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
崔猛第三百二十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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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猛,字勿猛,是建昌府世家子弟。他性格刚强勇毅,小时候在私塾里,别的孩子稍微冒犯他,他就挥拳殴打,老师多次告诫也不改,他的名和字都是先生给起的。到了十六七岁,他强壮勇武,无人能比。还能拿着长竿跳上高屋。喜欢打抱不平,因此乡里人都很佩服他,前来求告申诉的人挤满了台阶和屋子。崔猛压制豪强,扶助弱小,不怕得罪人;稍微有人不顺从他,他就用石头棍棒一起打,把人打残。每次他大怒时,没人敢劝。只有侍奉母亲很孝顺,母亲一来他就平息怒火。母亲严厉责备他,他唯唯听命,但一出门就忘了。邻居家有一个凶悍的妇人,天天虐待她的婆婆。婆婆饿得快死了,儿子偷偷给母亲吃的;妇人知道后,百般辱骂,声音传遍四邻。崔猛大怒,跳墙过去,把妇人的鼻子、耳朵、嘴唇、舌头全割了,当场打死。母亲听说后大惊,叫来邻家儿子好言安慰,还配给他一个小丫环,事情才平息。母亲气得流泪不吃饭。崔猛害怕了,跪着请求挨打,并说后悔了,母亲哭着不理他。崔猛的妻子周氏也和他一起跪下。母亲这才用棍子打他,又用针刺他的手臂,刺成十字纹,涂上红颜料,让它永不消退。崔猛都接受了,母亲才吃饭。
母亲喜欢施舍僧道,常常让他们吃饱。正好一个道士在门口,崔猛经过。道士看着他说:“郎君满身凶横之气,恐怕难以善终。积善之家,不该有这样的人。”崔猛刚受了母亲的教训,听到这话,恭敬地说:“我也知道,但一看到不平事,就忍不住。努力改正,或许能免祸吗?”道士笑着说:“先别问能不能免,请先问自己能不能改。只要你痛加克制;如果还有万一的可能,我告诉您化解死难的方法。”崔猛生平不信符咒厌胜之术,笑着不说话。道士说:“我本来就知道您不信。但我所说的,不同于巫婆神汉,照做也是积德;即使不灵验,也没妨碍。”崔猛请教,道士说:“刚才门外有一个年轻人,应该厚待结交,即使你犯了死罪,他也能救活你。”叫崔猛出门,指给他看那个人。原来是赵家的儿子,名叫僧哥。赵家是南昌人,因为年成不好闹饥荒,侨居建昌。崔猛从此和赵家深交,请赵家住到家里,供给优厚。僧哥十二岁,登堂拜见崔母,二人结为兄弟。过了一年春天,赵家带着家小离开,音讯就断了。
崔母自从邻居妇人死后,对儿子管得更严,有人来申诉,她就赶走。一天,崔猛的舅舅去世了,他跟着母亲去吊唁。路上遇到几个人绑着一个男子,呵斥催促,还棍棒殴打。围观的人堵塞了道路,轿子过不去。崔猛询问,认识他的人争相来告诉他。原来,有个大乡绅的儿子某甲,在乡里横行霸道,看中李申的妻子有姿色,想夺过来,但没有办法。于是让家人引诱李申赌博,借钱给他但利息很高,要他写下以妻子作抵押的契约,钱输光了再给。一夜之间负债数千,半年下来,本利合计三十多千。李申还不上,某甲就强行带人去抢了他妻子。李申在他家门口哭,某甲大怒,把他绑在树上,鞭打刀刺,逼他写下“无悔状”。崔猛听说后,怒气冲天,挥鞭催马向前,想动武。母亲掀开车帘喊道:“嗐!你又想这样吗!”崔猛才停下。吊唁回来后,他不说话也不吃饭,直直地坐着,瞪着眼,像在生气。妻子问他,不回答。到夜里,他和衣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直到天亮,第二天夜里还是这样。忽然开门出去,一会儿又回来躺下。这样反复三四次,妻子不敢问,只屏住呼吸听着。后来过了很久才回来,关上门熟睡了。
