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
嫦娥第三百一十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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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原的宗子美,跟随父亲游学,寄居在广陵。他父亲与红桥下的林老婆子素有交情。一天,父子俩路过红桥,遇见了她,她执意请他们到家里去,沏茶聊天。有个女孩在旁边,容貌非常美丽。宗父极力称赞她,林婆子看着宗子美说:“大郎温和文雅像姑娘一样,是有福之相。如果不嫌弃,就让她给您做妻子,怎么样?”宗父笑了,催促儿子离开座位,让他拜谢林婆子说:“一句话就是千金了!”先前林婆子独居,女孩忽然自己来了,诉说孤苦。问她的小名,叫做嫦娥。林婆子喜欢她并留了下来,实际上是把她当作奇货来囤积。
当时宗子美十四岁,斜眼看女孩暗自高兴,以为父亲一定会请媒人定亲,但父亲回家后好像忘了这事,他心里焦急,私下告诉了母亲。父亲笑着说:“先前是和贪心老婆子开玩笑罢了。她不知道要卖多少黄金呢,这怎么能轻易说定!”过了一年,宗子美的父母都去世了。子美不能忘记嫦娥,服丧期将满时,托人向林婆子表示意思。林婆子起初不承认,宗子美生气地说:“我平生不肯轻易低头,怎么林婆子把我看得不值一钱?如果背弃前盟,必须还我个说法!”林婆子于是说:“先前也许和你父亲有过戏约,或许有这事。但没有定下正式承诺,就都忘记了。现在既然这么说,我难道留着要嫁给天王吗?实在是我天天打扮她,是希望换一千两银子,现在请给一半可以吗?”宗子美自己估计难以办到,也就放下了。
恰好有个寡妇租住在西邻,有个女儿已经成年,小名叫颠当。偶然窥见她,风雅美丽不亚于嫦娥。宗子美向往爱慕她,常常借着赠送东西的机会接近;久而久之渐渐熟络,往往用眼神传情,想说话却没有机会。一天晚上翻墙过来借火,宗子美高兴地挽留她,于是两人有了私情。约定婚嫁,她推辞说哥哥外出贩货还没回来。从此找机会来往,行迹隐秘。
一天偶然经过红桥,看见嫦娥正好在门内,他快步走过去。嫦娥望见他,用手招呼他,宗子美停下脚步;女孩又招手,他就进去了。女孩责备他背约,宗子美讲述了原因。女孩进房,取出一锭黄金交给他,宗子美不接受,推辞说:“我自认为与您已经断绝,所以另有所约。收了金子为您谋划,就辜负了别人;收了金子而不为您谋划,就辜负了您:实在不敢有所辜负。”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您所约定的人,我很知道。那事一定不会成功;即使成功了,我也不怨您负心。您快走吧,老婆子快来了。”宗子美仓促间没了主意,接受金子回去了。
隔夜告诉颠当,颠当很赞同他的话,只是劝宗子美专心对嫦娥。宗子美不说话。颠当表示愿意做偏房,宗子美这才高兴。随即派媒人送金子给林婆子,林婆子没有话说,把嫦娥嫁给了宗子美。入门之后,宗子美把颠当的话全说了,嫦娥微微一笑,表面上怂恿他。宗子美高兴,急着想告诉颠当,但颠当的踪迹已经长久消失了。嫦娥知道颠当是为了自己,就暂时回娘家,故意给他机会,嘱咐他偷取颠当的佩囊。不久颠当果然来了,宗子美与她商量所谋划的事,她只说不要急。等到解衣亲昵时,她腋下有个紫荷囊,宗子美正要摘取。颠当变了脸色起身说:“您对别人一心一意,对我却有二心!负心郎!请从此绝交。”宗子美曲意挽留解释,她不听,竟然走了。一天经过她家探看,已经另有吴姓客人租住在里面,颠当和她母亲已经搬走很久,踪迹全无,没法打听。
宗子美自从娶了嫦娥,家道突然暴富,接连的楼阁长廊,横贯街巷。嫦娥善于开玩笑,正好看到一幅美人画卷,宗子美说:“我自以为像你这样的天下无双,只是不曾见过赵飞燕、杨贵妃罢了。”嫦娥笑着说:“如果想见她们,这有什么难。”于是拿着画卷仔细看了一遍,就快步进房,对着镜子梳妆打扮,模仿赵飞燕在风中起舞,又学杨贵妃带醉的样子。高矮胖瘦,随时变化;风情姿态,对着画卷逼真。正作出姿态时,有个丫鬟从外面进来,不再认识她,惊讶地问同伴;再仔细端详,恍然明白才笑。宗子美高兴地说:“我得到一个美人,而千古的美人,都在床帷之间了!”
