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
阿绣第二百八十六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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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州刘子固,十五岁时,到盖县探望舅舅。在杂货铺里看见一个女子,容貌美丽无人能比,心里非常喜欢她。他悄悄走进店铺,假托要买扇子。女子便喊她父亲,父亲出来,刘子固很沮丧,故意挑剔扇子价钱不成交就离开了。远远看见她父亲去了别处,他又去店铺,女子要去找父亲,刘子固阻止她说:“不用,你只管说价钱,我不会吝惜钱的。”女子照他说的故意把价抬得很高,刘子固不忍心还价,付了钱就走了。第二天再去,还是这样。走了几步,女子追上来喊:“回来!刚才我是假话,价钱要得太高了。”于是把多收的一半钱还给他。刘子固更被她的诚实感动,有空就跑去,渐渐熟络起来。女子问:“公子住在哪里?”刘子固如实回答。反过来问她,她自己说:“姓姚。”临走时,买的东西,女子用纸代替包裹好,然后用舌头舔湿封口。刘子固揣在怀里不敢再动,怕弄乱了她的舌痕。过了半个月被仆人察觉,仆人暗地里和舅舅一起强逼他回家。刘子固心里闷闷不乐。把买的香帕、脂粉等物,秘密放在一个小箱子里,没人的时候,就关上门自己翻看一遍,触物生情,凝神思念。

第二年又到盖县,刚解下行装就直奔女子店铺,到了却发现店门关着,失望地返回。还以为她偶然外出没回来,第二天一早又去,店铺仍然关着。问邻居,才知道姚家原本是广宁人,因为做生意利润不大,所以暂时回去了,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。刘子固心神沮丧。住了几天闷闷不乐地回家了。母亲为他提亲,他多次阻拦,母亲觉得奇怪又生气。仆人私下把以前的事告诉了母亲,母亲更加防范他,去盖县的路从此断绝了。刘子固恍恍惚惚,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。母亲忧虑没办法,想不如顺从他的心意。于是定好日子准备行装让他去盖县,又托话给舅舅,让他去说媒。舅舅奉命去姚家。过了一段时间回来,对刘子固说:“事情不成了!阿绣已经许配给广宁人了。”刘子固低头丧气,心灰意冷。回到家,抱着小箱子流泪,徘徊思念,希望天下有长得像她的人。

正好媒人来,极力夸奖复州黄家的女儿。刘子固怕不准确,命人驾车到复州。进西门,看见朝北的一户人家,两扇门半开着,里面一个女郎很像阿绣。再仔细看,她边走边看进了门,确实没错。刘子固非常激动,就租了她东边的邻居家,仔细打听知道那家姓李。反复思疑,天下难道真有这么相像的人吗?住了几天找不到机会接近,只能眼巴巴地守着那家门,希望女郎或许再出来。一天太阳西斜时,女郎果然出来,忽然看见刘子固,立即转身回去,用手指了指后面;又用手掌合拢放在额头上,然后进去了。刘子固高兴极了,但不能理解。凝神想了一会儿,信步走到屋后,看见一个荒废的园子很开阔,西边有矮墙,大约齐肩高。忽然明白了,就蹲在露水草丛中。过了很久,有人从墙上露出头,小声说:“来了吗?”刘子固答应着站起来,仔细一看真是阿绣。于是大哭,泪如雨下。女郎隔着墙探出身,用手帕擦他的泪,深深安慰他。刘子固说:“千方百计都不成功,自以为今生完了,哪想到还有今晚?可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女郎说:“李家是我表叔。”刘子固请她翻墙过来。女郎说:“你先回去,让随从到别处睡,我自己会来。”刘子固照做,坐着等她。过了一会儿女郎悄悄进来,打扮不很华丽,衣裤还和从前一样。刘子固拉她坐下,详细诉说辛苦,于是问:“你已经许配人了,怎么还没出嫁?”女郎说:“说我受聘是假话。我父亲因为路远,不愿答应公子的婚事,这是托舅舅说假话让你死心罢了。”两人就上床,百般温柔,欢爱之情无法形容。四更时女郎急忙起来,翻墙走了。刘子固从此不再考虑黄家的事了。住在那里忘了回家,一个月都没回去。

一夜仆人起来喂马,看见屋里灯还亮着,偷偷一看,看见阿绣,大吃一惊。但不敢对主人说,早晨到街市上打听,回来才问刘子固:“夜里和你来往的,是什么人?”刘子固起初隐瞒,仆人说:“这地方偏僻冷清,是狐鬼聚集之处,公子应该爱惜自己。那姚家的女郎,怎么会到这里来?”刘子固这才不好意思地说:“西邻是她表叔,有什么可疑的?”仆人说:“我已经打听清楚了:东邻只有一个孤老婆子,西家一个儿子还小,没有别的亲戚。你遇到的应该是鬼怪;不然,哪有几年前的衣裳还没换的?而且她脸色过白,两颊略瘦,笑的时候没有小酒窝,不如阿绣美。”刘子固反复思索,才很害怕地说:“那怎么办?”仆人谋划等她来,拿兵器冲进去一起打她。到晚上女郎来了,对刘子固说:“知道你怀疑我,但我也没有别的,不过了结前世的缘分罢了。”话没说完,仆人推门进来。女郎呵斥他说:“放下兵器!快拿酒来,我要和你主人告别。”仆人便自己扔掉兵器,好像被人夺走了似的。刘子固更加害怕,勉强摆上酒菜。女郎谈笑如常,举手对刘子固说:“你的心事,我正想尽力帮你,怎么竟埋伏兵器?我虽然不是阿绣,自认为也不差,你看我还像从前吗?”刘子固吓得汗毛都竖起来,闭口不语。女郎听到打三更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站起来说:“我先走了,等你们成亲后,再和新娘比高低。”转身就消失了。

