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

吕无病第三百二十三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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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有个孙公子,名叫麒,娶了蒋太守的女儿,夫妻感情很好。孙公子二十岁时,妻子去世,他悲痛得无法承受,于是离开家,住在山中的别墅里。

一天,正值阴雨,他白天躺着休息,屋里没有别人,忽然看见内室的帘子下面露出了女人的脚。他感到疑惑,便开口询问。一个女子掀帘走了进来,年纪大约十八九岁,衣服朴素整洁,但肤色微黑,脸上有不少麻子,像是贫家女子。孙公子猜想她一定是村里租住在这里的人,便呵斥道:“你需要什么应该告诉家人,怎么能随便进来!”女子微笑着说:“我不是村里的人,祖籍山东,姓吕。父亲是个文学士。我小名叫无病。跟着父亲客居迁徙,早早失去了父母的抚育。仰慕公子是世家名士,愿意做您身边的文婢。”孙公子笑着说:“你的心意很好,但我这里仆从杂居,实在不方便。等我回家后,再用轿子聘请你。”女子犹豫着说:“我自己知道相貌丑陋低劣,怎么敢奢望成为对等的配偶?只希望能留在这里供您驱使,应该不至于倒捧书卷。”孙公子说:“收纳婢女也需要选个吉日。”于是指着书架,让她取下《通书》的第四卷——这其实是试探她。女子翻找后拿到了,自己先看了看,然后才递给他,笑着说:“今天河魁星不在房里。”孙公子心中微微动念,便留她藏在屋里。女子闲居无事,替他擦拭几案、整理书籍、焚香擦鼎,整间屋子变得光洁明亮。孙公子很喜欢她。

到了晚上,孙公子让其他仆人到别处睡。女子低眉顺眼,殷勤周到。孙公子让她去睡,她才拿着蜡烛离开。半夜孙公子睡醒,觉得床头好像有人躺着;用手一摸,知道是女子,便捉住她摇晃。女子惊醒了,起身站在床下。孙公子说:“为什么不到别的房间去睡?床头哪里是你睡觉的地方?”女子说:“我特别害怕。”孙公子可怜她,便让把枕头放在床内。忽然闻到一阵气息飘来,清新得像莲花蕊,孙公子觉得奇异;招呼她一起枕上枕头,不觉心旌摇荡;渐渐同被而眠,非常喜欢她。想到这样藏匿不是长久之计,又怕一起回家会招来非议。孙公子有个姨妈,住在附近隔十几户人家,便谋划让她先逃到姨妈家,然后再接她过来。女子说好,又说:“姨妈,我早就认识,不用先去告知,请让我现在就去。”孙公子送她,她翻墙而去。孙公子的姨妈是个寡居老妇人。清晨开门,女子悄悄进去。老妇人盘问她,她回答说:“是外甥派我来问候阿姨。公子要回家,路远缺少马匹,留我暂时寄住在这里。”老妇人相信了,便让她住下。孙公子回家后,假称姨妈家有个婢女要送给自己,派人用轿子把她抬了回来,从此坐卧都让她跟随。时间久了,更加宠爱她,便纳她为妾。世家大族来提亲,孙公子都不答应,似乎有终身不再娶的打算。女子知道了,苦苦劝他娶妻;于是孙公子娶了许家的女儿,但始终宠爱无病。许氏非常贤惠,完全不争宠,无病侍奉许氏也越发恭敬,因此嫡庶关系和睦。许氏生了一个儿子叫阿坚,无病疼爱地抱在怀里,像亲生的一样。孩子刚三岁,就离开乳母,跟着无病睡,许氏唤他也不去。不久许氏病死了,临死前嘱咐孙公子说:“无病最爱这个孩子,就让她做孩子的母亲吧,也可以将她扶正。”安葬之后,孙公子的宗族党羽都说不可以;无病也坚决推辞,于是作罢。