一天夜里正熟睡,几个人撬开门进来,火光照亮墙壁。嫦娥急忙起身,惊叫道:“强盗进来了!”宗子美刚醒,就要喊叫。一个人用刀架在他脖子上,他吓得不敢喘气。另一个人抓起嫦娥背在背上,一哄而去。宗子美这才号哭,家中仆役都聚集起来,屋里珍宝古玩,没有少一件,宗子美非常悲痛,茫然无计,心情无法平复。告官追捕,毫无音讯。
过了三四年,宗子美郁郁寡欢,百无聊赖,于是借着赴京考试的名义进京。住了半年,占卜问卦、寻访探查,什么办法都用过了。偶然经过姚巷,遇到一个女子,满脸污垢衣衫破烂,踉踉跄跄像乞丐。停下脚步看她,竟然是颠当。惊讶地说:“你怎么憔悴到这种地步?”颠当回答说:“分别后南迁,老母亲去世了,被恶人抢掠卖到旗下,挨打受辱挨饿受冻,不忍心说。”宗子美流泪问:“可以赎身吗?”颠当说:“难啊。花费太多,无能为力。”宗子美说:“实话告诉你:这几年还算有些积蓄,可惜客居在外的盘缠有限,倾尽行李卖马,在所不辞。如果所需太多,我就回家筹措。”颠当约定第二天出西城,在柳树下相会,嘱咐他独自前往,不要带随从。宗子美说:“好。”第二天一早去,颠当已经先到了,衣着华丽,完全不是之前的样子。惊讶地问她,她笑着说:“先前是试探你的心罢了,幸好你还念着旧情。请到我家,一定会有适当的机会报答你。”向北走了几步,就到了她家,于是摆出酒菜,一起饮酒交谈。宗子美约她一同回去,颠当说:“我有很多俗务牵累,不能跟你走。嫦娥的消息,我倒是听说过一些。”宗子美急忙问她在哪里,颠当说:“她的行踪缥缈,我也不能详细了解。西山有个老尼姑,一只眼瞎了,去问她应该就知道。”于是宗子美留宿在她家。
天亮后颠当指示了路径。宗子美到了那里,有一座古寺,四周墙垣全都倒塌,竹林里有半间茅屋,老尼姑在里面缝补僧衣。见客人来了,漫不经心不行礼。宗子美作揖,尼姑才抬头问话。宗子美告知姓名,就说明所求。尼姑说:“八十岁瞎眼老婆子,与世隔绝,哪里知道美人的消息?”宗子美坚持求她。她才说:“我实在不知道。有两三个亲戚,明晚会来,也许小女子们认识,也未可知。你明晚可以来。”宗子美就出来了。第二天再去,尼姑出去了,破门锁着。等了她很久,更鼓已催,明月高悬,徘徊无计,远远看见两三个女子从外面进来,其中就有嫦娥。宗子美喜极,突然起身,急忙抓住她的衣袖。嫦娥说:“莽撞的郎君!吓死我了!可恨颠当多嘴,竟叫情欲来缠人。”宗子美拉她坐下,执手细诉衷肠,一一诉说艰难,不觉悲恸。嫦娥说:“实话告诉你:我其实是嫦娥被贬谪,在人间浮沉,期限已满;假托被强盗劫走,是为了断绝你的念头罢了。那位尼姑也是王母娘娘的守府者,我刚被贬时,承蒙她收留照顾,所以闲暇时常来探望。你如果放了我,我会替你把颠当找来。”宗子美不听,低头落泪。嫦娥望着远处说:“姐妹们来了。”宗子美刚四顾,嫦娥已经不见了。宗子美放声大哭,不想再活,于是解下带子上吊。恍惚觉得魂魄已经离开躯体,茫茫然无处可去。不久看见嫦娥来了,抓住他提起来,脚离了地;进入寺庙,取下树上的尸体推挤,喊道:“痴郎,痴郎!嫦娥在这里。”忽然像梦醒一样。稍一定神,嫦娥生气地说:“颠当这贱丫头!害我并杀死了郎君,我不能饶恕她!”下山租了轿子回来。已经命家人整理行装,又转身出西城,去感谢颠当,到了那里房屋全变了样,惊愕叹息而回。私下庆幸嫦娥不知道他进门,嫦娥迎笑说:“你见到颠当了吗?”宗子美愕然不能回答。嫦娥说:“你背着我,怎么能得到颠当?请坐着等她,她自然会来。”不久颠当果然来了,仓皇伏在床下。嫦娥用两个手指弹她,说:“小鬼头害人不浅!”颠当磕头,只求免死。嫦娥说:“把人推下坑,却想脱身天外吗?广寒宫的十一姑不日下嫁,需要绣枕一百个、鞋子一百双,你可以跟我去,一起操作。”颠当恭敬地说:“只求分工,按时送来。”嫦娥不答应,对宗子美说:“你如果替她说情,我就放了她。”颠当看着宗子美,宗子美笑而不语,颠当怒目而视。于是请求回家告诉家人,嫦娥答应了,她就走了。宗子美问她的生平,才知道她是西山的狐狸。买了轿子等候她。
