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
局诈第二百九十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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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位御史的仆人,偶然站在街市上,有个衣冠华丽的人走过来跟他攀谈。那人渐渐问起主人的姓名、官职门第,仆人都告诉了他。那人自称姓王,是某位公主府上的内使。两人越聊越投机,于是说:“官场险恶,显贵的人都依附皇亲国戚的门下,你家主人依靠的是谁呢?”仆人回答:“没有依靠谁。”王姓者说:“这就是所谓吝惜小钱而忘记大祸的人了。”仆人问:“那托什么人好呢?”王姓者说:“公主待人以礼,又能庇护人。某位侍郎就是通过我引荐的。倘若不惜用千两银子作见面礼,去见公主也不难。”仆人很高兴,问他的住处。王姓者便指着一条巷子里的门户说:“天天同住一条巷子,你不知道吗?”仆人回去告诉了御史。御史很高兴,就大摆筵席,派仆人去邀请王姓者。王姓者欣然前来。酒席间详细说了公主的性情以及日常起居琐事,并且说:“要不是看在同巷的份上,即使给我百两黄金,我也不肯效劳。”御史更加感激佩服。临别时订下约定,王姓者说:“您只管备好礼物,我趁机会去说,早晚会有回音。”
过了几天王姓者才来,骑着骏马,十分漂亮,对御史说:“赶紧准备行装走。公主事太忙,去拜见的人一个接一个,从早到晚,没有一时空闲。如今得了个空,应该赶快去,耽误了相见就无期了。”御史便备好重金厚礼,跟着他去了。曲曲折折走了十多里路,才到公主府第,下马等候。王姓者先拿着礼物进去。过了很久,出来宣布:“公主召见某御史。”接着就有几个人接连传呼。御史弯腰低头进去,只见高堂上坐着一位美女,姿容如仙,服饰光彩耀眼;侍奉的丫鬟都穿着锦绣,排成行列。御史跪拜行礼十分恭敬,公主传命赐坐,在屋檐下坐下,用金碗端上茶。公主略微说了几句温和的话,御史恭敬地退下。从里面传出赐给缎靴、貂帽的命令。
回家后,御史深深感激王姓者,拿着名帖去拜谢,却见大门紧闭无人,怀疑他还在侍奉公主没回来。三天去了三次,始终没再见到。派人到公主府门去询问,却见高大的门紧紧锁着。询问附近居民,都说:“这里从来没有公主。前些日子有几个人租了房子住,现在已走了三天了。”使者回来禀报,主仆两人只是垂头丧气罢了。
某位副将军,带着钱财进京,想要谋取兵权,苦于没有门路。一天有个穿着皮裘、骑着马的人来拜访他,自称:“我的内兄是天子身边的近侍。”茶后,请求私下交谈说:“眼下某处将军缺员,如果您不吝惜重金,我嘱咐内兄在皇上面前宣扬,这个职位就可以到手,再有权势的人也夺不去。”副将军怀疑他胡说。那人说:“这不必犹豫。我不过想从内兄那里抽点小数,对将军您分文不指望。谈定数目,立下字据作凭证。等您被召见后再实际付给,不成功的话您的钱还在,谁能从怀里掏走呢?”副将军于是高兴地答应了。
第二天那人又带他去了,见到他的内兄,姓田。宅第煊赫如同侯爵之家。副将军参拜谒见,田某很傲慢,不怎么行礼。那人拿着字据对副将军说:“刚才和内兄商议,大概非万两银子不可,请您在末尾签名。”副将军照办了。田某说:“人心难测,事后恐怕有反复。”那人笑着说:“兄长顾虑过多了。既然能给他,难道不能夺回吗?况且朝中的将相,有想结交还不行呢。将军前程远大,应该不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。”副将军也竭力发誓而去。那人送他,说:“三天就给你回话。”
