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

褚生第三百一十七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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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天府有个陈孝廉,十六七岁时,曾经跟着塾师在僧寺里读书,同学很多。其中有个褚生,自称是山东人,刻苦钻研功课,几乎没时间休息;而且他寄宿在书斋里,从没见他回过家。陈生和他关系最好,就问他原因,褚生回答说:“我家境贫寒,凑学费不容易,即使不能珍惜每一寸光阴,但加上半夜的时间,那么我的两天就能抵得上别人的三天。”陈生被他的话感动,想搬床来和他一起住。褚生制止他说:“先别这样,先别这样!我看这位先生,学问上不能做我的老师。阜城门有个吕先生,年纪虽然大了但值得师从,请和你一起搬去他那里。”原来京城里设馆授徒的多按月收费,月底学费结清后,学生可以自由去留。于是两个学生一同去拜吕先生为师。吕先生是越地的饱学之士,穷困潦倒无法回乡,因此教小孩读书,其实并非他的本意。得到这两个学生很高兴,而褚生又很聪慧,过目不忘,所以吕先生尤其器重他。两人情谊深厚,白天同桌读书,夜晚同榻而眠。

月底到了,褚生忽然请假回家,十多天都没回来。大家都感到疑惑。一天陈生有事去天宁寺,在廊下遇见褚生,正在劈开木柴淬硫磺,制作火具。见到陈生,褚生局促不安,陈生问:“怎么突然荒废学业了?”褚生握着他的手请到僻静处,悲伤地说:“我家里穷,没有钱给先生,必须做半个月的买卖,才能读一个月的书。”陈生感慨良久,说:“你只管去读书,我自会尽力相助。”命随从收起他的货物,一起回塾。褚生叮嘱陈生不要泄露,只托故告诉先生。陈生的父亲本是开铺子的商人,囤货致富,陈生就偷父亲的钱替褚生交学费。父亲因丢失钱财责问陈生,陈生如实相告。父亲认为他傻,就让他停学了。褚生很惭愧,告别先生想离开。吕先生知道了缘故,责备他说:“你既然贫穷,为什么不早说?”于是把收到的钱全还给陈父,让褚生照常读书,和他一起吃饭,像对待儿子一样。陈生虽然不进学馆,但常邀褚生去酒店喝酒。褚生本来为避嫌不去,但陈生坚持邀请,常常流泪,褚生不忍心拒绝,于是两人交往密切。过了两年陈父去世,陈生又来求师学习。吕先生被他的诚意感动而收下他,但陈生荒废学业已久,和褚生相比差距很大了。

过了半年,吕先生的大儿子从越地来,一路乞讨寻找父亲。学生们凑钱帮他置办行装,褚生只是流泪依恋不舍而已。吕先生临别时,嘱咐陈生以褚生为师。陈生听从了,请褚生住在家里教书。不久,褚生考入了县学,以“遗才”的身份参加乡试。陈生担心自己写不完试卷,褚生请求代他应试。到考试那天,褚生带了一个人来,说是表兄刘天若,嘱咐陈生暂时跟他去。陈生刚出门,褚生忽然从后面拉他,陈生身体要跌倒,刘天若急忙拉着他走了。他们游览了一圈,便一起住在刘家。刘家没有妇女,就把客人安置在内舍住下。

过了几天,忽然到了中秋。刘天若说:“今天李皇亲园里游人很多,应当去那里散散心,顺便送你回去。”让人挑着茶鼎、酒具前往。只见水边亭台梅花点缀,人声嘈杂进不去。经过水关,老柳树下横着一只画船,两人一起登船。喝了几巡酒,觉得寂寞。刘天若对仆人说:“梅花馆附近新来了个歌姬,不知在家不在?”仆人去了不久,和歌姬一起到了,原来是勾栏里的李遏云。李遏云是京城名妓,工于诗、善于歌,陈生曾和朋友在她家喝酒,所以认识她。相见后,略述寒温。李姬面带忧容。刘天若让她唱歌,她唱了一曲《蒿里》。陈生不高兴,说:“主客就算不合你意,何至于对着活人唱死人的曲子?”李姬起身道歉,强颜欢笑,唱了一支艳曲。陈生高兴了,握住她的手腕说:“你从前那首《浣溪纱》我读了好几遍,现在都忘了。”李姬吟道:“泪眼盈盈对镜台,开帘忽见小姑来,低头转侧看弓鞋。强解绿蛾开笑面,频将红袖拭香腮,小心犹恐被人猜。”陈生反复吟咏了几遍。不久泊船上岸,经过长廊,见墙上题咏很多,就命人取笔把这首词记在墙上。天色已近傍晚,刘天若说:“考场里的人该出来了。”于是送陈生回家,进门就告别走了。

陈生见屋里昏暗无人,过了一会儿褚生已进门,仔细一看却不是褚生。正在疑惑,客人突然靠近他跌倒了。家人说:“公子累了!”一起扶起他。却觉得跌倒的不是别人,正是自己。起来后,见褚生在旁边,恍惚如在梦中。屏退旁人仔细询问。褚生说:“告诉你别吃惊:我其实是鬼。早就该投生了,之所以拖延在这里,是因为不能忘记你的高情厚谊,所以附在你身上,代替你写文章;三场考完,这个心愿就了了。”陈生又求他参加春天的会试,褚生说:“你前生福薄,是吝啬的命,连封赠的诰命都承受不起。”陈生问:“你打算去哪里?”褚生说:“吕先生和我有父子缘分,我一直挂念不能放下。表兄在阴司当典簿,求他禀告地府主官,或许会有说法。”于是告别离去。陈生觉得奇怪;天亮后去访李姬,想问泛舟的事,李姬已经死了几天了。又到皇亲园,见题写的词句还在,但淡墨依稀,好像要磨灭了。才明白题字的是魂,作词的是鬼。

到了晚上,褚生高兴地来了,说:“谋划的事有幸成功,特来和你告别。”于是伸出两掌,让陈生在掌心写上“褚”字作为标记。陈生要设酒饯行,褚生摇头说:“不用了。你如果不忘记旧日交情,发榜后,不怕路途遥远艰难。”陈生流泪送他。见一个人等在门口,褚生正依依不舍,那人用手按住他的脖子,随手就扁了,捧起来装进袋里,背走了。过了几天,陈生果然考中。于是收拾行装去越地。吕先生的妻子断育几十年,五十多岁忽然生了一个儿子,两手紧握打不开。陈生到了,请求相见,便说掌中应当有“褚”字。吕先生不大相信。儿子见到陈生,十指自动张开,一看果然如此。吕先生惊讶地问缘故,陈生详细告诉了他。大家又惊又喜。陈生厚赠财物后返回。后来吕先生以岁贡生身份廷试进京,住在陈生家;此时那孩子十三岁已考中秀才了。

异史氏说:“吕老先生教导学生,却不知自己教的是儿子。唉!对人行善,而吉祥降临自身,只差一点点啊!褚生这个人,未用自身报答老师,先用魂魄报答朋友,他的志向和品行,可以贯穿日月,难道能因为他是鬼就觉得奇怪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