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
司文郎第三百二十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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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阳的王平子,到北京参加乡试,租住在报国寺。寺里已经先住了一个余杭的书生,王平子因为和他住隔壁,便递了名帖拜访,余杭生却不回拜;早晚相遇时态度也很无礼。王平子恼恨他狂妄悖理,从此断绝了来往。
一天,有个少年在寺中游逛,穿着白衣裙帽,看上去气度不凡。走近和他交谈,言语诙谐巧妙,王平子心里很喜欢敬重他。询问他的家乡宗族,少年说:“登州人,姓宋。”于是让仆人设座,两人相对谈笑。余杭生恰好经过,两人一起起身让座。余杭生竟然毫不谦让地坐到了上座,突然问宋生:“你也是来参加考试的吗?”宋生回答:“不是。我才能低劣,早就没有高飞的志向了。”余杭生又问:“哪个省的?”宋生告诉了他。余杭生说:“竟然不求进取,足以看出你高明。山东、山西一带,没有一个通晓文章的人。”宋生说:“北方人固然少通晓文章,但不通晓的不一定是我;南方人固然多通晓文章,但通晓的也未必是您。”说完,拍手笑了起来,王平子也跟着笑,于是哄堂大笑。余杭生又羞又怒,扬起眉毛撸起袖子大声说:“敢当场出题,较量一下文章吗?”宋生转过头去笑着说:“有什么不敢!”便快步回到住所,拿出一本经书交给王平子。王平子随手一翻,指着说:“‘阙党童子将命。’”余杭生站起来要纸笔。宋生拉住他说:“口述就可以了。我的破题已经成了:‘在宾客往来的地方,见到一个一无所知的人。’”王平子捧腹大笑。余杭生气愤地说:“完全不会作文章,只会肆意辱骂,算什么为人!”王平子极力调解,请另外出个好题目。又翻了一页说:“‘殷有三仁焉。’”宋生立即应声说:“三个人走的道路不同,但他们的趋向是一致的。这个‘一’是什么呢?说是仁。君子只要做到仁就行了,何必一定要相同?”余杭生就不作了,站起来说:“这个人有点小才。”说罢离开了。
王平子从此更加敬重宋生。邀请他进自己的屋子,亲切交谈了很久,把自己所有的文章都拿出来请宋生品评。宋生浏览得非常快,不到一刻钟就看完了上百篇,说:“您也是深深钻研这门学问的人?但下笔时,没有一定要考中的念头,却还存有侥幸考中的心思,这就已经落入下乘了。”于是取过看过的文章一一解说评论。王平子非常高兴,把他当老师侍奉;让厨师用蔗糖做水饺。宋生吃了觉得味道很好,说:“平生没有尝过这种滋味,麻烦以后再做一次。”从此两人相处得非常愉快。宋生三五天就来一次,王平子一定为他准备水饺。余杭生偶尔遇到他,虽然不怎么深谈,但那股傲慢的神气却减少了。一天,余杭生把自己的文章拿给宋生看,宋生看到文章上已经有朋友们的浓圈密点,眼睛一扫,就推放在桌上,一句话也不说。余杭生怀疑他没看,再次请他看,宋生回答说已经看完了。余杭生又怀疑他看不懂,宋生说:“有什么难懂的?只是不好罢了!”余杭生说:“只看了圈点之处,怎么就知道不好?”宋生便背诵他的文章,好像早就读过一样,一边背一边批评。余杭生局促不安汗流浃背,不说话就走了。过了一会儿宋生离开,余杭生进来,坚持要看王平子的文章,王平子拒绝了。余杭生强行搜出来,看到文章上有很多圈点,笑着说:“这太像水饺子了!”王平子本来老实木讷,只是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而已。第二天宋生来了,王平子把情况全告诉了他。宋生生气地说:“我以为‘南方人不会再反叛了’,这粗鄙的家伙怎么敢这样!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!”王平子极力用不可轻薄的道理劝说他,宋生深深感动佩服。
