十年前就定了婚嫁吗?”尚秀才把实情说了。于是大备车马,仍用他所推辞的彩缎给惠哥做嫁妆,送她出府。惠哥生的儿子,取名秀生。秀,就是袖子。这时已经十一岁了。尚秀才每天感念仙人的恩德,清明就去上坟。有个长期客居四川的人,在路上遇到道人,拿出一卷书说:“这是府里的东西,来时仓促,没来得及归还,麻烦你寄回去。”那人回去,听说道人已经死了,不敢报告王,尚秀才代他上奏。王展开看,果然是道士借的。觉得可疑,挖开他的坟,只有空棺材。后来尚秀才的儿子幼年夭折,靠秀生继承家业,更佩服巩道人的先知了。

异史氏说:“袖里乾坤,是古人的寓言罢了,难道真有这种事吗?多么神奇啊!里面有天地、有日月,可以娶妻生子,又没有催租的苦,人事的烦,那么袖中的虮虱,和桃源的鸡犬有什么不同呢!假如容许人常住,老死在这个地方也是可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