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
霍女第三百二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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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大兴是彰德人。家里非常富有,但吝啬到了极点,除非是儿女婚嫁,否则座中没有宾客、厨房里没有肉。不过他举止轻佻,喜欢渔猎美色,为了美色不惜花费巨资。每天晚上他翻墙过村,跟荡妇睡觉。一天夜里,他遇到一个独自行走的少妇,知道她是逃亡之人,就强行胁迫她,带她一起回家。点灯一看,美得惊人。少妇自称姓霍。朱大兴仔细盘问,女子不高兴地说:“既然已经收留了我,何必再追查?如果怕受连累,不如早点让我走。”朱大兴不敢再问,就留她同住。但这女子不能忍受粗糙的饮食,又讨厌吃肉羹,一定要用燕窝、鸡心、鱼肚白做汤羹才能吃饱。朱大兴没办法,尽力供奉她。她又容易生病,每天需要一碗参汤。朱大兴起初不肯给,女子呻吟着快要死去,不得已给她喝了参汤,病就好了,于是成了惯例。女子衣服一定要锦绣,穿几天就厌旧。这样过了一个多月,花费不计其数,朱渐渐供应不起了。女子哭泣着不吃饭,要求离开;朱害怕,又委屈自己顺从她。每当苦闷时,女子就让朱十几天内招一次戏班来演戏;演戏时,朱在帘外放凳子,抱着孩子坐着看。女子也没有高兴的表情,多次责骂他,朱也不怎么辩解。过了两年,家道渐渐衰落,朱向女子婉言请求减少开支;女子答应了,用度都减了一半。又过了一段时间仍然供应不上,女子也以肉粥为满足;再后来连珍馐也不吃了。朱暗暗高兴。忽然一天夜里,女子开后门逃走了。朱怅然若失,到处寻访,才知道她在邻村何家。何家是大姓,世代官宦,豪放纵欲好客,灯火通明直到天亮。忽然有个美女,半夜进入内室。何某追问,原来是朱家逃走的妾。何某向来瞧不起朱的为人,又喜欢女子美貌,竟然收纳了她。亲热了几天,更加迷恋她,极尽奢侈欲望,供奉完全像朱家一样。朱得到消息,上门索要,何某根本不理会。朱告到官府。官府因为她姓名来历不明,不予受理。朱变卖家产行贿,官府才准予拘押审讯。女子对何某说:“我在朱家,本来就不是靠彩礼媒妁定的亲,为什么要怕他?”何某很高兴,准备对簿公堂。座中客人顾生劝谏说:“收纳逃亡之人,已经触犯国法;况且这个女子入门后,每天花费无度,即使是千金之家,又怎能长久呢?”何某大悟,撤了诉讼,把女子归还朱家。
过了一两天,女子又逃走了。有个黄生,本是贫寒读书人,没有配偶。女子敲门进来,自己说明了来处。黄生见一个艳丽女子忽然投奔,惊惧得不知所措。黄生一向守法,坚决拒绝她,女子不走。应答之间,娇媚婉转得让人无可奈何。黄生动了心,留她住下,但担心她不能安于贫苦。女子早起,亲自操持家务,辛苦程度超过了原来的妻子。黄生为人含蓄潇洒,善于在床上讨女人欢心,因此恨相见太晚,只担心风声泄露,不能长久欢聚。而朱自从打官司后,家更贫穷;又估计女子不能安分,就搁置不再追究。女子跟从黄生几年,感情非常深厚。
一天,女子忽然要回娘家,要求黄生驾车送她。黄生说:“你以前说没有家,怎么前后矛盾?”女子说:“以前是随便说的。我是镇江人。以前跟着浪荡子流落江湖,于是到了这里。我家颇为富裕,你带上所有钱财去,一定不会亏待你。”黄生听从了她的话,雇了车一同前去。到了扬州境内,船停在江边。女子正好靠着窗户,有个大商人的儿子经过,惊叹她的美貌,掉转船尾跟踪她们,而黄生不知道。女子忽然说:“你家很穷,现在有一个解除贫困的方法,不知道你能否听从?”黄生追问,女子说:“我跟你几年,没能为你生儿育女,也是一件未了之事。我虽然丑陋,幸好还没老,如果有人能拿出千金相赠,就把我卖给他,这样妻室、田宅都有了。这个主意怎么样?”黄生大惊失色,不知为什么。