当地有个王天官的女儿,新近守寡,前来求婚。孙公子很不愿意娶,王家再三请求。媒人夸她美貌,宗族仰仗她的权势,一起怂恿孙公子。孙公子被迷惑了,又娶了她。王氏的容貌果然艳丽;但骄横到了极点,衣服器用常常嫌弃,动不动就毁弃。孙公子因为爱敬她,不忍心违逆。进门几个月,就独揽专宠,而无病在她面前,无论是笑还是哭都成了罪过。王氏还时常迁怒于丈夫,多次吵闹争斗。孙公子被她折磨得很痛苦,常常独自睡。王氏又发怒。孙公子无法忍受,借口有事去都城,其实是逃避妻子的刁难。王氏把丈夫远游归咎于无病。无病小心翼翼,屏声静气,察言观色,但王氏始终不高兴。夜里让无病睡在床下看守,孩子也跑来和母亲一起。每次王氏起来叫唤使唤,孩子就啼哭,王氏厌恶地骂他。无病赶紧叫乳母来抱走,孩子不肯去,强行抱他就哭得更厉害。王氏发怒起身,狠狠打了好几下,孩子才跟着乳母离开。孩子因此受惊生病,不吃东西。王氏禁止无病见他。孩子整天啼哭,王氏呵叱乳母,让她把孩子扔在地上。孩子气竭声嘶,哭着要水喝,王氏告诫不许给。到了傍晚,无病趁王氏不在,偷偷给孩子喝水。孩子看见她,丢开水抓住她的衣襟,号啕大哭不止。王氏听见了,气势汹汹地冲出来。孩子听到王氏的声音,停止了哭泣,一跳就断了气。无病大哭。王氏发怒说:“贱婢的丑态!难道想用孩子的死来威胁我吗?别说孙家的襁褓小儿,就是杀了王府的世子,我王天官的女儿也能担当!”无病于是抽泣忍泪,请求准备葬具。王氏不答应,立刻命令把孩子扔掉。

王氏走后,无病偷偷去抚摸孩子,发现四肢还温热,便悄悄对乳母说:“你赶快把他带走,到野外稍等,我随后就到。如果死了就一起扔掉,如果活了就一起抚养。”乳母说:“好。”无病回到屋里,拿了簪环首饰出来,追上了乳母。一起看孩子,已经苏醒了。两人很高兴,商量着赶到别业,去投靠姨妈。乳母担心无病小脚走不快,无病却先快步走然后等着,快得像一阵风,乳母奋力奔跑才能跟上。大约二更时分,孩子病危,走不动了。于是斜着走进村子,到了一位田老汉家,倚着门口等到天亮,叩门借了间屋子,拿出簪环换钱,请了巫医,但孩子的病始终没好。无病掩面哭泣说:“婆婆好好看护孩子,我去找他的父亲。”乳母正惊讶她的话荒唐,而无病已经不见了,惊骇不已。

这天孙公子在都城,正在床上休息,无病悄然进来。孙公子惊起说:“刚睡下就已经入梦了吗!”无病握着他的手哽咽,跺着脚说不出声。过了很久很久,才失声说:“我历经千辛万苦,和孩子逃到杨——”话没说完,放声大哭,倒在地上就消失了。孙公子吓坏了,还以为是梦;叫来从人一起看,衣服鞋子还在,非常惊异不解。立刻收拾行装,星夜赶回家。到家后听说儿子死了、小妾逃走了,捶胸大哭。说话中冒犯了王氏,王氏反唇相讥。孙公子愤怒,拔出刀来;婢女和老妇拦阻救驾,他无法靠近,远远把刀扔过去。刀脊击中王氏额头,额头破了血流下来,她披散着头发嚎叫而出,要跑去告诉娘家。孙公子把她抓回来,用棍子打了好多下,衣服都成了破布条,她伤痛得不能翻身。孙公子命人把她抬到房中护养,打算等她伤好了再休了她。王氏的兄弟听说了,大怒,率领许多骑马的人登门,孙公子也召集健壮的仆人拿起武器抵御。双方互相叫骂,一整天方才散去。王家还不满意,告了官。孙公子护卫着进城,亲自到官府受审,诉说王氏的恶行。县官不能使他屈服,便把他送到学官那里惩戒一番,以取悦王家。学官朱先生,是世家子弟,刚正不阿。他查明了情况,愤怒地说:“堂上公把我当作天下龌龊的教官,勒索伤天害理的钱财,去吮痈舔痔吗!这种乞丐相,我做不到!”竟然不接受指令。孙公子公然回家。王家无可奈何,便示意朋友从中调停,想让孙公子到王家道歉。孙公子不肯,来回十次也决定不了。王氏的伤口渐渐平复,孙公子想休了她,又怕王家不接受,于是拖延着安于现状。

小妾死了,儿子也没了,孙公子日夜伤心,想找到乳母,问问当时的情况。他记起无病说过“逃于杨”,附近村子有个杨家疃,怀疑她在那里;前去询问,没有人知道。有人说五十里外有个杨谷,派人骑马去打听,果然找到了。孩子渐渐恢复了健康,相见时都很高兴,孙公子用车载着他们一起回家。孩子望见父亲,嗷嗷大哭,孙公子也流下泪来。王氏听说孩子还活着,气势汹汹地冲出来,要开口骂人。孩子正在哭,睁眼看见王氏,吓得扑进父亲怀里,像是求父亲藏起他。孙公子抱起来一看,孩子已经断了气。急忙呼唤,过了一会儿才苏醒。孙公子愤怒地说:“不知道你怎样残酷虐待,才让我的孩子到了这种地步!”于是写下离婚书,把王氏送回娘家。王家果然不接受,又用轿子把王氏抬回孙家。孙公子没办法,自己和儿子另住一个院子,不与王氏来往。乳母这才详细讲述了无病的情况,孙公子才明白无病是鬼。有感于她的恩义,安葬了她的衣鞋,立碑题写“鬼妻吕无病之墓”。不久,王氏生了一个男孩,但孩子两手交叉在脖子上死了。孙公子更加愤怒,又休了王氏;王家又抬回来。孙公子便写了状子告到上级官府,但都因为王天官的缘故而不受理。后来王天官死了,孙公子不停地控告,才判决将王氏送回娘家。孙公子从此不再娶妻,只是纳了婢女。