第二天果然来了,于是一同回家。但嫦娥重来后,总是端庄持重,不轻易说笑。宗生强要她嬉戏,她只悄悄教颠当代劳。颠当聪明绝顶,善于献媚。嫦娥喜欢独自睡觉,常推辞不肯同房。一天夜里三更时分,还听见颠当房中不断传出吃吃的笑声。宗生派婢女去偷听,婢女回来却不报告,只请夫人亲自去看。嫦娥趴在窗缝偷看,只见颠当浓妆艳抹扮作自己的模样,宗生抱着她,口里喊着嫦娥。嫦娥笑着退开。没多久,颠当突然心口剧痛,急忙披上衣服,拉着宗生到嫦娥房里,一进门就跪下。嫦娥说:“我难道是会用巫术治病的医婆吗?你想学西施捧心罢了。”颠当磕头,只说知罪。嫦娥说:“好了。”颠当便起身,笑着走了。颠当私下对宗生说:“我能让娘子学观音。”宗生不信,于是开玩笑打赌。嫦娥每次盘腿打坐,双目微闭像要睡着。颠当悄悄拿玉瓶插上柳枝放在桌上;自己散开头发合掌,侍立在旁,樱桃小口半开,露出洁白牙齿,眼睛一眨不眨。宗生笑起来。嫦娥睁眼问怎么回事,颠当说:“我在学龙女侍奉观音呢。”嫦娥笑骂她,罚她学童子拜佛。颠当束起头发,便四面朝拜,伏地翻滚,做出各种姿态,左右侧身弯腰,袜子能碰到耳朵。嫦娥开怀大笑,坐着踢她。颠当仰起头,用嘴衔住嫦娥的脚,轻轻用牙齿碰触。嫦娥正在嬉笑,忽然觉得一缕媚情从脚趾直上心头,心荡神思,几乎不能自制。急忙收敛心神,呵斥道:“狐奴该死!竟不择人地迷惑吗?”颠当害怕,松开口伏在地上。嫦娥又严厉责备她,众人都不解。嫦娥对宗生说:“颠当狐性不改,刚才几乎被她愚弄。若不是我根基深厚,堕落还不容易!”从此见到颠当,总是严厉管束。颠当惭愧恐惧,告诉宗生说:“我对娘子的一肢一体,无不亲爱,爱到极点,不觉媚态过甚。说我有异心,不但不敢,也不忍心。”宗生便告诉了嫦娥,嫦娥待她如初。但因嬉戏无度,嫦娥屡次告诫宗生,宗生不听;于是大小婢女仆妇,都争相狎戏。一天,两人扶着一个婢女学作杨贵妃。两人用眼神示意,骗那婢女放松骨头装出酣醉之态,两人突然松手,婢女猛然摔倒在台阶下,声音像墙倒塌。众人大惊;近前抚摸,那妃子已经像杨贵妃在马嵬坡一样死了。众人大惧,急忙禀告主人。嫦娥惊道:“祸事来了!我怎么说来着!”前去检验,已无法救治。派人告诉她父亲。她父亲某甲,一向品行不端,嚎叫着跑来,背着尸体进厅堂,百般叫骂。宗生关上门心惊胆战,不知所措。嫦娥亲自出来责备道:“主人虐待婢女致死,按律没有偿命的说法;况且偶然暴死,怎知她不会苏醒?”某甲嚷道:“四肢已冰凉,哪还有活理!”嫦娥说:“别吵。就算不活,自有官府。”就进厅堂抚摸尸体,婢女竟已苏醒,一扶就起来了。嫦娥转身怒道:“婢女幸好没死,你这贼奴怎敢无礼!可以用草绳捆了送官府!”某甲无话可说,长跪哀求免罪。嫦娥说:“你既知罪,姑且免究。但小人无赖反复无常,留你女儿终究是祸根,应该立刻带走。原价若干,要速速备来。”派人押他出去,让他请两三个村老作证立字据。然后叫婢女到跟前,让某甲自己问:“没事了吗?”答:“没事了。”就交给他带走。随后召集所有婢女,一一责打。又叫来颠当,严加禁止。对宗生说:“如今知道为人上者,一颦一笑都不能轻率。戏谑由我开端,流弊便不可止。哀属阴,乐属阳;阳极生阴,这是循环的定数。婢女的祸事,是鬼神慢慢示警。沉迷不悟,就要覆灭了。”宗生恭敬听从。颠当哭着请求解脱。嫦娥便掐她耳朵,过了一刻放手,颠当恍惚片刻,忽然如梦初醒,伏地叩头,欢喜得想跳舞。从此闺阁清静严肃,无人敢喧哗。那婢女到了家里,无病暴死。某甲因赎金无法偿还,央求村老代为求情,嫦娥答应;又因服役之情,给了棺木让他走了。宗生常忧无子。嫦娥腹中忽然听见儿啼,就用刀破左胁取出,果然是个男孩;不久又怀孕,又破右胁生下一女。男孩酷似父亲,女孩酷似母亲,都许配给世家大族。异史氏说:“阳极阴生,至理名言啊!然而家有仙人,幸能让我享尽快乐,消我灾祸,延我寿命,而不让我死。这样的乐土,老死其中也可以了,仙人却还忧虑吗?天运循环的定数,理当如此;而世上长久困顿不通达的人,又作何解释呢?从前宋人有求仙不得的,常说:‘做一天仙人,死也无憾。’我不能再笑话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