女子笑着说:“你别急,天下本来有很多佳人,谁肯花千金买一个妾?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在外头,看看有没有这样的人。卖不卖,当然由你决定。”黄生不肯。女子自己跟船家的妻子说了,船家妻看着黄生,黄生随便答应了。船家妻去了一会儿,回来说:“邻船有个商人的儿子,愿意出八百。”黄生故意摇头为难他。不久又来,说就按这个价,请过船交兑。黄生微微一笑,女子说:“让他暂且等着,我嘱咐黄郎,马上就办。”女子对黄生说:“我每天以千金之躯侍奉你,现在你才知道吧?”黄生问:“用什么话打发他?”女子说:“请马上去签契约,去不去当然在我自己。”黄生不同意。女子逼促他,黄生不得已去了。立刻兑付。黄生让人封好标记,说:“就因为穷,竟然真的这样,突然就割舍了。如果妻子一定不肯从,仍然原金奉还。”刚把钱运到船上,女子已经跟着船家妻从船尾登上了商船,远远回头告别,并没有悲伤留恋的样子。黄生吓得魂飞魄散,喉咙哽咽说不出话。不久商船解开缆绳,去得像箭一样快。黄生大声号哭,想追上去,船家不听从,开船向南渡去了。
瞬间到了镇江,运钱上岸,船家急忙解船离去。黄生守着行李闷坐,无处可归,望着滔滔江水,像万箭穿身。正在掩面哭泣时,忽然听到娇声呼唤“黄郎”。惊讶地回头,看见女子已经在前面路上。高兴极了,背上行李跟上去,问:“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?”女子笑着说:“再迟片刻,你就要起疑心了。”黄生于是怀疑她不是凡人,坚持追问实情。女子笑着说:“我平生对于吝啬的人就破他的财,对于邪淫的人就骗他。如果真跟你商量,你一定不肯,哪里能弄到千金?钱包满满,而宝珠又回到你手里,你幸运地满足了,穷追不舍问什么呢?”于是雇了脚夫挑着钱袋,一起走去。
到了水门内,一所朝南的宅子,径直进去。一会儿老头老太太、男男女女纷纷出来迎接,都说:“黄郎来了!”黄生进去拜见岳父母。有两个少年作揖坐下跟他说话,是女子的兄弟大郎和三郎。筵席上菜肴不多,四个玉盘,方桌上已经摆满。鸡蟹鹅鱼,都切成块状。少年用大碗行酒,谈吐豪放。不久引导到别的院子,让他们夫妇同住。被褥枕头柔软滑腻,而床是用熟皮代替棕藤做的。每天有婢女老妇送三餐,女子有时整天不出来。黄生独自居住苦闷,多次说要回去,女子坚决阻止他。一天对黄生说:“现在为你打算:请买一个人来延续子嗣。但买婢女价钱贵;应当假装成是我的哥哥,让父亲去谈婚论嫁,良家女子不难得到。”黄生不同意,女子不听。有个张贡士的女儿新近守寡,商议聘金一百缗,女子强行为黄生娶了。新媳妇小名叫阿美,很是婉丽美妙。女子称她为嫂子;黄生局促不安,女子却很坦然。另一天,对黄生说:“我要和大姐到南海探望阿姨,一个月左右回来,请你们夫妇安居。”于是离开了。
黄生夫妇独居一个院子,按时供给饮食,也很丰盛完备。但自从进门后,从没有一个人再到他们房间。每天早晨,阿美去拜见婆母,说一两句话就退下。妯娌们在一旁,只是相视一笑。即使久坐,也不热情招待,黄生见到岳父也是如此。偶尔遇到兄弟们聚在一起说话,黄生一到,就都静默了。黄生疑惑苦闷无处诉说,阿美察觉了,问道:“你既然和兄弟们是平辈,为什么一个月来都像生客一样?”黄生仓促答不上来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在外十年,现在才回来。”阿美又仔细询问公公婆婆的家世,以及妯娌们的家乡住址。黄生非常窘迫,不能再隐瞒,把底细全说了出来。阿美哭着说:“我家虽然穷,但没有做贱妾的,难怪妯娌们瞧不起我,不把我当人看!”黄生惊惶恐惧不知如何是好,只有长跪听凭阿美发落。阿美擦干眼泪扶起他,反过来问他怎么办。黄生说:“我怎么敢有别的打算,想来只有自己一个人离开罢了。”阿美说:“已经嫁了又回去,于情何忍?她虽然先来,但那是私奔;我虽然后到,却是明媒正娶。不如暂且等她回来,问她既然出了这个主意,将怎么安置我?”
