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小翠第二百八十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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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太常,是浙江人。小时候,白天躺在床上。忽然天色阴沉,巨雷暴响,一个比猫大的东西趴到他身下,翻来覆去不肯离开。不久天晴了,那东西径直走了出去。他一看不是猫,这才害怕,隔着房间喊哥哥。哥哥听到后,高兴地说:“弟弟将来必定大富大贵,这是狐狸来躲避雷霆劫。”后来他果然年轻时就考中进士,从县令升任御史。
他生了个儿子叫元丰,极其愚笨,十六岁了还分不清男女,因此乡里没人肯把女儿嫁给他。王公很发愁。恰好有个妇人带着少女上门,主动请求做媳妇。看那少女,笑容嫣然,真是仙女一般。王公高兴地问她姓名。妇人自己说:“姓虞。女儿叫小翠,十六岁了。”王公和她商量聘金。妇人说:“这孩子跟着我连粗糠都吃不饱,一旦住进高房大屋,使唤奴婢,吃腻山珍海味,她心里满意,我就欣慰了,难道我是卖菜的要讨价钱吗!”夫人非常高兴,给了优厚的待遇。妇人就叫女儿拜见王公和夫人,嘱咐说:“这是你的公婆,要小心侍奉。我很忙,先走了,过几天再来。”王公让仆人备马送她,妇人说:“巷子不远,不必麻烦。”于是出门走了。
小翠一点也不悲伤留恋,马上从嫁妆箱里翻出花样来绣。夫人也很喜欢她。过了几天,妇人没来。问小翠家住哪里,她傻乎乎的也说不出路名。于是收拾了一所偏院,让他们成了婚。亲戚们听说捡了个穷人家的女儿做媳妇,都笑话他们。等见到小翠,都惊呆了,议论才平息。小翠又很聪明,能看出公婆的喜怒。王公夫妇宠爱她超过常情,但心里总担心她嫌儿子傻,可小翠却总是很开心,从不嫌弃。只是爱开玩笑,用布缝成球,踢着玩。穿着小皮靴,一脚踢出几十步远,骗公子跑去捡回来,公子和丫鬟常常跑得汗流浃背。一天,王公偶然经过,球猛地飞来,直中他脸面。小翠和丫鬟都躲开了,公子还兴冲冲地追球。王公发怒,用石头砸球,公子才趴下哭。王公告诉夫人,夫人去责骂小翠,小翠低头微笑,用手抠床。等夫人走了,她又照样疯疯颠颠地跳闹,把脂粉涂在公子脸上画成花脸,像鬼一样。夫人见了,非常生气,叫来小翠大骂。小翠靠着桌子玩弄衣带,既不害怕,也不吭声。夫人拿她没办法,就打了儿子一顿。元丰大哭,小翠这才变了脸色,跪下求饶。夫人怒气顿时消了,放下棍子走了。小翠笑着拉公子进屋,替他拍掉尘土,擦眼泪,抚摸杖痕,拿枣栗喂他,公子才收起眼泪高兴起来。小翠关上院门,又给公子装扮成霸王、西域人,自己则穿上艳服,束紧细腰,翩翩起舞,像在帐下表演,有时插上雉尾,弹起琵琶,叮叮咚咚,满屋喧闹嬉笑,每天如此。王公因为儿子傻,不忍心过分责备儿媳,即使稍微听说了,也当作没听见。
