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甄后第二百八十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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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城有个叫刘仲堪的人,小时候很迟钝,却酷爱读书,总是关起门来刻苦钻研,不与人交往。一天他正在读书,忽然闻到满屋异香,不一会儿又传来繁乱的佩玉响声。他惊讶地回头一看,有个美人走了进来,头簪耳环光彩夺目,随从都穿着宫廷妆束。刘仲堪吓得伏在地上,美人扶起他说:“你怎么先前那么傲慢,现在又这么恭敬呢?”刘仲堪更加惶恐,说:“哪里来的天仙,不曾拜识。先前什么时候有冒犯?”美人笑着说:“分别才多久,你就这么糊涂!端坐着磨砖的难道不是你吗?”于是铺开锦垫,摆上琼浆,拉他对坐共饮,与他谈论古今之事,知识非常渊博。刘仲堪茫茫然不知如何回答。美人说:“我只去瑶池赴了一次宴,你历经几世,聪明就完全没有了!”于是命侍者用热水调了水晶膏端来。刘仲堪喝完后,忽然觉得心神清澈。接着天黑下来,随从都离去了,熄了蜡烛解开衣襟,极尽欢爱。
天没亮,姬妾们又都聚集起来。美人起身,妆容依旧,鬓发整齐,不再梳理。刘仲堪依依不舍地苦苦追问姓名,美人回答说:“告诉郎君也无妨,只是恐怕更让你疑惑罢了。我姓甄,你是公干的后身。当年因为我而获罪,我心里实在不忍,今日相会,也不过是报答情痴罢了。”刘仲堪问:“魏文帝在哪里?”回答说:“曹丕不过是贼父的庸子罢了。我偶然跟随他游戏富贵了几年,过后就不再放在心上。他从前因为曹操的缘故,长久滞留在阴间,现在还没听说。倒是陈思王曹植做了天帝的典籍,时常能见到他。”不久看见龙车停在庭院中,美人就把玉脂盒赠给刘仲堪,告别登车,云彩推着离去了。
刘仲堪从此文思大进。但是思念美人,凝神发呆像痴了一样,过了几个月渐渐瘦弱病重。母亲不知道原因,很忧愁。家里有个老妇人,忽然对刘仲堪说:“郎君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思念?”刘仲堪把实情告诉她,老妇人说:“郎君试着写一封书信,我能替你送去。”刘仲堪又惊又喜说:“你有异术,以前我没有发现。果真能做到,不敢忘记你的恩德。”于是折柬写信,交给老妇人,她马上就去了。半夜回来,说:“幸好没有误事。刚到门口,守门人以为我是妖怪,要捆绑我。我就拿出郎君的书信,他们才拿去通报。过了一会儿唤我进去,夫人也叹息流泪,说不能再相会了。刚要回信,我说:‘郎君瘦弱疲惫,不是一封信能治好的。’夫人沉思了很久,才放下笔说:‘烦请先报告刘郎,我马上送一个好媳妇给他。’临走时,又嘱咐说:‘刚才说的是百年大计,只要不泄露,就可以长久。’”刘仲堪很高兴,等着。
第二天,果然有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女郎到母亲那里,容貌绝世,自己说:“我姓陈;这是我所生的女儿,名叫司香,愿意求做儿媳。”母亲很喜欢她,商议聘礼,她家不要钱财,坐等到婚礼完成就离去了。只有刘仲堪知道其中蹊跷,私下问女子:“你是夫人的什么人?”回答说:“我是铜雀台的旧妓。”刘仲堪怀疑她是鬼,女子说:“不是的。我与夫人都名列仙籍,偶然因为罪过被贬到人间。夫人已经恢复了原职;我的贬谪期限未满,夫人向天曹请求,暂时让我服役,去留都由夫人决定。所以能够长久地侍奉枕席。”一天,有个瞎眼老太婆牵着黄狗到他家乞讨,拍着板唱俗曲。女子出来偷看,还没站定,狗挣断绳索咬女子,女子惊骇逃跑,罗裙被咬断。刘仲堪急忙用杖打狗。狗还发怒,咬断的布片,一会儿碎得像麻,嚼着吞了下去。瞎眼老太婆抓住狗脖子上的毛,缚住带走了。刘仲堪进去看女子,她惊魂未定,说:“你是仙人,为什么怕狗?”女子说:“你不知道,这条狗是曹操变的,他恼怒我不遵守分香的遗训。”刘仲堪想买狗用杖打死,女子不同意,说:“上帝处罚的人,怎么能擅自诛杀?”
过了两年,见到她的人都惊叹她的艳丽,但追问她的来历,都很模糊,于是大家怀疑她是妖怪。母亲质问刘仲堪,刘仲堪也稍微说了些奇异的事。母亲非常害怕,告诫他断绝关系,刘仲堪不听。母亲暗中找了个术士,在庭院中做法。刚在地上画坛,女子凄惨地说:“本来指望白头偕老,现在老母亲怀疑,情分已尽了。要我离开也不难,只是恐怕不是禁咒能赶走的!”于是捆起柴火点燃,抛在台阶下。瞬间烟雾遮蔽房屋,对面看不见人。忽然一声巨响如雷,接着烟灭了,只见术士七窍流血死了。进到房里,女子已经不见了。叫老妇人问她,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。刘仲堪这才告诉母亲:“老妇人原来是狐仙。”异史氏说:“始于袁绍,终于曹操,而后注意于刘公干,仙人不应该这样。然而平心而论:奸雄曹操的篡位儿子,何必有贞妇呢?狗看见旧妓,应该大悟分香卖履的痴情,却仍然嫉妒她吗?唉!奸雄来不及自己哀叹,而后人却为他哀叹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