过了几个月,女子竟然不回来。一天夜里听到客舍里喧哗饮酒,黄生偷偷去窥看,见两个客人穿着戎装上座:一个人裹着豹皮巾,凛然如天神;东首一个人,用虎头皮革做头盔,虎口衔着额头,鼻子耳朵都齐全。黄生惊异返回,告诉了阿美,最终也猜不透霍家父子是什么人。夫妻疑惧,商量想租屋其他地方,又怕引起猜疑。黄生说:“实话告诉你:即使南海人回来,对质已经确定,我也不能在这里安家了。现在想带你走,又怕你父亲另有话说。不如暂且分别,两年之内我还会再来。你能等就等着;如果想嫁别人,也听凭你。”阿美想告诉父母后跟从他,黄生不同意。阿美流着泪,要他发誓,于是告别回家。黄生进去辞别岳父母。当时兄弟们都不在家,岳父挽留他等他们回来,黄生不听就走了。登船时凄然,形神俱丧。到了瓜州,忽然回头看见一片帆飞来如飞;渐渐靠近,船头按剑坐着的是霍大郎。远远对他说:“你想急着回去,怎么不商量?丢下夫人离去,两三年谁能等待?”说话间,船已经逼近。阿美从船中出来,大郎拉她登上黄生的船,跳身径直离去。先前,阿美回家后,正在向父母哭诉,忽然大郎带车上门,按剑威胁,逼着阿美飞快离开。全家屏息,没人敢阻拦。阿美讲述了经过,黄生不明白什么意思,但得到阿美很高兴,开船就出发了。
到家后,拿出钱经营生意,颇为富有。阿美常常挂念父母,想让黄生去探望一次;又怕因为霍女的事,嫡庶再有矛盾。不久,张翁寻访来了,看到房屋整齐,心里很欣慰,对女儿说:“你出门后,我就去霍家探问,见门户已锁,街坊邻居也不知道,半年竟没有消息。你母亲日夜哭泣,说你被坏人骗走,不知流落何处。现在幸好平安吧?”黄生如实告知实情,于是猜测她是神仙。
后来阿美生了儿子,取名仙赐。到十多岁时,母亲让他去镇江,到了扬州界,住在旅舍里,随从都出去了。有个女子来,拉着孩子进了别的房间,放下帘子,抱在膝上,笑着问叫什么名字。孩子告诉了她。问:“取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?”孩子答:“不知道。”女子说:“回去问你父亲自然知道。”于是为他梳理发髻,自己摘下髻上的花替他戴上;拿出金镯子戴在他手腕上。又把黄金放在他袖子里,说:“拿去买书读。”孩子问你是谁,女子说:“孩子不知道还有另一个母亲吗?回去告诉你父亲:朱大兴死了没有棺材,应当帮助他,别忘了。”老仆回屋,找不到小主人,寻到别的房间,听见有人说话,偷看发现是原来的主母。在帘外轻轻咳嗽,正要禀告。女子把孩子推到床上,恍惚间已经消失了。问旅舍主人,没有人知道。
几天后,孩子从镇江回来,告诉了黄生,又拿出所赠之物。黄生感叹不已。等询问朱大兴,他刚死三天,尸体暴露未葬,黄生厚厚地周济了他家。
异史氏说:“这女子是仙人吗?三次更换主人不算贞洁。但是为吝啬的人破费他的悭吝,为淫邪的人加速他的败落,女子并非无心之人。然而破了他的财就不必可怜他,贪淫鄙吝的骨头,扔到沟壑里又有什么可惜的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