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细柳第二百九十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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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柳姑娘,是中都一位读书人家的女儿。有人因为她腰肢纤细柔美,戏称她为“细柳”。细柳年少聪慧,识文断字,喜欢读相面的书。但她平日沉默寡言,从不评论别人的好坏;只是有人来提亲时,她一定要求亲自见见那个人。她见过很多人,都不合意,年纪已经十九岁了。父母生气地说:“天下难道就没有一个好配偶,你想当一辈子老姑娘吗?”细柳回答:“我确实想以人力胜过天命,但久久没能成功,这也是我的命啊。从今以后,请让我听从父母的安排。”
当时有个姓高的书生,出身世家,是知名人士,听说细柳的名声,就送来了聘礼。成婚后,夫妻感情很好。高生前妻留下一个儿子,小名叫长福,当时五岁,细柳抚养得很周到。细柳有时回娘家,长福就哭着跟着她,呵斥赶都赶不走。一年多后,细柳生了一个儿子,取名叫长怙。高生问名字的含义,细柳回答:“没有别的意思,只希望他长期依偎在父母膝下罢了。”细柳对女红很粗疏,常常不放在心上;但对田地的东南位置、赋税的多少,却总是按着账簿询问,唯恐不详尽。时间长了,她对高生说:“家里的事请你放下别管,让我自己来操持,不知道能不能当得起这个家?”高生依了她,半年下来家里没有荒废的事,高生也认为她很贤能。一天,高生去邻村喝酒,正好有追讨拖欠赋税的人来敲门吵闹。细柳派仆人安慰他们,他们不走。于是她赶紧让童仆去叫高生回来。差役走后,高生笑着说:“细柳,现在才知道聪明女人不如傻男人吧?”细柳听了,低下头哭了起来。高生惊慌地拉住她劝慰,细柳始终不快乐。高生不忍心用家务事劳累她,想自己承担,细柳又不肯。她早起晚睡,操持家务更加勤勉。每年提前一年就储备好下一年的赋税,因此一整年从未见催租的人上门;又用这个方法计划衣食,从此家里开支越来越宽裕。于是高生非常高兴,曾经开玩笑说:“细柳哪里细:眉毛细、腰细、脚细,而且更可喜的是心思更细。”细柳回答说:“高郎确实高啊:品德高、志向高、文采高,只愿你的寿数更高。”
村里有人卖好木材,细柳不惜重金买下来。价钱不够,她又多方向亲戚邻里借贷。高生觉得这不是急需的东西,坚决阻止她,她最终没听。存放了一年多,有富人办丧事,出双倍价钱来她家赎买。高生觉得有利可图,和细柳商量,细柳不同意。问她原因,她不说话;再问,她眼泪汪汪快要哭了。高生心里觉得奇怪,但也不忍心过分违背她,就算了。又过了一年,高生二十五岁,细柳禁止他出远门,回家稍晚,就有童仆接连不断地在路上招请他。于是朋友们都戏弄嘲讽他。一天,高生去朋友家饮酒,觉得身体不舒服就回家,半路上从马上摔下来,就死了。当时正值盛夏,幸好寿衣寿被都是早就准备好的。乡里人这才都佩服细柳的智慧。
长福十岁才开始学写文章。父亲去世后,他娇惯任性不肯读书,总是逃出去跟放牧的小孩一起玩。责骂不改,接着用鞭子打,他还是顽劣如故。母亲没办法,于是叫他来训诫说:“既然不愿读书,我又怎么能强迫你?只是穷人家没有闲人,你换下衣服,去和仆人一起干活。不然的话,鞭打你,别后悔!”于是给他穿上破棉絮衣服,让他去放猪;回家就自己拿陶碗,和仆人们一起吃粥饭。过了几天,他受不了苦,哭着跪在院子里,愿意重新读书。母亲转过身面对墙壁不理他,他不得已拿着鞭子哭着出去了。残秋将尽,衣架上没有衣服,脚上没有鞋子,冷雨打湿了身子,缩着头像乞丐。乡里人见了可怜他,那些娶继室的人都把细娘当作警戒,议论纷纷。细柳也稍微听到了一些,但毫不在意。长福受不了这种苦,扔下猪逃走了,细柳也不管他,根本不追问。过了几个月,他无处讨饭,憔悴地自己回来了,不敢直接进门,哀求邻居老妇先去告诉母亲。细柳说:“如果能受一百杖打,可以来见我,不然,早点离开。”长福听了,猛地进来,痛哭流涕,愿意受杖打。母亲问:“现在知道悔改了吗?”他说:“悔改了。”细柳说:“既然知道悔改,就不必打了,你可以安分地去放猪,再犯就不饶恕!”长福大哭说:“我愿受一百杖打,请让我重新读书。”细柳不答应。邻居老妇在旁边劝她,她才接纳了。给他洗头换衣,让他和弟弟长怙一起跟老师学习。长福从此勤奋刻苦,和以前大不相同,三年就考中了秀才。巡抚杨公看到他的文章很器重他,每月供给他固定的粮食,资助他灯油费。