刘子固相信了狐仙的话,竟然去了盖县。怨恨舅舅骗自己,不住他家;住在姚家附近,托媒人自己提亲,用重利引诱。姚家妻子就说:“小叔子在广宁给女儿找了女婿,她父亲因此去了,成不成还不知道。要等他回来才能商量。”刘子固听了,彷徨无计,只能死守等候姚父回来。过了十几天,忽然传来兵乱的消息,还以为是谣言;过了许久消息更紧急,才急忙收拾行装上路。途中遇到乱兵,主仆失散,刘子固被侦察兵俘虏。因为刘子固文弱,看守松懈,他偷了马逃走了。到海州地界看见一个女子,蓬头垢面,鞋子破旧步履蹒跚,十分狼狈。刘子固骑马经过,女子急忙喊:“马上的人不是刘郎吗?”刘子固勒马细看,正是阿绣。心里仍然怀疑她是狐仙,问:“你真是阿绣吗?”女子问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刘子固讲了之前遇到的事。女子说:“我真是阿绣。父亲带我回广宁,遇到兵乱被俘,给我马骑,几次掉下来。忽然一个女子握住我手腕催我快逃,在乱军中奔跑,也没有人盘问。那女子健步如飞,我苦于跟不上,走百步鞋就掉了。过了很久,听到号叫声渐渐远了,她才放开手说:‘别了!前面都是坦途,可以慢走,爱你的人就要来了,你应该和他一起回去。’”刘子固知道那是狐仙,很感激。于是讲了自己留在盖县的原因。女子说她叔父为她择婿给了方家,还没下聘礼就发生了战乱。刘子固才知道舅舅的话并非虚言。让女子骑在马上,两人一马回家。进门母亲平安无事,非常高兴。拴好马进去,各自说明情况。母亲也高兴,为女子梳洗打扮,妆成之后容光焕发。母亲拍手说:“难怪傻儿子魂牵梦绕!”于是铺好被褥,让她和自己同住。又派人去盖县,带信给姚家。没过几天姚家夫妇都来了,选吉日成亲后离去。

刘子固拿出藏的小箱子,封条标记依然完好。有一盒粉,打开一看,变成了红土。刘子固觉得奇怪。女子捂着嘴说:“几年的盗贼,今天才被发现。那天见你任凭我包裹,也不细看真假,所以拿这个开玩笑罢了。”正嬉笑时,一个人掀帘进来,说:“这么得意,不该谢媒人吗?”刘子固一看,又是一个阿绣,急忙喊母亲。母亲和家人都来了,没有人能分辨。刘子固回头也迷糊了,注视了一会儿,才作揖道谢。那女子拿镜子自己一照,脸红着跑出去,再找已经不见了。夫妻感激她的情义,在屋里设了牌位祭祀她。一天晚上刘子固喝醉回来,屋里黑暗无人,刚点上灯,阿绣就到了。刘子固拉她问:“去哪了?”她笑着说:“酒臭熏人,让人受不了!这样盘问,谁去做偷情的事?”刘子固笑着捧着她的脸,女子说:“你看我和狐姐谁美?”刘子固说:“你胜过她。但只看外表的人是分不出来的。”随后关上门亲热。一会儿有人敲门,女子起身笑着说:“你也是只看外表的人。”刘子固不明白,赶紧去开门,阿绣进来,非常惊愕。这才明白刚才说话的是狐仙。黑暗中又听到笑声。夫妻望着空中祷告,请求现形。狐仙说:“我不愿见阿绣。”问:“为什么不变成别的样子?”说:“我不能。”问:“为什么不能?”说:“阿绣是我妹妹,前世不幸早死。活着的时候,和我跟母亲到天宫看见西王母,心里暗自羡慕,回家就刻意模仿她。妹妹比我聪明,一个月就学得神似;我学了三个月才成,但终究不如妹妹。如今已隔了一世。自认为超过了她,没想到还是和从前一样。我感激你们两人的真诚,所以时常来一次,现在走了。”于是不再说话。从此三五天就来一次,一切疑难都帮她解决。遇上阿绣回娘家,狐仙常来住几天,家人都害怕躲避。每有丢失东西,狐仙就盛装端坐,插上几寸长的玳瑁簪,对家人严肃地说:“偷去的东西,夜里要送到某处;不然,头痛大发,后悔莫及!”天亮后,果然在某处找到。三年后,再也不来了。偶然丢失财物,阿绣学她的样子吓唬家人,也常常有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