后来考试结束后,王平子把文章拿给宋生看,宋生很赞许。两人偶然一起游览殿阁,看见一个瞎眼和尚坐在廊下,摆摊卖药治病。宋生惊讶地说:“这是个奇人!最能鉴赏文章,不能不请教一下。”于是让王平子回住所拿文章。正好遇到余杭生,就一起过来了。王平子叫了声老师上前拜见。和尚以为他是来看病的,便询问病症。王平子说明了请教文章的来意,和尚笑着说:“是谁多嘴?没有眼睛怎么评论文章?”王平子请求用耳朵代替眼睛。和尚说:“三篇文章两千多字,谁耐烦听完!不如烧掉,我用鼻子来看就可以了。”王平子照办了。每烧一篇,和尚闻一闻点点头说:“您最初效法大家,虽然还没到逼真,但也近似了。我刚才用脾来接受它。”问:“能考中吗?”答:“也能考中。”余杭生不太相信,先用古代大家的文章烧了试试。和尚再闻了闻说:“妙啊!这篇文章我用心脏接受了。不是归有光、胡天游谁能写出来!”余杭生大吃一惊,这才烧自己的文章。和尚说:“刚才领教了一篇,还没有看到全貌,怎么忽然换成另一个人了?”余杭生假托说:“朋友的文章,只有这一篇;这是小生做的。”和尚闻了闻剩下的灰,咳嗽了好几声,说:“不要再投了!格格不入咽不下去,勉强用膈膜接受了,再烧就要恶心了。”余杭生惭愧地走了。
几天后发榜,余杭生竟然考中了;王平子落第了。两人跑去告诉和尚。和尚叹息说:“我虽然眼瞎,但鼻子不瞎;考官们连鼻子也瞎了。”过了一会儿余杭生来了,意气扬扬地说:“瞎和尚,你也吃了人家的水饺吗?现在怎么样?”和尚说:“我评论的是文章,没打算和你评论命运。你试着把各位考官的文章找来,各取一篇烧了,我就知道哪个是你的老师。”余杭生和王平子一起去找,只找到了八九个考官的文章。余杭生说:“如果错了,怎么惩罚?”和尚气愤地说:“挖掉我的瞎眼!”余杭生烧了一篇,和尚都说不是;烧到第六篇,和尚忽然对着墙大口呕吐,放屁声像打雷一样。大家都笑了。和尚擦擦眼睛对余杭生说:“这才是你真正的老师!当初不知道突然闻了,刺鼻子,扎肚子,膀胱都容纳不下,直接从下部出来了!”余杭生大怒,走了,说:“明天自然见分晓!别后悔!别后悔!”过了两天竟然没来;一看已经搬走了。这才知道余杭生就是那个考官的门生。
宋生安慰王平子说:“凡是我们读书人,不应该怨恨别人,只应当约束自己;不怨恨别人德行就更加广大,能约束自己学业就更加进步。目前落第,固然是命运不济;但平心而论,文章也未必登峰造极,从此磨砺,天下自然有眼睛不瞎的人。”王平子肃然起敬。又听说第二年还要举行乡试,就不回家,留下来受教。宋生说:“京城里柴火贵如桂,米贵如珠,但不必担心盘缠。屋后有藏银,可以挖出来用。”就指给他地方。王平子推辞说:“从前窦仪、范仲淹贫穷却能廉洁,如今我侥幸能自给,怎敢自污呢?”一天王平子喝醉睡觉,仆人和厨师偷偷挖了。王平子忽然醒了,听到屋后有声音,出来一看,只见金银堆在地上。两人见事情败露,都吓得趴下。王平子正要呵斥,看到一只金杯上刻着款识,仔细一看,都是祖父的名字。原来王平子的祖父曾经做过南京的郎官,进京时住在这里,突然得病死了,这些金银是他遗留下来的。王平子这才高兴了,称了称有八百多两。