长怙最迟钝,读了几年书连自己的姓名都记不住。母亲让他弃学务农。长怙游手好闲怕吃苦,母亲生气地说:“士农工商各有本业,你既不能读书,又不能耕种,难道要饿死在沟渠里吗?”立刻用棍子打他。从此他带领仆人耕作,如果一天早上起晚了,就会遭到责骂;而衣服饮食,母亲总是把好的给哥哥。长怙虽然不敢说什么,但心里暗暗不平。农活干完后,母亲出钱让他学做买卖。长怙却沉迷于赌博嫖娼,钱一到手就败光,还谎称被强盗偷了,以此欺骗母亲。母亲察觉了,把他打得半死。长福跪着哀求,愿意代弟弟受罚,母亲的怒气才平息。从此长怙一出门,母亲就暗中察访。长怙的行为稍有收敛,但并不是他心甘情愿的。一天,他请求母亲,要跟商人们一起去洛阳;实际上是想借远游来尽情享乐,但心里忐忑不安,唯恐不被允许。母亲听了,一点没怀疑,就拿出三十两碎银子给他准备行装;最后又拿出一锭金子交给他,说:“这是你祖父做官时留下的遗物,不能花掉,只用来压箱底以备急用。而且你初次出远门,也不敢指望赚大钱,只要这三十两银子别亏本就够了。”临走又嘱咐他。长怙答应着出去了,兴高采烈,得意洋洋。到了洛阳,他谢绝了同伴,住在名妓李姬家里。过了十几天,碎银子渐渐花光,他自己觉得有巨金在口袋里,根本没想过会没钱,等到取出来一看,却是假金子。他大吃一惊,脸色都变了。李婆婆看到他的样子,冷言冷语地嘲讽他。长怙心里不安,但口袋里空了无处可去,还希望李姬念在旧情上,不马上赶他走。不久有两个人拿着绳子进来,突然捆住他的脖子,他吓得不知怎么办。哀声问原因,原来是李姬已经偷了假金子去官府告发了。到了官府,他无法辩解,被拷打得几乎死去。关进监狱,又没有钱,被狱吏百般虐待,只好向囚犯讨饭,苟延残喘。
当初,长怙出发时,母亲对长福说:“记住,二十天后,我会派你去洛阳。我事情多,恐怕会忘记。”长福不知道什么意思,心里黯然悲伤,不敢再问就退下了。过了二十天,他问母亲,母亲叹口气说:“你弟弟今天的放荡,就像你当初荒废学业一样。我如果不背恶名,你怎么会有今天?人人都说我狠心,可眼泪湿透了枕头席子,别人不知道啊!”于是哭了起来。长福恭敬地站着听,不敢追问。哭完后,她说:“你弟弟的浪荡之心没死,所以给他假金子来挫折他,现在估计已经在监狱里了。巡抚待你很好,你去求他,可以救你弟弟脱难,并让他惭愧悔改。”长福立刻出发。等到了洛阳,弟弟已经被抓三天了。他进监狱去看弟弟,长怙气息奄奄,面如鬼魅,见到哥哥泪流不止。长福也哭了。当时长福受巡抚宠信,远近都知道他的名声。县令知道他是长怙的哥哥,赶紧释放了长怙。
长怙到家后,还怕母亲生气,跪着用膝盖前行。母亲看着他问:“你的心愿实现了?”长怙流着泪不敢再出声,长福也一同跪下,母亲这才喝令他们起来。从此长怙痛改前非,家里一切事务都勤奋操持;即使偶尔偷懒,母亲也不责骂他。过了几个月,母亲不再和他谈经商的事,他心里想自己请求却不敢,就把想法告诉了哥哥。母亲知道了很高兴,全力筹借资金交给他,半年后利息就翻了一番。这年长福在秋试中考中,又过了三年考中了进士;弟弟经商累积了万贯家财。县里有到洛阳去的人,见到了太夫人,四十岁左右还像三十多岁的人,但穿衣打扮朴素,像普通人家一样。
异史氏说:“黑心符出现,芦花变生,古今都是一丘之貉,实在可悲!有人为了避免这种诽谤,又常常矫枉过正,以至于坐视儿女放纵不管,这和虐待又相差多少呢?唯独每天鞭打亲生的孩子,人们不觉得暴虐;而对前妻的孩子这样做,指责就来了。细柳本来不是只对前子忍心;但如果亲生的孩子贤能,她又怎能用这种心来对天下人表白呢?而她不避嫌疑,不怕诽谤,最终让两个儿子一个富一个贵,在世上卓然出众。这不要说在闺阁中,就是在男子中也是刚强的人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