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冤狱第二百八十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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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生是阳谷人,年轻时轻浮放荡,喜欢开玩笑。因为死了妻子,去找媒婆求亲,路上遇到媒婆邻居的妻子,斜眼一看觉得她很美,就开玩笑对媒婆说:“刚才看见你的邻居,长得年轻漂亮,如果我要找媳妇,她就可以了。”媒婆也开玩笑说:“请杀了她丈夫,我替你想办法。”朱生笑着说:“行。”
过了一个多月,邻居外出讨债,被人杀死在野外。县令抓来邻居和保甲,严刑拷打逼问实情,始终没有头绪,只有媒婆说了当初开玩笑的话,因此怀疑朱生。把朱生抓来,他百般辩解不承认。县令又怀疑邻居妻子和朱生私通,对她用刑,各种酷刑都用上了,妇人受不了,屈打成招。再审问朱生,朱生说:“她身体娇嫩受不了苦刑,说的都是假话。既然已经冤枉致死,还要加上不守贞节的名声,就算鬼神不知道,我于心何忍?我如实招供好了:想杀她丈夫娶她为妻,都是我干的,妇人不知道。”问:“有什么证据?”回答说:“血衣可以作证。”等到派人去他家搜查,居然没找到。又拷打他,几次昏死过去。朱生于是说:“这是我母亲不忍心拿出证据让我死,等我自己去取。”于是被押回家,对母亲说:“给我衣服,是死;不给,也是死;反正都是死,晚死不如早死。”母亲哭着进房,过了一段时间,拿出衣服交给他。县令验看血迹确凿,判了斩刑。再驳斥再审,朱生没有改口。过了一年多,行刑的日子定了。
县令正在审问犯人,忽然一个人直冲公堂,怒目圆睁瞪着县令大骂:“如此糊涂,怎么配当百姓的父母官!”几十个衙役要一起抓他,那人振臂一挥,全都跌倒。县令害怕要逃,那人大声说:“我是关帝庙前的周将军!昏官敢动,立刻杀了你!”县令战战兢兢地听。那人说:“杀人的是宫标,关朱生什么事?”说完倒在地上,像断了气。过了一会儿醒来,脸色惨白。问那人是谁,就是宫标,拷打之下全部认罪。
原来宫标一向不务正业,知道邻居讨债回来,猜想他腰包里一定有钱,结果杀了人后一无所获。听说朱生屈打成招,暗自庆幸。那天自己进了公堂,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。县令问朱生血衣从哪里来的,朱生也不知道。叫来他母亲审问,原来是割自己手臂染上的,验看左臂,刀痕还没平复。县令也惊愕不已。后来县令因此被参劾免官,罚钱赎罪,羁押期间死了。过了一年多,邻居母亲想让她媳妇改嫁,妇人感激朱生的义气,就嫁给了他。
异史氏说:“诉讼案件是做官的首要事务,积阴德还是灭天理,都在这里,不能不谨慎。急躁粗暴,固然违背天理;拖延因循,也伤害百姓性命。一个人打官司,几个农民耽误农时;一个案子定了,十家人倾家荡产,这难道是小事吗!我曾经说做官的不随便受理诉讼,就是大德。而且不是重大案情,不必羁押候审;如果没有疑难,何必犹豫不决?即使乡里愚民、山村豪强,偶然因为鸡鸭之争,引起口角之忿,不过借官员一句话来平息罢了,不用牵连所有人,只需原被告双方,立刻用刑,把纠缠全断了。所谓神明般的官员,不是这样吗?
常常看到现在审案的人:传票一发出去,好像故意忘了。衙役们不拿到足够的钱,不让当事人见官;书吏们不给够好处,不肯挂出审案牌。蒙蔽拖延,动辄一年半载,还没等上公堂,人已经皮包骨头了!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,躺在床上,漠不关心。哪里知道水火般的牢狱里有无数冤魂,伸着脖子等着拯救呢!不过奸诈凶恶的刁民固然不值得同情,但良民受牵连,又怎么受得了?何况无辜被牵连的,往往是奸民少而良民多;而良民受害,更比奸民厉害一倍。为什么?因为奸民难欺负,良民容易欺骗。衙役们打骂、勒索的对象,都是针对良民施暴。
自从进了公堂,就像跳进火坑。早一天结案,就早一天活命,有什么大事,却像死人一样拖着,好像怕官府的胃口吃不饱,故意拖延时间!虽然不算残酷暴虐,但罪过其实一样。曾经看到一份诉状里,紧要不可少的不过三五个人;其余都是无辜百姓,被胡乱牵连。有的因为平时小怨结仇,有的因为怀璧而获罪,所以打官司的人用全力对付主要案件,再用余毒报小仇,在状纸末尾多带一个名字,就成了附骨之疽;让无辜者在公堂上受尽百般折磨,成了切肤之痛。人家跪他也跪,像乌鸦聚集;人家出来他也出来,像猴子一样被拴着。但到头来官员问不到他,官吏也不审他,其实一点用没有,只够让人倾家荡产,喂饱贪官污吏的腰包;卖儿卖妻,泄小人的私愤罢了。深愿做官的,每次当事人到堂,略加审问:该赶走的赶走,不该牵连的去掉。不过是一动笔一动手的功夫,就能保全多少身家,培养多少元气。从政的人曾经想到过这些吗?又何必说酷刑刀锯才能杀人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