第二天告诉宋生,并把金杯给他看,想和他平分,宋生坚决推辞才作罢。王平子用一百两去送给瞎眼和尚,和尚已经走了。过了几个月,王平子更加刻苦学习。到考试时,宋生说:“这次再不考中,就真是命了!”不久王平子因为犯规被取消了资格。王平子还没说什么,宋生大哭不止,王平子反而安慰他。宋生说:“我被造物主忌恨,困顿终身,现在又连累了好朋友。这是命啊!这是命啊!”王平子说:“万事都有定数。像先生这样没有进取之志,就不是命了。”宋生擦泪说:“早就想说,怕你惊怪。我不是活人,而是飘泊的游魂。年轻时很有才名,在考场不得志。假装疯癫到了京城,希望遇到了解我的人,把我的事迹写到著作里。甲申那年,竟然遇难,年年飘零。幸亏承蒙你爱重,所以极力做‘他山之石’的攻错,我一生未了的愿望,实在想借好朋友来实现一番快意。如今文章的磨难到了这种地步,谁能再无动于衷呢!”王平子也感动落泪,问:“为什么停留这么久?”宋生说:“去年上帝有命令,委派孔子和阎罗王核查横死之鬼,上等的准备各官署任用,其余的让他们投胎转世。我的名字已经登记在册,之所以没有去报到,是想看一眼飞黄腾达的快乐罢了。现在请告别了!”王平子问:“考了什么官职?”宋生说:“梓潼府缺一个司文郎,暂时让聋子代理,所以文运颠倒。万一我侥幸得到这个职位,一定让圣教昌明。”
第二天,宋生高高兴兴地来了,说:“愿望实现了!孔子让我作《性道论》,看后神色喜悦,说可以掌管文教。阎罗王查了簿册,想用‘口业’来抛弃我。孔子争辩才得以成功。我伏地谢恩后,又把我叫到案前,嘱咐说:‘如今因为爱才,提拔你充任清要之职;应当洗心革面供职,不要重犯以前的过失。’由此可知阴间重视德行更甚于文学。你一定是修行还没到位,只要积善不懈怠就可以了。”王平子问:“果真如此,余杭生的德行在哪里?”宋生说:“不知道。总之阴司赏罚,都没有一点差错。就是前几天的瞎眼和尚也是一个鬼,是前朝名家。因为生前抛弃字纸太多,被罚做瞎子。他自己想要医治人的疾苦,来赎以前的罪过,所以托身游走市场罢了。”王平子让人摆酒,宋生说:“不必了。一年的打扰,尽在此刻,再为我准备水饺就足够了。”王平子悲伤得吃不下,坐着让他自己吃。一会儿,已经吃了三碗,捧着肚子说:“这一顿能饱三天,我用它来记下你的恩德。以前吃的都在屋后,已经长成蘑菇了。收藏起来做药引,可以增益小孩的智慧。”王平子问以后相会,宋生说:“既然有官职在身,应当避嫌。”又问:“在梓潼祠中,设酒祝祷,能传到吗?”宋生说:“这都没有用。九天极高,只要洁身力行,自然有地府司官报到,那我一定会知道。”说完,告别消失了。王平子到屋后一看,果然长出紫色的蘑菇,采了收藏起来。旁边有新土隆起,是水饺原样放在那里。
王平子回家后,更加刻苦自励。一天夜里,梦见宋生坐着车轿来了,说:“你从前因为一点小忿怒误杀了一个婢女,被削去了官禄;如今因为笃行已经抵消了。但命薄不足以做官。”这一年王平子在乡试中捷,第二年春天会试又中捷。于是不再做官。生了两个儿子,其中一个极为迟钝,给他吃了蘑菇,就变得非常聪明。后来因为有事到金陵,在旅馆遇到余杭生,两人极叙别后情况,余杭生非常谦卑,但鬓发已经斑白了。
异史氏说:余杭生公然自夸,想来他的文章未必完全无可取之处;但他骄横欺诈的神态面色,就让人一刻也不能容忍。上天和人都厌弃他很久了,所以鬼神都戏弄他。倘若他能增进自己的德行,那么考官中那些“刺鼻刺心”的文章,遇上正容易,为什么遭遇却那么少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