王氏回到娘家后,悍妇的名声传得很响,三四年里没有人来求婚。王氏顿时后悔,但已经无法挽回。有个孙家以前的老妇,恰好到了她家。王氏优待她,对着她流泪;揣测她的心意,似乎怀念前夫。老妇回去告诉了孙公子,孙公子笑着置之不理。又过了一年多,王氏的母亲也死了,她孤苦无依,几个嫂子都很厌恶嫉妒她,王氏更加无靠,天天哭泣。有个贫苦的读书人丧妻,她哥哥想多给些嫁妆把她嫁出去,王氏不肯。她常常私下托来往的人向孙公子传话,哭着诉说后悔,孙公子不听。一天,王氏带着一个婢女,偷了头驴骑上,直接跑到孙家。孙公子正好从里面出来,王氏迎上去跪在台阶下,哭个不停。孙公子想走开,王氏拉住他的衣服再次跪下。孙公子坚决拒绝说:“如果重新相聚,平常没有闲话也就罢了;一旦出了别的事,你兄弟像虎狼一样,再想离婚,怎么可能呢!”王氏说:“我是私奔而来的,万万没有回去的道理。留下就留下,否则我就死在这里!况且我从二十一岁跟从你,二十三岁被休弃,就算我有十分恶,难道就没有一分情吗?”于是脱下一只腕钏,把两只脚并拢捆住,用袖子盖在上面,说:“这个时候的香火盟誓,你难道不记得了吗?”孙公子眼睛湿润,差点落泪,让人把她扶进屋里;但仍怀疑王氏是欺诈,想得到她兄弟的一句话作为证据。王氏说:“我私自出来,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求兄弟?如果你不相信,我藏着死的东西在这里,请让我断指来表明心迹。”于是从腰间拔出利刃,就着床边把左手一根手指砍断,鲜血涌出如泉。孙公子大惊,急忙为她包扎。王氏脸色痛得变了,但更不呻吟,笑着说:“我今天黄粱梦已经醒了,只求借一间小屋子作为出家修行的地方,何必互相猜疑?”孙公子于是让儿子和小妾另住一处,而自己早晚往来于两处之间。又每天寻求好药医治手指伤口,一个多月后痊愈了。

王氏从此不吃荤不喝酒,关上门念佛而已。住久了,看到家政废弛,对孙公子说:“我这次来,本来想其他事一概不过问,如今看到这样挥霍,恐怕子孙会有饿死的了。没办法,再厚着脸皮经营一下。”于是召集婢女老妇,按天考核她们的纺织工作。家人以为她是自己投奔来的,怠慢她,私下嘲笑讥讽,王氏好像没听见。后来督察工作,懒惰的人用鞭子打,毫不宽容,众人才开始怕她。又放下帘子考核管账的仆人,管理得细致周密。孙公子大喜,让儿子和小妾都来朝见她。阿坚已经九岁了,王氏加倍关心抚慰,早上他去上学,常常留着好吃的等他回来,儿子也渐渐亲近爱戴她。一天,儿子用石头扔麻雀,王氏正好走过,被石头击中额头,倒地不省人事,过了好一会儿不说话。孙公子大怒,打了儿子;王氏苏醒后,极力阻止,并且高兴地说:“我以前虐待孩子,心里常常自责,如今幸好勾销了一桩罪案。”孙公子更加宠爱她,王氏每每拒绝,让他去小妾那里睡。过了几年,多次怀孕多次流产,她说:“这是从前我杀儿的报应。”阿坚娶了妻子后,王氏就把外面的事交给儿子,家里的事交给儿媳。一天,她说:“我在某天当死。”孙公子不信。王氏自己准备葬具,到了那天换好衣服进棺材死了。面色像活着一样,满屋异香;入殓后,香气才渐渐消散。异史氏说:“心里所喜爱的,原本就不在于美丑。毛嫱、西施,怎么知道不是喜爱她们的人觉得她们美呢?然而不遇到悍妒之人,贤良就不彰显,几乎让人与那些嗜痂成癖的人一起被取笑了。至于像王氏这样闺阁中人,她的夙根本来厚重,所以豁然一悟,立刻证得菩提;如果是在地狱道中,那都是富贵而不经历艰难的人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