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卜巫第三百二十四

夏商，是河间人。他父亲叫东陵，非常富有，生活奢侈浪费，每次吃包子，都把包子皮扔掉，满地都是。因为他身体肥胖沉重，人们叫他“丢角太尉”。到了晚年，家里非常贫穷，连饭都吃不上，两条腿瘦得像挂着的皮囊，人们又叫他“募庄僧”，意思是说他像挂着袋子的化缘和尚。临终前对夏商说：“我一生糟蹋东西，触怒了上天，所以落得冻饿而死。你应当珍惜福分，努力行善，来弥补你父亲的罪过。”

夏商严格遵照父亲的遗命，诚实朴实，没有二心，亲自耕种养活自己。乡里人都喜爱尊敬他。有个富人某翁可怜他贫穷，借给他钱让他学做小买卖，结果总是亏本。他惭愧无法偿还，请求给富人当雇工，富人不肯。夏商心里很不安，卖掉了所有的田地和房屋，去还富人的钱。富人了解情况后，更加敬重他。硬是替他赎回了原来的产业，又借给他更多的钱，让他去做生意。夏商推辞说：“十几两银子都还不了，怎么能再结来生的驴马债呢？”富人于是招来别的商人一起合作。几个月后回来，仅仅没有亏本。富人不收他的利息，让他继续做。过了一年多，借的资本已经和本金相等了。回来的路上遇到飓风，船几乎翻了，货物损失了一半。回家后计算剩下的，大概正好够还债，就对合伙人说：“上天要让人贫穷，谁能救得了？这都是我连累了你！”于是把账本交给合伙人，自己抽身退出了。富人再勉强他，他坚决不肯，仍然亲自耕种。常常自己感叹说：“人活在世上，都有几年好日子过，为什么我就落魄到这个地步？”正好有个外来的巫婆，用钱币占卜，能知道人的命运。夏商恭敬地去找她。巫婆是个老太太，住的屋子干净整洁，中间摆着神座，香气缭绕。夏商朝拜完毕，巫婆就要钱。夏商给了她一百个铜钱，巫婆全部放进木筒里，拿着跪在神座前，像求签一样摇晃。过了一会儿站起来，把铜钱倒在手里，然后在桌子上依次摆开。她的方法是钱币有字的一面为“否”，没字的一面为“亨”；数到第五十八个都是字面，之后全是没字的面。于是问夏商：“你多大年纪？”夏商回答：“二十八岁。”巫婆摇头说：“还早呢！官人你现在走的是先人的运，不是你自己的运。五十八岁才交自己的运，那时才没有曲折。”夏商问：“什么叫先人运？”巫婆说：“先人有善行，他的福没享完，后人就接着享；先人有不善，他的祸没受完，后人也要接着受。”夏商屈指一算说：“再过三十年，我已经老了，快进棺材了。”巫婆说：“五十八岁以前，就有一些回转，可以稍微经营一下，但仅仅能免于饥寒。五十八岁那年，会有大笔钱财自动到来，不须费力去求。官人你今生没有过失，下一辈子会享福不尽。”夏商告别巫婆回家，半信半疑。但仍然安于贫困，守着本分，不敢妄求。后来到了五十三岁，他开始留意验证。当时刚开春，他得了疟疾不能耕种。病好后，又遇上大旱，早稻全枯死了。快到秋天才下雨，家里没有别的种子，几亩田全都种了谷子。接着又旱，豆子大半都死了，只有谷子没事。后来下了雨，谷子长得茂盛，收成比往年多一倍。来年春天大饥荒，他靠这些谷子没有挨饿。夏商因此相信了巫婆的话，向富人借了本钱，做点小买卖，每次都能赚一点。有人劝他做大生意，他不肯。到了五十七岁，他偶然修墙，挖地挖到一个铁锅。打开一看，冒出一股白气像棉絮，他害怕不敢动。过了一会儿白气散尽，瓮里全是白银。夫妻俩一起搬，称了一下共一千三百二十五两。私下里议论巫婆的预测有点小差错。邻居的妻子到夏商家来，看见了白银，回去告诉了她丈夫。她丈夫很嫉妒，偷偷报告了县官。县官最贪心，把夏商抓来要银子。夏商的妻子想藏起一半，夏商说：“这不是应该得的，留着会招祸。”就全部献了出去。县官得到银子，怕他隐藏，又追缴装银子的容器，把银子装进去，正好装满，这才放了夏商。没过多久，县官升任南昌同知。过了一年，夏商因为做生意到了南昌，县官已经死了。他的妻子要回老家，处理粗重物品。有若干篓桐油，夏商因为价钱便宜，就买了回来。到家后，发现有个篓子渗漏，就把油倒进别的容器里，发现里面有两大锭银子。把所有篓子都检查一遍，都是这样。兑换后，正好是之前挖到的那个数目。

夏商从此暴富，更加周济穷人，慷慨大方不吝啬。妻子劝他积攒点钱留给子孙，夏商说：“这就是留给子孙的东西。”邻居穷得成了乞丐，想向夏商要点东西，但心里惭愧。夏商听说后告诉他说：“以前那件事，是我时运没到，所以鬼神借你的手来败坏它，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于是周济了他。邻居感动得哭了。后来夏商活到八十岁，子孙继承家业，好几代都不衰败。

异史氏说：奢侈浪费太过分，连王侯都免不了遭殃，何况普通人呢！活着糟蹋东西，死后连饭都含不上，可悲啊！幸好鸟将死时鸣声也悲哀，儿子能弥补父亲的过错，穷困败落了七十年，最终得以中兴。不然的话，父亲的罪孽连累儿子，儿子又连累孙子，不到讨饭相传是不会停止的。那个老巫婆是什么东西，竟然能泄露上天的秘密？唉！奇怪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