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宦娘第二百八十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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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如春是陕西的世家子弟。他从小酷爱弹琴,即使在外旅行也从不离身。有一次去山西做客,路过一座古寺,把马拴在门外,进去暂时休息。里面有个穿着布衣的道人,盘腿坐在廊下,竹杖靠在墙边,手里拿着一个花布琴囊。温如春看到自己心爱的东西,就问:“您也擅长弹琴吗?”道人说:“只是弹得不好,想找个高手学一学罢了。”于是解开琴囊把琴交给温如春。温如春一看,琴的纹理非常精妙,轻轻一拨,声音清越异常。他高兴地弹了一支短曲,道人微微一笑,似乎并不认可。温如春便使出浑身解数弹了一曲,道人笑着说:“也不错,也不错!但还不够当我的老师。”温如春觉得他口气太大,便反过来请他弹奏。道人把琴接过来放在膝上,才拨动琴弦,就觉得和风徐徐吹来;过了一会儿,成群的鸟飞来,停满了庭院的树枝。温如春大吃一惊,跪下请求拜师学艺。道人反复弹了三遍,温如春侧耳倾听,渐渐领会了其中的节奏。道人让他试着弹,并指点纠正了一些疏漏的地方,说:“这曲子在人世间已经找不到对手了。”温如春从此精心钻研,终于练成了绝技。
后来在回家的路上,离家还有几十里,天色已晚,又下起了暴雨,无处可投奔。路边有个小村庄,他赶紧跑过去,来不及仔细挑选,看到一扇门就匆匆进去了。走进堂屋,空无一人;过了一会儿,一个女郎走出来,年约十七八岁,容貌像神仙一样。她抬头看到有客人,吃了一惊,转身进去了。温如春当时还没有娶妻,对她一见钟情,深深爱慕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老妇人出来询问客人,温如春报上姓名,并请求借宿。老妇人说:“住一晚倒没关系,只是没有床铺;您要是不嫌弃,就在草堆上凑合一下吧。”不久她拿着灯烛过来,铺好干草,态度很殷勤。温如春问她的姓氏,回答说:“姓赵。”又问:“那位女郎是谁?”回答:“她叫宦娘,是我的侄女。”温如春说:“我不自量力,想高攀结亲,可以吗?”老妇人皱着眉头说:“这件事我可不敢答应。”温如春追问原因,她只说难言,温如春只好怅然作罢。老妇人离开后,温如春看到铺的草又烂又湿,根本无法躺卧,于是端坐着弹琴,来消磨漫长的夜晚。雨停后,他连夜赶回了家。
县里有一位告老还乡的部郎葛公,喜欢结交文士。温如春偶然去拜访他,葛公让他弹琴。帘子后面隐约有女眷在偷听,忽然风把帘子吹开,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美丽绝伦。原来葛公有个女儿,小名叫良工,擅长诗词歌赋,有艳名。温如春动了心,回家后告诉母亲,派媒人去提亲,但葛公嫌温家势力衰落,没有答应。然而良工自从听了琴声后,心里暗暗倾慕,常常希望能再听到他的演奏;而温如春因为婚事不成,心灰意冷,再也不登葛家的门了。有一天,良工在园中捡到一折旧信笺,上面写着一首《惜余春词》:“因恨成痴,转思作想,日日为情颠倒。海棠带醉,杨柳伤春,同是一般怀抱。甚得新愁旧愁,铲尽还生,便如青草。自别离,只在奈何天里,度将昏晓。今日个蹙损春山,望穿秋水,道弃已拚弃了!芳衾妒梦,玉漏惊魂,要睡何能睡好?漫说长宵似年,侬视一年,比更犹少:过三更已是三年,更有何人不老!”良工吟诵了好几遍,心里很喜欢。她把信笺揣在怀里带回房中,拿出锦笺,工工整整抄写了一遍放在桌上,过了一会儿想找却找不到了,私下里以为是风吹走了。恰好葛公从女儿闺房经过,捡到了这封信;他以为是良工写的,厌恶词句放荡,就烧掉了,但又不忍心责备,只想赶紧把她嫁出去。邻县刘方伯的公子正好来提亲,葛公很中意,但还想见见本人。刘公子穿着盛装前来,仪表秀美。葛公非常高兴,热情款待。不久刘公子告辞,座位下却遗落了一只女鞋。葛公顿时厌恶他轻薄,于是叫来媒人说明了原因。刘公子极力辩解是冤枉的,葛公不听,最终断绝了婚事。
