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
梅女第二百六十二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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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云亭是太行一带的人。偶然来到郡城,白天躺在寓所里休息。当时他年轻丧妻,寂寞孤单,心里总是想着这件事。凝视的时候,看见墙上有个女子的影子,隐隐约约像幅画,他以为是心里胡思乱想造成的,但影子久久不动,也不消失,觉得奇怪。起身一看,影子更加清晰;再走近些,分明是个少女,皱着眉头,伸着舌头,脖子上套着绳索。他惊讶地还没看完,影子就慢慢要落下来。他知道是个吊死鬼,但仗着是白天,胆子壮了些,不太害怕。他对影子说:“娘子如果有奇冤,我可以尽力帮忙。”影子竟然落了下来,说:“萍水相逢的人,怎么敢突然拿重大事情麻烦您。只是我在地下枯骨,舌头缩不回去,绳索解不下来,求您砍断屋梁烧掉它,恩情像山一样重。”他答应了,影子就消失了。

他叫来房主,问所见的情况。房主说:“这是十年前梅家的旧宅。夜里有个小偷进屋,被梅家抓住,送到典史那里。典史收了小偷五百钱,诬陷梅家女儿与小偷私通,要拘来审问验证。女儿听说后上吊死了。后来梅家夫妻相继去世,房子归了我。客人时常看见怪异,但没办法平息。”封云亭把鬼的话告诉了房主。计算拆房换梁的费用不少,房主很难办,封云亭就出力帮忙一起做。

完工后他又住进了那间屋子。梅女夜里来了,道谢完毕,满脸喜气,姿态动人。封云亭很喜欢她,想和她亲热。她羞涩地说:“阴间惨淡的气息,不但对您不利,如果做这种事,那生前受的污辱,用西江的水也洗不清了。相会有一定的时间,现在还没到。”问:“什么时候?”她只是笑不说话。封云亭问:“喝酒吗?”她说:“不喝。”封云亭说:“坐着面对美人,闷眼看着,又有什么意思?”梅女说:“我平生会的游戏,只懂打马。但两个人太冷清,夜深又没棋盘。现在长夜难熬,姑且和您玩翻花绳的游戏吧。”封云亭同意了,两人促膝对坐,手指交错变换,翻弄了很久。封云亭迷乱不知怎么翻,梅女就口说指点,越翻越奇妙,花样无穷。封云亭笑着说:“这真是闺房中的绝技。”梅女说:“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。只要有双线,就能织成花样,人们自己不注意罢了。”夜深了,封云亭很疲倦,勉强要她一同就寝。她说:“我是阴间的人,不睡觉,请自己休息吧。我略懂按摩之术,愿意尽我所知,帮您做个好梦。”封云亭答应了。梅女叠起双手轻轻按摩,从头到脚都按遍了。手经过的地方,骨头像醉了一样。接着握起手指轻轻敲打,像用棉花团触碰一样,身体舒畅得无法形容。敲到腰时,口眼都懒洋洋的;敲到大腿时,就沉沉睡着了。

等他醒来,天已中午,觉得骨节轻松舒畅,和平时大不一样。心里更加爱慕,绕着屋子喊她,没有回应。傍晚梅女才来。封云亭说:“你住在哪里,让我喊遍了?”梅女说:“鬼没有固定住处,总之在地下。”问:“地下有缝隙容身吗?”他说:“鬼看不见地,就像鱼看不见水一样。”封云亭握着她的手腕说:“如果你能活过来,我宁可破产也要把你娶来。”梅女笑着说:“不用破产。”两人玩闹到半夜,封云亭苦苦逼迫她。梅女说:“你别缠我了。有个浙江的妓女爱卿,新近住在北邻,很有风韵。明晚我叫她一起来,暂且代替我,怎么样?”封云亭答应了。第二天晚上,果然和一个少妇一同来了,将近三十岁,眉目流转,隐含放荡的意思。三人亲昵地坐着,玩打马游戏。游戏结束,梅女起身说:“好宴正浓,我先走了。”封云亭想挽留,她已飘然不见了。两人上了床,欢爱非常。封云亭问她的家世,她含糊说不清楚,只说:“郎君如果爱我,就用手指弹北墙,轻轻喊‘葫芦子’,我就来了。喊三声没有回应,就知道我没空,不要再招了。”天亮时,她钻进北墙的缝隙里去了。

第二天梅女来了,封云亭问爱卿,梅女说:“被高公子叫去陪酒,所以不能来。”于是两人剪烛共谈。梅女每次想说什么,嘴唇微启又停下。再三追问,始终不肯说,只是叹气。封云亭强拉她玩游戏,直到四更才离开。从此两个女人频繁来往,笑声通宵达旦,城里城外都知道了。

