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柳生第二百八十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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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生是顺天府官宦人家的后代,和柳生交好。柳生得到了异人的真传,精通袁天罡、许负的相术。他曾对周生说:“你在功名上没有缘分,但万贯家财还可以靠人力谋求。不过你妻子的面相单薄,恐怕不能帮你成就家业。”不久妻子果然去世,家道萧条,生活无所依靠。
于是周生去拜访柳生,想请他帮忙占卜婚姻。到客厅坐了很久,柳生回到内室不出来。再三呼喊,他才出来说:“我每天都在为你物色好配偶,如今才找到。刚才在内室做了点小法术,求月老系红绳罢了。”周生高兴地问是谁,柳生回答:“刚才有个人提着口袋出去,你遇见了吗?”周生说:“遇见了。那人衣衫褴褛像个乞丐。”柳生说:“这就是你未来的岳父,应当恭敬地对待他。”周生说:“我们因为交情深厚,才来商量私密之事,你怎么这样戏弄我!我虽然家道中落,毕竟是官宦世家,怎么会低贱到和市井商贩通婚?”柳生说:“不对。犁牛也能生出小牛,有什么妨碍?”周生问:“你见过他的女儿吗?”回答:“没有。我向来与他没有交往,连姓名也是问来的。”周生笑道:“还不知道犁牛什么样,怎么知道它的儿子?”柳生说:“我是靠命理数字相信的。这个人凶恶又卑贱,但应当会生出有厚福的女儿。只是强行撮合一定有大灾,容我设法禳解。”周生回家后,不肯相信他的话,到处寻找合适的人,最终没有成功。
一天柳生忽然来了,说:“有位客人,我已经替你下了请帖。”周生问:“是谁?”柳生说:“先别问,赶紧准备饭菜。”周生不明白原因,还是按吩咐备办酒食。不久客人到了,原来是个姓傅的士卒。周生心里不高兴,表面上敷衍着说些恭维话;而柳生却招待得十分恭敬。不一会儿酒菜摆上,夹杂着粗劣的食物。柳生起身对客人说:“周公子仰慕已久,常托我代为寻访,前些天才得以相见。又听说你不日就要远征,立刻邀请,真是仓促的主人。”饮酒间傅某担忧马生病不能骑,柳生也低头替他筹划。过后客人离去,柳生责备周生说:“千金买不到这样的朋友,你怎么这样冷淡?”借了马骑回去,回去后,假借周生的名义,登门把马赠给了傅某。周生知道后,有点不高兴,但也无可奈何。
过了一年,周生将要去江西,投靠按察使幕府。他去柳生那里问卜,柳生说:“大吉!”周生笑道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不过想稍微弄点钱,买个漂亮媳妇,希望您以前的话不灵验,能不能?”柳生说:“都会如你所愿。”等到了江西,正逢大寇叛乱,三年不能回家。后来局势稍平,选好日子上路,中途被土匪劫掠,同时被难的七八个人,都被抢了钱财释放,只有周生被掳到匪巢。盗首盘问他的家世,然后说:“我有个女儿,想嫁给你,你不要推辞。”周生不回答,盗首大怒,立刻下令斩首。周生害怕,心想不如暂且答应,以后再从容脱身。于是告诉盗首说:“我之所以犹豫,是因为自己文弱不能从军,恐怕反而拖累您。如果能让夫妻一同离开,恩德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”盗首说:“我正担心女儿拖累人,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。”领进内室,让女儿梳妆出来相见,年纪约十八九岁,简直是天仙。当夜成婚,远超周生的期望。仔细询问姓名,才知道她的父亲就是当年那个提口袋的人。于是说起柳生的话,二人感叹不已。
过了三四天,盗首将要送他们走,忽然大军袭来,全家都被捆绑。有三员将官监斩,已经将妇人父亲斩首,接着轮到周生。周生自认为必死无疑,一个将官仔细看了看说:“这不是周某吗?”原来傅某已因军功授任副将军。他对同僚说:“这是我家乡的世家名士,怎么会是盗贼!”解开周生的捆绑,问他从哪里来。周生撒谎说:“刚从江西按察使那里娶了媳妇回来,不想途中陷入贼窝,幸蒙搭救,感恩戴德!只是妻子离散,请求借您威力,让我们夫妻团聚。”傅某让列出所有俘虏,让周生自己认领,找到了妻子。傅某送给他们酒食,资助路费,说:“从前受你赠马之惠,时刻不忘。但战乱之际,来不及行礼,请以两匹马、五十两金子,助你北归。”又派两名骑兵拿着信箭护送。
途中,妻子对周生说:“糊涂父亲不听忠告,母亲因此而死。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之所以苟活至今,是因为小时候曾被相士预言,希望将来能收殓父母遗骨。某处藏有大量金子,可以挖出来赎回父亲的尸骨,剩下的带回家,足够谋生。”嘱咐骑兵在路边等候,两人来到旧地,房屋已化为灰烬,周生在灰火中取出佩刀挖了一尺多深,果然得到金子,全部装入口袋,然后返回。用百两金子贿赂骑兵,让他们埋葬岳父尸骨,又带周生去拜谒岳母坟墓,才上路。到了直隶地界,厚赏骑兵让他们离去。周生久不回家,家人以为他已经死了,肆意侵吞家产,粮食布匹器具,荡然无存。听说主人回来,大为恐惧,一哄而散全部逃走;只有一个老妇、一个婢女、一个老仆还在。周生因为死里逃生,不再追究。再去寻访柳生,却不知去向了。
妻子持家胜过男子,挑选淳朴厚道的人,借给资本按比例分息。每次众商人聚在屋檐下算账,妻子就放下帘子听,算盘上错了一颗珠子,她便指出来。内外无人敢欺瞒。几年间伙商上百人,家产达到几十万。于是派人迁来父母遗骨厚葬。
异史氏说:“月老可以用贿赂嘱托,难怪媒人和市侩一样了。盗贼家中却有这样的女儿?小山包长不出松柏,这是浅薄之人的言论。连妇道女子都看走了眼,何况用来观察天下士人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