在此之前,葛公家有一种绿菊珍品,舍不得传给别人,良工种在自己的闺房里。温如春庭院里的菊花忽然有一两株变成了绿色,朋友们听说了,都到他家里来观赏,温如春也很珍爱。一天清晨他去看花,在田埂旁捡到一封信笺,上面写着《惜余春词》,反复阅读,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。因为“春”字正是自己的名字,更加疑惑,就顺手在案头用朱笔加以圈点评论,评语很轻佻。恰好葛公听说温如春的菊花变成了绿色,很惊讶,亲自来到他的书斋,看到信笺便拿起来阅读。温如春因为评语太轻佻,一把夺过来揉皱了。葛公只读了一两句,发现正是自己在女儿闺房门口捡到的那首。他起了很大的疑心,连绿菊的品种,也猜疑是良工送给温如春的。回家告诉夫人,让她逼问良工。良工哭得想要寻死,但事情没有证据,无法查实。夫人担心事情越闹越大,索性商量不如把女儿嫁给温如春。葛公同意了,派人远远地通知温如春,温如春喜出望外。当天就设宴举办绿菊赏会,焚香弹琴,直到深夜才散。回到卧室后,书童听到琴自己响了起来,起初以为是别的仆人在闹着玩,后来知道不是人,才报告温如春。温如春亲自去看,果然不假。琴声生涩,好像是在模仿他但又没学成。他点灯突然冲进去,却什么也没看到。温如春把琴拿走了,那一夜就安静了。他于是猜想是狐仙,知道它想拜自己为师,便每天晚上弹奏一曲,把琴放在那里任凭它弹奏,就像老师一样,而自己夜里偷偷潜伏着听。到了第六七天,居然能弹成曲子,还挺动听。
温如春娶亲之后,夫妻各自说起从前那首词,才知道缔结良缘的原因,但始终不知道那词是怎么来的。良工听说琴会自己响的怪事,去听了之后说:“这不是狐仙,声调凄楚,带有鬼气。”温如春不太相信。良工于是说家里有一面古镜,可以照出鬼怪。第二天派人取来,等琴声响起,她握着镜子突然闯进去;点灯一看,果然有一个女子,仓皇地躲在角落里,再也藏不住了,仔细一看,正是赵家的宦娘。两人大吃一惊,追根问底。宦娘流着泪说:“我替你们做媒,不能说没有功德,为什么逼得这么狠?”温如春请她把镜子拿走,约定不躲避,她答应了。于是把镜子收进袋子里。宦娘远远坐下说:“我是太守的女儿,已经死了一百年了。从小喜欢弹琴筝,筝已经弹得很熟练了,唯独琴技没有学到嫡传,在九泉之下还引为遗憾。那次您光临时,有幸听到您的演奏,倾心向往;又恨自己是个鬼魂,不能侍奉您,暗地里替您撮合佳偶,来报答您的眷顾之情。刘公子的女鞋,《惜余春》那首粗俗的词,都是我干的。报答老师,不能说不辛苦了吧。”夫妻俩都跪下拜谢。宦娘说:“您的琴艺,我已经领悟了大半,但还没有完全领会其中的神韵,请再为我弹一遍。”温如春按她的请求弹了,又详细讲解了其中的技法。宦娘非常高兴地说:“我已经全部学到了!”于是起身告辞要走。良工本来擅长弹筝,听说她擅长此道,希望也能听一听。宦娘没有推辞,她的曲调和乐谱,都不是人间能比得上的。良工击节赞叹,反过来请求拜师学艺。宦娘拿起笔给她画了十八章乐谱,又起身告别。夫妻俩苦苦挽留,宦娘凄然地说:“你们琴瑟和谐,自然知音;我这薄命人哪有这样的福分。如果有缘,来世再相聚吧。”于是拿出一卷画轴交给温如春说:“这是我的小像。如果不忘记媒人,就挂在卧室里,高兴时烧一炷香,对着画像弹一曲,那我就如同亲身领受了。”说完出门便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