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谳第三百二十八

青州居民范小山，以贩卖毛笔为生，外出经商未归。四月间，妻子贺氏独自在家，夜里被强盗杀害。那夜下着小雨，泥水中遗留了一把诗扇，是王晟赠送给吴蜚卿的。王晟不知是何人；吴蜚卿是益都的殷实人家，与范小山同乡，平时有轻浮行为，所以乡里人都相信是他干的。府县将他拘捕审讯，他坚决不认罪，惨遭刑讯逼供，被屈打成招；上级多次驳回重审，历经十多个官员，都没有不同意见。

吴蜚卿也自料必死，嘱咐妻子倾尽所有家产，用来救济孤儿寡妇。有人在他家门口诵佛一千声的，就送一条棉裤；诵一万声的，送一件棉袄。于是乞丐像赶集一样涌来，念佛声传出十多里。因此家境迅速败落，每天只得变卖田产来维持开销。他私下贿赂狱卒帮他买毒药，夜里梦见神人告诉他说：“你不要死，以前是‘外边凶’，如今是‘里边吉’了。”再睡又梦见同样的话，因此没有自杀。

不久，周元亮先生分巡该道，审察囚犯审到吴蜚卿，好像想起了什么。于是问道：“吴某杀人，有什么确凿证据？”范小山拿扇子回答。先生仔细看了看扇子，便问：“王晟是什么人？”都说不知道。又把案卷仔细看了一遍，立刻命人除去吴蜚卿的死囚刑具，从死囚牢移到普通监仓。范小山极力争辩，先生发怒说：“你想随便杀一个人就了结吗？还是想抓到真正的仇人才甘心呢？”众人怀疑先生偏袒吴蜚卿，都不敢说话。

先生发出红色令签，立刻拘捕南城门外某店铺的主人。店主很害怕，不知为什么。到后先生问道：“你店铺墙上有东莞李秀的诗，是什么时候题写的？”店主回答说：“去年学政大人到任巡视，有日照的两三个秀才，喝醉了酒题留的，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。”于是派差役到日照，立即拘捕李秀。几天后李秀被带来，先生发怒说：“既然是个秀才，怎么竟敢杀人？”李秀磕头惊愕，说：“没有这事！”先生把扇子扔到地上，让他自己看，说：“明明是你写的诗，为什么假托王晟的名字？”李秀仔细审视，说：“诗确实是我作的，但字确实不是我写的。”先生说：“既然知道是你的诗，那么诗的作者就是你的朋友。是谁写的字？”李秀说：“笔迹像是沂州的王佐。”于是派差役发公文拘捕王佐。王佐到后，先生像审问李秀一样审问他。王佐供认：“这是益都的铁商张成求我写的，他说王晟是他的表兄。”先生说：“盗贼就在这里了。”抓来张成，一审讯就认罪了。

先前，张成窥见贺氏美貌，想挑逗她又怕不成。心想假托吴蜚卿的名义，一定是人人都相信的，所以伪造了一把吴蜚卿的扇子，拿着前往。如果成了就自己承认，不成则嫁祸给吴蜚卿，但实际上没料到会发展到杀人。他翻墙进去逼迫妇人；妇人因为独自居住，常常用刀自卫。发觉后，抓住张成的衣服，拿起刀站起来。张成害怕，夺她的刀。妇人用力拉住他，不让他脱身，并且大声呼喊。张成更加窘迫，于是杀了她，丢下扇子离开了。

三年的冤案，一天就昭雪了，没有人不称颂神明。吴蜚卿这才说“里边吉”就是“周”字。但始终不明白其中的缘故。后来本地绅士趁机请教先生，先生笑着说：“这事最容易明白。仔细看案卷，贺氏被杀在四月上旬，那夜阴雨，天气还冷，扇子是不急需的东西，哪有在匆忙的时候，反而带着这个东西来增加累赘的道理，显然是想嫁祸于人。以前我在南城门外避雨，看到墙上的题诗与扇子上的诗，风格相似，所以大胆猜测是李生作的，果然因此抓到了真正的盗贼。”听说的人无不赞叹佩服。

异史氏说：“对事物钻研深入的人，能在看似无用之处发现它的作用。词赋文章，是美化国家的工具，而先生用它来观察天下的人，被称为伯乐，难道不是钻研得很深入吗？没想到观察人的方法，还能移用到断案上。《易经》说：‘预知事物的征兆，真是神妙啊。’先生具有这种本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