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
二商第二百六十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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莒县有个姓商的人家,哥哥富裕而弟弟贫穷,两家只隔着一道墙居住。康熙年间,年景很不好,弟弟家一天到晚揭不开锅。有一天,眼看快中午了,还没生火做饭,饿着肚子在屋里来回转悠,想不出一点办法来。妻子让他去告诉哥哥,弟弟说:“没用,要是哥哥真可怜我穷,早就该帮我想办法了。”妻子硬逼着他去,弟弟就让儿子去。不一会儿,儿子空着手回来了。弟弟说:“怎么样!”妻子仔细询问伯伯说了什么,儿子说:“伯伯犹豫着看了看伯母,伯母对我说:‘兄弟分家另过,各有各的饭食,谁能顾得上谁呢。’”夫妻俩相对无言,只好用破盆子烂床板之类的东西,换了点糠秕来糊口。

村里有三四个无赖,看大商家富裕,夜里翻墙进了他家。大商夫妻惊醒,敲洗脸盆大喊。邻居们都讨厌他们,没有一个人来救援。实在没办法,只好大声呼喊二商。二商听到嫂嫂喊叫,想要赶去救援,妻子拦住他,大声对嫂嫂说:“兄弟分家另过,各人有祸各人受,谁能顾得上谁呢!”不一会儿,强盗砸破房门,抓住大商和他妻子,用烧红的烙铁烫他们,惨叫声非常凄厉。二商说:“他固然不讲情义,可哪有眼看哥哥死却不去救的道理!”于是带着儿子翻过墙头,大声呼救。二商父子一向勇武,人们都怕他们,又怕引来别的救援,强盗就逃走了。二商看哥哥嫂嫂两条大腿都被烧焦了,把他们扶到床上,招呼来家里的仆人丫鬟,然后才回家。

大商虽然受了伤,但金银财物没有丢失,他对妻子说:“现在保住的这些家产,全都是弟弟的恩赐,应该分给他一些。”妻子说:“你要是有个好弟弟,就不会受这份苦了!”大商也就不再说话。二商家断了粮,以为哥哥一定会报答自己,可等了很久也没动静。妻子等不及了,让儿子提着口袋去哥哥家借粮,借了一斗粟米回来。妻子嫌少,想还回去,二商阻止了她。过了两个月,饥饿窘迫更加难以忍受。二商说:“现在没什么办法谋生了,不如把房子卖给哥哥。哥哥怕我搬走,或许不肯收房契,反而会接济我们,也说不定;就算他不那样,得到十几两银子,也能活下去。”妻子觉得有理,让儿子拿着房契去大商家。大商告诉妻子,说:“弟弟即使不仁,也是我的手足兄弟。他要是走了,我就孤立无援了,不如把房契还给他,再周济他一些。”妻子说:“不行,他说要搬走,是在要挟我们;要是真那样,就正好中了他的圈套。世上没有兄弟的人,难道都死了不成?我把墙修高加固,也足以自保。不如收下他的房契,让他爱去哪儿去哪儿,还能扩大我们的宅院。”主意打定,就让二商在房契尾部签字画押,付了钱,让他走了。二商于是搬到邻村去住。

村里的无赖们听说二商搬走了,又来攻打大商家。再次抓住大商,鞭打折磨,各种酷刑极其惨毒,把所有的金银财宝都拿去赎了命。强盗临走时,打开粮仓,招呼村里的穷人,任凭他们随意拿取,片刻功夫粮食就全被拿光了。第二天二商才听说,等赶到一看,哥哥已经昏迷不能说话,睁开眼睛看见弟弟,只是用手抓挠床席罢了。不一会儿就死了。二商愤怒地去县衙告状。盗贼头子逃跑了,没法抓获。抢粮食的有一百多人,都是村里的穷人,知州也没办法。

大商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,才五岁,家里已经穷了,这孩子常常自己跑到叔叔家,好几天不回去;送他回去,就哭个不停。二商的妻子对他不怎么好。二商说:“他父亲不讲道义,孩子有什么罪过?”于是买了几个蒸饼,亲自送他回去。过了几天,又避开妻子,偷偷背了一斗米给嫂嫂,让她养活孩子。这样成了常事。又过了几年,大商卖掉了自己的田地和宅院,母亲得了钱足以自给,二商就不再去了。后来年景大饥荒,路上饿死的人一个接一个,二商家人口越来越多,顾不上别人了。侄子长到十五岁,身体瘦弱不能干活,二商就让他提着篮子跟着哥哥卖烧饼。一天夜里,二商梦见哥哥来了,脸色凄惨地说:“我被妻子的话迷惑,失去了手足情义。弟弟不记前嫌,更让我羞愧难当。原来卖掉的旧宅,现在还空着,你们应该租下来住。屋后蓬草乱石下面,埋着一窖银子,挖出来可以稍得富足。让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跟着你,那个长舌妇我很恨她,不要管她。”醒来后,二商觉得奇怪。用高价向宅主行贿,才把房子租下来,果然挖出了五百两银子。从此二商放弃了小买卖,让哥哥和侄子在街市上开了店铺。侄子很聪明,记账算账没有差错,又诚实谨慎,凡是出入,哪怕一分一厘都要报告。二商更加喜爱他。有一天,侄子哭着为母亲请求接济粮食,二商的妻子不想给,二商念在他一片孝心,按月给他粮食。几年后家里更加富裕。大商的妻子病死了,二商也老了,于是给侄子分了家,把家产的一半给了侄子。

异史氏说:“听说大商不轻易拿取或给予别人任何东西,也算是清高自好的人。但他只听妻子的话,昏聩得不说一句公道话,对骨肉兄弟冷漠无情,最终因为吝啬而死。唉!又有什么奇怪的呢!二商从贫穷开始,最终富裕收场。他为人有什么长处呢?只不过不太听妻子的话罢了。唉!只是一个做法不同,人的品行就截然不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