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
金和尚第二百八十九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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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和尚是诸城人,他父亲是个无赖,用几百文钱把他卖到五莲山寺。他小时候顽劣迟钝,不能学习清净的佛门功课,像雇工一样放猪、赶集。后来他的师父死了,留下一点钱,他卷起钱财离开寺庙,去做小贩。他做生意弄虚作假、囤积居奇,手段非常高明。几年之间突然暴富,在水坡里买了田地和住宅。

他收了很多徒弟,每天吃饭的人有上千。村子周围肥沃的田地有千百亩。村里建起了几十处宅院,都是和尚的产业,但并没有真正的僧人居住;即使有住的,也是些贫苦无业的人,带着妻子儿女,租房子种田。每一个大门内,四周相连的房屋,都是这些人一排排居住。和尚的住所位于其中,前面有厅堂,梁柱斗拱都绘着金碧辉煌的彩画,耀眼夺目。堂上的桌案屏风,光亮可鉴。后面是内室,朱红帘幕,锦绣帷帐,兰麝香气浓郁扑鼻。有螺钿雕檀木床,床上锦缎褥子,折叠起来有一尺多厚。墙壁上挂着美人、山水等名家字画,几乎贴满了没有空隙。他一声长呼,门外几十人轰然响应如雷,那些戴着细缨、穿着皮靴的人都像乌鸦聚集、鹄鸟站立一样恭敬,接受命令时都掩着嘴说话,侧耳倾听。有客人突然到来,十几桌宴席可以立刻办成,肥肉美酒蒸煮熏烤,纷纷摆上,像云雾一样弥漫。只是不敢公然收养歌妓,但有十几个俊俏少年,都聪明狡猾会讨好,用黑纱缠头,唱艳曲,听起来看起来也还不错。金和尚如果出门,前后有几十个骑马的随从,腰间的弓箭互相摩擦。仆人们都叫他“爷”;即使是县里的人或百姓,有的叫他“祖”,有的叫他“伯、叔”,不称他为“师”,不称他为“上人”,也不用禅号。他的徒弟们出门,排场比金稍差一些,但也是骏马华鞍,差不多和贵公子一样。金和尚又广交朋友,即使千里之外也能通气,因此能挟制地方官员的把柄,偶尔触犯了他,对方就惶恐畏惧。而他这个人,粗鄙没有文化,从头到脚没有一丝雅骨。平生不念一部经、不持一个咒,足迹从不踏进寺院,屋里也从没放过铙钹等法器,这些东西他的门人弟子都没见过,也没听说过。凡是租他房子的人,妇女打扮得浮华艳丽像京城里的一样,脂粉金饰都从和尚那里取得;和尚也不吝惜,因此村里不种田而靠此为生的农民有上百人。有时候凶恶的佃户砍下和尚的头埋在床下,也不怎么深究,只是赶走罢了,这是长期形成的习惯。

金和尚又买了一个异姓的孩子,私下把他当作儿子。请来儒师,教他科举应试的学业。这个儿子聪明能写文章,于是让他进入县学;不久又援例成为太学生;没过多久参加顺天乡试,考中了举人。从此金和尚的名声以“太公”而显赫。以前叫他“爷”的人现在改叫“太爷”,那些跪着陪坐的人都垂着手行儿孙的礼节。

不久,太公和尚去世了。孝廉穿着丧服,睡在草垫土块上,面向北自称孤子;各位门人把丧杖放在床榻上,堆得满满的;而灵帏后面嘤嘤细声哭泣的,只有孝廉夫人一人而已。士大夫们的夫人都穿着盛装来,掀开灵帏吊唁,车马冠盖堵塞了道路。出殡那天,棚阁连绵如云,幡旗遮蔽了太阳。殉葬的纸人纸马,用金帛装饰,车盖仪仗有几十件,马一千匹,美女一百个都栩栩如生。方弼、方相,用纸壳制成巨人,黑头巾金铠甲,中间空着横架木架,让活人钻进去背着行走。设有机关可以转动,胡须眉毛飞舞,眼光闪烁,好像要大声呵斥。观看的人惊异,有的小孩子远远看到,就哭着跑开。阴宅壮丽像宫殿,楼阁房廊连绵几十亩,千门万户,进去的人迷路出不来。祭品模仿各种物品,大多叫不出名字。送葬的人车盖相摩擦,上自地方长官,都弯腰进来,起拜如同朝见皇帝;下至贡生、监生、主簿、吏员,都手按在地上叩头,不敢劳动公子,只劳动各位师叔。

当时,全城的人都来瞻仰,男男女女气喘吁吁汗流浃背,路上络绎不绝,带着妻子、抱着婴儿、呼喊兄弟寻找姐妹的声音鼎沸。夹杂着鼓乐喧闹,各种杂戏铿锵作响,人的说话声完全听不见。观看的人从肩膀以下都隐没不见,只有万头攒动。有个孕妇腹痛紧急要生产,她的女伴们张开裙子当作帐篷围着她守护;只听到婴儿啼哭,来不及问是男是女,撕下布片包在怀里,有的搀扶,有的拉扯,一瘸一拐地离去。真是奇观啊!

下葬以后,把金和尚遗留的财产,分成两份:儿子一份,门人一份。孝廉得到一半,而住宅的南边、北边、东西边,都是僧徒们;但他们之间都以兄弟相称,彼此休戚相关。

异史氏说:“这一派,两宗没有,六祖无传,可以说是独辟法门了。又听说:五蕴皆空,六尘不染,叫做‘和尚’;口中说法,座上参禅,叫做‘和样’;鞋香楚地,笠重吴天,叫做‘和撞’;鼓钹喧闹,笙管嘈杂,叫做‘和唱’;狗苟蝇营,钻营淫赌,叫做‘和幛’。金和尚这个人,是‘尚’呢?是‘样’呢?是‘唱’呢?是‘撞’呢?还是地狱的‘幛’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