同巷有个王给谏,相隔十几户,但一向不和。当时正赶上三年一次的大计考核官吏,他忌妒王公掌管河南道监察印信,想找机会中伤他。王公知道他的阴谋,忧虑却没有办法。一天晚上,王公早早上床睡了,小翠戴上冠带,装扮成冢宰的样子,剪白丝作浓胡子,又把两个丫鬟打扮成随从,偷了马骑出去,开玩笑说:“我要去拜访王先生。”骑马跑到给谏家门口,又鞭打随从,大声说:“我拜见王御史,难道是拜见王给谏吗!”掉转马头回来。到家门口时,看门人误以为是真的,跑去报告王公。王公急忙起身迎接,才知道是儿媳的恶作剧。非常生气,对夫人说:“人家正找我的岔子,我们反而把闺房丑事送上门去告诉他,祸事不远了!”夫人大怒,跑到小翠屋里责骂。小翠只是傻笑,一句话也不说。打她不忍心,休了她又没地方去,夫妻俩又气又悔,整夜睡不着。当时那位冢宰大人权势显赫,他的仪仗服饰,跟小翠装扮的没有分别,王给谏也误以为是真的。多次派人到王公门口探听,半夜客人还没出来,怀疑冢宰和王公有什么阴谋。第二天早朝,看见王公就问:“昨夜宰相到你家去了?”王公以为他嘲讽自己,惭愧地含糊答应,声音不大。给谏更加怀疑,于是打消了中伤王公的念头,从此反而和王公交好。王公探知内情后暗暗高兴,私下嘱咐夫人劝小翠改改行为,小翠笑着答应了。
过了一年,首辅被免职,恰好有人给王公写密信误投到给谏家。给谏大喜,先托和王公要好的人去借一万两银子,王公拒绝了。给谏亲自到王公家。王公找巾袍穿戴却找不到;给谏等了很久,恼恨王公怠慢,生气要走。忽然看见公子穿着龙袍戴着皇冠,有个女子从门内把他推出来,给谏大吃一惊;接着又笑着抚摸公子,脱下他的龙袍皇冠走了。王公急忙出来,客人已走远了。问明情况,吓得面如土色,大哭说:“这是祸水!眼看就要灭族了!”和夫人拿着棍子去找小翠。小翠已经知道了,关上门任凭他们责骂。王公发怒,用斧头劈门,小翠在里面含笑说:“公公不要发怒。有媳妇在,刀锯斧钺我自己承担,一定不会连累双亲。公公这样,是想杀了媳妇灭口吗?”王公这才住手。给谏回去后,果然上疏弹劾王公谋反,用龙袍皇冠作证据。皇帝惊异,查验后,皇冠是麦芯做的,龙袍是破布黄包袱。皇帝恼怒他诬告。又召元丰来,见他一副傻乎乎的样子,笑着说:“这种人能当皇帝吗?”于是交给法司处理。给谏又控告王公家有妖人,法司严审仆人,都说没有别的,只有个疯媳妇和傻儿子每天游戏玩笑,邻居也证明没有别的。案子定了,把给谏充军到云南。
王公从此觉得小翠很奇特。又因为她母亲很久不来,怀疑她不是人,让夫人去探问,小翠只是笑不回答。再追问,她捂着嘴说:“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儿,母亲不知道吗?”不久,王公升任京卿。五十多岁了还担心没有孙子。小翠住了三年,夜夜和公子分床睡,好像从没有过私事。夫人把另一张床搬走,嘱咐公子和媳妇同床。过了几天,公子告诉母亲说:“她把床搬走,硬不还!小翠夜夜把腿架在我肚子上,喘不过气;又老掐我大腿。”丫鬟老妈子都笑起来。夫人呵斥着赶他走。一天,小翠在屋里洗澡,公子看见了,要和她一起洗;小翠笑着阻止,让他等一会儿。她说完,另把热水倒进瓮里,解开公子的衣裤,和丫鬟扶他进去。公子觉得蒸闷,大喊要出来。小翠不听,用被子蒙住他。一会儿没声音了,打开一看,公子已经断气。小翠坦然笑着不惊慌,把他拖到床上,擦干身体,盖上被子。夫人听说,哭着进来,骂道:“疯丫头怎么杀了我儿子!”小翠笑着说:“这样的傻儿子,还不如没有。”夫人更加气恼,用头撞小翠;丫鬟们争着拉劝。正在吵闹间,一个丫鬟报告说:“公子呻吟了!”夫人止住眼泪抚摸他,只见他才缓过气来,大汗淋漓,湿透了被褥。一顿饭工夫汗出完了,忽然睁开眼四面看遍家人,好像不认识,说:“我现在回忆过去,都像做梦,为什么?”夫人听他说话不傻,非常惊异。带他去见父亲,多次试探果然不傻了,大喜,如获至宝。到晚上,把床搬回原处,另外铺好被褥枕头观察。公子进房后,把丫鬟都打发走。早晨一看,床是空着没人睡。从此痴傻疯癫都不再犯,夫妻俩情投意合,如影随形。