过了两天,太阳刚偏西,几个人吼叫着冲进来,说:“皇上在等着了!”副将军非常惊慌,急忙跑入朝。见天子坐在殿上,卫士森严排列。副将军行完拜舞之礼。皇上命赐坐,殷勤慰问,环顾左右说:“听说某位武将非常勇猛,如今见了他,真是将才啊!”于是说:“某处是险要之地,现在委托给你,不要辜负朕的心意,封侯的日子不远了。”副将军叩拜谢恩出来。就有前日那位穿皮裘骑马的人跟到客店,按字据兑付了银两。于是副将军高枕无忧等待上任,每天向亲友夸耀荣耀。过了几天去探访,却发现前一个空缺已经有人补了。他大怒,到兵部大堂争辩说:“我蒙皇帝亲自选拔,怎么可以授给别人?”兵部尚书感到奇怪。等到他叙述受宠遇的情形,大半像在梦中。兵部尚书大怒,把他抓起来交给廷尉。他才供出引见者的姓名,但朝中并没有这个人。又花了一万两银子,才被革职回乡。
奇怪啊!武将虽然愚笨,难道朝门也可以冒充吗?怀疑其中有幻术存在,这就是所谓“大盗不拿兵器”吧。
嘉祥有个姓李的书生,善于弹琴。偶然到东郊,看见工匠挖土得到一张古琴,就用低价买了回来。擦拭后有奇异的光泽,安上弦弹奏,声音清亮激越,不同寻常。他高兴极了,像得到宝璧一样,用锦囊装好,藏在密室,即使是至亲也不拿出来看。
县丞程某新上任,递名帖拜访李生。李生平素很少交游,因为对方先来拜访,所以回访了他。过了几天程某又请他喝酒,再三邀请才去。程某为人风雅绝伦,言谈潇洒,李生很喜欢他。隔天又写请柬回请程某,两人欢笑更加融洽。从此以后,月夜花晨,没有不在一起的。过了一年多,李生偶然在县丞官署中,看见一个绣花囊裹着琴放在几案上,便打开观赏。程某问:“你也懂这个吗?”李生说:“平生最喜欢。”程某惊讶地说:“我们交往不是一天了,你的绝技怎么从不让我听听?”于是拨旺炉火点上沉香,请李生弹奏一曲。李生恭敬地照做了。程某说:“真是高手!我愿意献丑,不要笑我水平低。”于是弹奏《御风曲》,声音清冷,有超脱尘世的意味。李生更加佩服,愿意拜他为师。从此两人以琴相交,情分更加深厚。
过了一年多,程某把自己的技艺都传给了李生。但程某每次到李生家,李生都把普通琴供他弹,不肯泄露所藏的宝贝。一天晚上李生稍有醉意,程某说:“我新学了一首曲子,你愿意听吗?”便弹奏《湘妃》,幽怨如泣。李生极力称赞。程某说:“可惜没有好琴;如果得到好琴,音调会更加美妙。”李生高兴地说:“我收藏了一张琴,很不同于一般。如今遇到钟子期这样的知音,怎么敢一直密藏呢?”于是打开木盒,背着锦囊出来。程某用袍袖拂去灰尘,靠着几案重新弹奏,刚柔合拍,精巧入神。李生不停地打着节拍赞叹。程某说:“我这点拙劣的技艺,辜负了这张好琴。如果让我妻子弹奏一下,当有一两声可听。”李生惊讶地说:“您的夫人也精于此道吗?”程某笑着说:“刚才这个曲子就是从内人那里学来的。”李生说:“可惜在闺阁之中,我不能听到。”程某说:“我们是通家之好,本来不必拘泥于形迹。明天请你带琴去,我会让她隔着帘子为你弹奏。”李生很高兴。
第二天抱着琴去了。程某备办酒菜欢饮。不一会儿把琴拿进去,随即出来坐下。很快帘内隐约有个美丽的女子,一会儿,香气飘到门外。又过了一会儿,弦声轻轻响起,听它,不知是什么曲子;只觉荡人心魄,媚入骨髓,令人魂飞魄散。曲终后女子便来窥看帘外,竟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绝代美女。程某用大杯劝李生干杯,里面又改弦弹奏《闲情之赋》,李生更加心神迷惑。大量饮酒喝醉了,离席告辞要琴。程某说:“醉后恐怕有磕碰。明天再来,让内人尽展所长。”李生回去了。第二天到程某处,官署寂静无人,只有一个老差役看门。问他,说:“五更时带着家眷走了,不知做什么,说来回大约三天。”李生按时去等,直到天黑,也没有音信。官吏衙役都起了疑心,报告县令打开锁进去看里面,屋子全空了,只有几案床榻还在。上报上级,都不明白是什么缘故。
李生丢了琴,寝食俱废。不远数千里到程某老家去寻访。程某本是湖北人,三年前,捐钱做了嘉祥县丞。李生拿着他的姓名,询问他的籍贯住处,湖北并没有这个人。有人说:“有个程道士善于弹琴,又传说有炼金术。三年前,忽然离去不见了。”怀疑就是那人。再仔细核对年龄、相貌,完全吻合。才知道道士捐官都是为了这张琴。结交一年多,并不谈音律;渐渐拿出琴,渐渐献技,又渐渐用美女迷惑他;浸染三年,得到琴就走了。道士的癖好,比李生还厉害。天下的骗术多种多样,像道士这样的人,可算是骗术中的风雅之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