有个典史,也是浙江世家,原配因私通仆人被休了。续娶顾氏,非常恩爱,过了一个月顾氏死了,他心里很悲伤。听说封云亭家有灵鬼,想问问阴间的缘分,就骑马来到封家。封云亭起初不肯承认,典史再三请求。封云亭设宴和他对坐,答应为他招鬼妓。到黄昏时,叩壁呼叫,三声没完,爱卿就进来了。抬头看见客人,脸色大变要逃走;封云亭用身体拦住她。典史仔细一看,大怒,拿起大碗砸去,爱卿忽然消失了。封云亭大惊,不明白原因,正要问。不一会儿暗室里走出一个老妇,大骂道:“贪鄙的贼!毁了我家的摇钱树!要赔偿我三十贯钱!”用拐杖打典史,打中脑袋。典史抱着头哀叫说:“这是顾氏,我的妻子!年纪轻轻就死了,我正悲痛,想不到她做鬼还不贞洁。关你什么事?”老妇怒道:“你本是浙江一个无赖,买了个小官,鼻子就翘上天了!你当官有什么黑白?袖子里有三百钱就是爷!神怒人怨,你的死期快到了。你父母代你向阴司哀求,愿意把爱媳送入青楼,替你还贪债,你不知道吗?”说完又打,典史辗转哀叫。封云亭正惊讶无法解救,接着见梅女从房里出来,瞪眼吐舌,脸色都变了,走近用长簪刺他的耳朵。封云亭吓坏了,用身体挡住客人。梅女气愤不已,封云亭劝道:“他即使有罪,如果死在寓所,就是我的过错。请稍微顾忌一下投鼠忌器。”梅女才拉着老妇说:“暂且留他一口气,为我看顾封郎。”典史慌乱地像老鼠一样逃走了。回到衙门就患了脑痛,半夜就死了。

第二天夜里,梅女出来笑着说:“痛快!恶气出了!”问:“有什么仇怨?”梅女说:“先前已经说了:受贿诬奸,积恨已久。每次想请您替我昭雪,自愧没有一丝一毫的恩德,所以想说又停下。刚才听到吵闹,偷偷来听,没想到正是仇人。”封云亭惊讶地说:“这就是诬陷你的人吗?”梅女说:“他在这里做典史十八年了,我冤死已经十六年了。”问:“那老妇是谁?”梅女说:“是老鸨。”又问爱卿,梅女说:“她生病了。”接着笑着说:“我以前说相会有期,现在真不远了。你曾经愿意破家赎我,还记得吗?”封云亭说:“今天还是这个心。”梅女说:“实话告诉你:我死的那天,已经投生到延安展孝廉家。只因大仇未报,所以拖延在这里。请你用新绢做个鬼袋,让我附在你身上一起去,到展家求婚,估计一定能成。”封云亭顾虑两家门第悬殊,恐怕不成功。梅女说:“只管去,不用担心。”封云亭听从了她的话。梅女嘱咐说:“路上千万不要叫我;等结婚那天晚上,把袋子挂在新娘头上,赶紧喊‘不要忘!不要忘!’”封云亭答应了。刚打开袋子,梅女就跳进去了。

他带着袋子到了延安,一打听,果然有展孝廉,生了一个女儿,面貌非常美丽,但得了痴病,又常常把舌头伸到嘴外,像狗在烈日下喘气。十六岁了没有人来提亲,父母忧愁成了病。封云亭上门递了名帖,通报了家族门第。告辞后,就托媒人说亲。展孝廉很高兴,招封云亭入赘。女儿痴得厉害,不知道行礼,让两个丫鬟搀扶着回到新房。丫鬟们走后,女儿解开衣襟露出乳房,对着封云亭傻笑。封云亭把袋子盖在她头上喊她,女儿停住眼睛仔细看,好像有所思。封云亭笑着说:“你不认识我了吗?”拿起袋子给她看。女儿才明白,急忙掩上衣襟,高兴地笑着和他说笑。第二天早晨,封云亭去拜见岳父。展孝廉安慰他说:“傻女儿无知,既然承蒙错爱,你如果有意,家里聪明的丫鬟不少,我不吝啬相送。”封云亭极力辩解她不傻,展孝廉怀疑。不久女儿来了,举止都很好,展孝廉非常惊异。女儿只是掩口微笑。展孝廉仔细问她,女儿进退不安害羞说不出口,封云亭替她大致说了一遍。展孝廉大喜,喜爱超过平时。让儿子大成和女婿一起读书,供给很丰盛。一年多后,大成渐渐厌恶看不起他,因此郎舅不和,仆人们也挑剔他的短处。展孝廉被谗言迷惑,礼数渐渐怠慢。女儿察觉了,对封云亭说:“岳家不能久住;凡是久住的,都是没出息的人。趁着还没彻底决裂,应该赶快回去!”封云亭同意,告诉展孝廉。展孝廉想留女儿,女儿不同意。父兄都发怒,不给车马,女儿自己拿出妆奁钱租了马回去。后来展家招她回娘家,女儿坚决推辞不去。后来封云亭考中举人,两家才恢复庆贺往来。

异史氏说:“官小的越贪,大概是常情吧?三百钱就诬人通奸,良心早已丧尽了。夺走好配偶,送入青楼,最终暴死。唉!可怕啊!”康熙甲子年,贝丘的典史最贪婪狡诈,百姓都怨恨他。忽然他的妻子被狡猾的人骗走私奔。有人代贴招状说:“某官因自己不小心,走失夫人一名。身上没有多余东西,只有红绫七尺,包裹元宝一枚,翘边细纹,并无缺损。”也算是风流的小报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