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狐第三百二十二

穆生是长沙人，家境清贫，冬天连棉衣都没有。一天晚上他正枯坐，有个女子进来，衣服华丽但脸色黑丑，笑着说：“不冷吗？”穆生惊讶地问她，女子说：“我是狐仙。可怜你孤单冷清，姑且来和你同温冷床罢了。”穆生害怕她是狐狸，又讨厌她的丑陋，大声喊叫。女子把元宝放在桌上，说：“如果和我相好，就用这个相赠。”穆生高兴地顺从了。床上没有褥子，女子用自己的袍子代替。天快亮时，女子起身嘱咐说：“送你的钱赶紧去买柔软的绸缎做卧具，剩下的做棉衣和买食物就足够了。如果能长久相好，不用担心贫穷。”说完就离开了。

穆生告诉妻子，妻子也很高兴，立刻买来绸缎缝制。女子夜里来了，看见卧具全新，高兴地说：“你家娘子辛苦了！”留下金子作为酬谢。从此以后夜夜都来，每次离开，必定留下些财物。过了一年多，房屋修缮整洁，里里外外都穿着锦绣衣服，居然成了富户。女子赠送的财物渐渐少了，穆生因此心里厌恶她，请了术士来，在门上画符。女子咬断符咒扔了，进屋指着穆生说：“忘恩负义，你做到了极点！但这能拿我怎么样？如果你厌弃我，我自己离开就是了。不过情义既然断绝，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必须偿还！”气愤地走了。

穆生害怕，告诉术士。术士设坛，还没布置好，忽然跌倒在地，满脸是血；一看，被割掉了一只耳朵。众人大惊，四散奔逃，术士也捂着耳朵逃窜了。屋里像盆一样大的石头乱飞，门窗锅碗，没有完整的。穆生趴在床下，缩成一团，吓得汗毛直竖。不久看见女子抱着一个东西进来，猫头狗尾巴，放在床前，唆使说：“嘻嘻！可以咬奸人的脚。”那东西就咬住鞋子，牙齿比刀刃还锋利。穆生十分恐惧，想把脚藏起来，但四肢不能动。那东西嚼他的手指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穆生痛极了哀求，女子说：“所有的金银珠宝，全部拿出来不要隐瞒。”穆生答应了。女子说：“呵呵！”那东西才停嘴。穆生起不了身，只把藏东西的地方告诉她。女子亲自去搜刮，除了珠钿衣服之外，只得到二百多两银子。女子嫌少，又说：“嘻嘻！”那东西又咬起来。穆生哀叫着求饶。女子限十天之内偿还六百两银子，穆生答应了，女子才抱着东西离开。

过了很久，家人渐渐聚拢，从床下把穆生拖出来，脚上鲜血淋漓，失去了两个手指。看屋里财物全空了，只有当年的破被子还在；于是拿来盖在穆生身上让他躺下。又怕女子十天后还会来，就卖了婢女和衣服，凑够数目。到了期限女子果然来了，穆生急忙把钱交给她，女子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从此以后断绝了往来。穆生的脚伤，医治了半年才好，而家境又像当初一样清贫了。

狐女后来嫁给了附近村庄的于家。于家是务农的，家产不丰，但三年间通过捐纳买了粮食，大屋连绵，所穿华服有一半是穆生家的东西。主人看见了，也不敢追问。偶然到野外，在路上碰到狐女，穆生跪在路边。狐女没说话，只用白巾包了五六两银子，远远扔给他，转身就径直走了。后来于氏早逝，狐女还时常到他家，家里的金银绸缎就会消失。于氏的儿子看到她来，就跪拜行礼，远远祝告说：“父亲已经去世，我们晚辈都是您的儿子，纵使不抚恤，又怎么忍心坐视我们贫困呢？”狐女离开了，从此再没来过。

异史氏说：“邪物来了，杀掉它也是勇壮之举；但既然受了它的恩德，即使是鬼物也不可辜负。富贵了却背弃赵孟，贤人豪杰都会非议他。人如果不是心中所好，即使万钟俸禄又怎能打动他呢？看他见到金子就喜形于色，那也是为了利益所在，连丧身辱行都不顾惜的人吧？可悲啊贪婪的人，最终落得残败的下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