过了一年多,王公被给谏的同党弹劾免官,还有些小过失牵连。原先有广西中丞赠送的玉瓶,价值千金,打算拿去贿赂当权者。小翠喜爱把玩,失手打碎了,惭愧地自己去认错。王公夫妇正因免官不高兴,听说后,怒气交加,一起呵骂。小翠生气地出去,对公子说:“我在你家,保住的何止一个瓶子,为什么一点面子都不给?实话对你说:我不是人。因为母亲遭受雷霆劫,深受你父亲庇护;又因为我们两人有五年缘分,所以我来报答旧恩、了却夙愿罢了。我受的唾骂,拔光头发也数不完,之所以不马上走,是因为五年的恩爱还没满。现在怎么还能再待下去呢!”气呼呼地出去,去追她已经没影了。王公怅然若失,后悔也来不及了。公子进房,看见她留下的脂粉和鞋,哭得要死;茶饭不思,一天天消瘦下去。王公非常忧虑,急忙为他续弦来解忧,但公子不乐意。只请好画师画了小翠的像,日夜在像前祈祷,将近两年。
偶然有一天从别处回家,月亮已经明亮,村外有王公家的亭园,骑马从墙外经过,听见笑声,停下马,让马夫牵住缰绳,登上马鞍一看,只见两个女子在园中游戏。月色朦胧,看不清楚,只听见一个穿绿衣的说:“你这丫头该被赶出门!”一个穿红衣的说:“你在我们家园亭里,反而赶谁?”绿衣人说:“丫头不害羞!不能做媳妇,被人赶出来,还冒认别人家产?”红衣人说:“总比老大姑娘没人要强!”听声音很像小翠,公子急忙喊她。绿衣人走开说:“姑且不跟你争,你汉子来了。”随后红衣人过来,果然是小翠。公子高兴极了。小翠叫他翻墙下来,说:“两年不见,瘦成一把骨头了!”公子握着她的手流泪,诉说相思。小翠说:“我也知道,但没脸再见家人。今天和大姐游戏,又偶然相遇,可知前缘逃不掉。”请她一起回家,不肯;请她住在园中,答应了。公子派仆人跑去告诉夫人。夫人惊喜,坐轿子赶来,打开锁进亭子。小翠快步上前迎拜;夫人拉着她的手臂流泪,竭力承认以前的过错,几乎无地自容,说:“如果你不记恨,请一起回家安慰我这晚年。”小翠坚决推辞。夫人担心野亭荒凉,打算多派仆人服侍。小翠说:“那些人我都不愿见,只有从前那两个丫鬟朝夕相伴,不能不留恋;外面只需一个老仆看门,别的都不需要。”夫人全照她说的办。托言公子在园中养病,每天供应饮食罢了。
小翠常劝公子另娶,公子不听。过了一年多,小翠的眉目声音渐渐和以前不同,拿出画像对照,判若两人。公子非常奇怪。小翠说:“看我现在比从前美吗?”公子说:“现在美是美,但比从前似乎不如。”小翠说:“想必是我老了!”公子说:“二十多岁怎么这么快老!”小翠笑着烧了画像,救也来不及了。有一天她对公子说:“从前在家时,公公说我到死不会生孩子,现在双亲年老你独身,我实在不能生育,恐怕耽误你家传宗接代。请你在家娶个媳妇,早晚侍奉公婆,你两边来往,也没什么不方便。”公子同意了,向锺太史家下了聘。吉期将近,小翠为新人做衣服鞋子,送到婆婆那里。等新人进门,她的声音相貌举止,和小翠没有一丝差别。公子非常奇怪。到园亭去,小翠已不知去向。问丫鬟,丫鬟拿出红巾说:“娘子暂时回娘家,留下这个给公子。”打开红巾,里面系着一块玉玦,公子知道她不会回来了,就带着丫鬟一起回家。虽然一刻不忘小翠,但幸亏面对新人就像见了旧好。这才明白锺家的婚事,小翠预先知道,所以先变成她的模样,来安慰日后的思念。
异史氏说:一个狐狸,因为无意中的恩德,还想报答;而身受再造之福的人,却为了一个打碎的瓶子而苛责,多么鄙陋啊!月亮缺了又圆,从容离去,才知道仙人的情意比世俗更深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