当天夜里,有人把某甲杀死在床上,剖开肚子,肠子流出来;李申的妻子也赤身裸体死在床下。官府怀疑李申,抓来审问。李申被残酷拷打,踝骨都露出来了,始终没有认罪。过了一年多,受不了酷刑,屈打成招,被判死罪。恰逢崔母去世,安葬后,崔猛对妻子说:“杀某甲的其实是我,只是因为老母在,不敢泄露。现在大事已了,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罪连累别人?我要到官府去死!”妻子惊恐地拉住他,他挣断衣襟走了,到公堂自首。官员很惊讶,给他戴上刑具送进监狱,释放了李申。李申不肯,坚持自己认罪。官员无法判决,把两个人都收监。亲戚们都责备李申,李申说:“崔公子做的事,是我想做而做不到的。他替我做了,我怎能忍心看着他死呢?今天就算说公子没出去过也可以。”他坚持不改口,一定要和崔猛争死。过了很久,衙门里的人都知道了内情,强行释放了李申,让崔猛抵罪,快要执行死刑了。正好恤刑官赵部郎巡视到当地,审阅囚犯名单,看到崔猛的名字,屏退旁人叫他进来。崔猛进去,抬头一看堂上人,是僧哥。悲喜交加,如实诉说了情况。赵徘徊了很久,仍然让他下狱,嘱咐狱卒好好待他。不久因为自首减刑,充军云南,李申跟着服役而去,不到一年遇赦回来。这都是赵僧哥的功劳。
回来后,李申始终不离开,代他管理家业。崔猛给他钱财,他不接受。对于爬竿、击技等武术,他颇为关心。崔猛厚待他,给他买了媳妇,分了田地。崔猛从此努力改变以前的所作所为,每次抚摸手臂上的刺痕,就流泪哭泣。因此乡邻有事,李申常常假借崔猛的名义去排解,不事先禀报。
有个王监生,家财豪富,四方无赖不仁之徒,出入他的家门。县里殷实人家,多被抢劫;有人触犯他,他就派强盗在路上杀掉。他儿子也荒淫暴虐。王监生有个寡婶,父子俩都奸污了她。妻子仇氏多次劝阻,王监生把她勒死了。仇氏的兄弟去官府告状,王监生贿赂官员,让告状的人被判诬告。仇家兄弟冤愤无处申诉,到崔猛家求告。李申拦住不让他们进去。过了几天,有客人来,正好没有仆人,崔猛让李申去泡茶。李申默然出去,对人说:“我和崔猛是朋友,跟他流放万里,不能说没尽心;可他连工钱都不给,把我当奴仆使唤,我不甘心!”于是气冲冲地走了。有人告诉崔猛,崔猛惊讶他改变了节操,但也没觉得奇怪。李申忽然到官府告状,说崔猛三年不给工钱。崔猛非常诧异,亲自去对质,李申忿怒相争。官员认为李申没理,责打后赶走。又过了几天,李申忽然夜里进入王家,把王监生父子、婶母、仇氏全部杀死,在墙上贴了纸条,自己写上姓名,等官府追捕时,已经逃亡无影无踪。王家怀疑崔猛主使,官府不信。崔猛这才明白先前李申告状,是怕杀人后连累自己。公文传送到附近州县,追捕很急。正值李自成造反,事情就搁置了。等到明朝灭亡鼎革,李申带着家人回来,仍然和崔猛像当初一样友好。
当时当地土匪聚众作乱,王监生有个侄子叫王得仁,召集叔叔招募的无赖,占据山头为盗,烧杀抢掠村庄。一天夜里,他们倾巢而出,以报仇为名。崔猛正好外出,李申破门才发觉,跳墙藏在暗处。贼人搜不到崔猛和李申,抓了崔猛的妻子,抢了财物而去。李申回来,只有一个仆人,他气极了,就把绳子截成几十段,短的给仆人,长的自己揣着。嘱咐仆人越过贼巢,爬到半山腰,点燃绳子,散挂在荆棘上,然后马上回来不要管。仆人答应着去了。李申看到贼人都腰束红带,帽系红绢,就模仿他们的装束。有一匹老母马刚生了马驹,贼人扔在门外。李申就绑了马驹骑上母马,嘴里衔着枚,悄悄出去,直奔贼穴。贼人占据一个大村庄,李申把马拴在村外,跳墙进去。见贼人乱纷纷的,拿着武器还没放下。李申暗中问贼人,知道崔妻在王得仁那里。不一会儿听传令,让各自休息,贼人轰然答应。忽然有人报告东山有火光,众贼都望去;一开始只有一两点,后来多得像星星。李申喘着气急忙喊东山有警。王得仁大惊,整装率众出去。李申趁机从右边溜出去,返身进到里边。见两个贼人守帐,骗他们说:“王将军的佩刀掉在这儿了。”两个贼人争着去找。李申从后面砍去,一个贼倒下;另一个回头,李申又砍死了他。竟然背着崔妻跳墙出来。解下马匹,把缰绳给她说:“娘子不认识路,让马自己跑就行。”母马想马驹,飞奔而去,李申跟在后面。出了隘口,李申点燃绳子,到处挂上,才回家。
第二天崔猛回来,认为这是奇耻大辱,精神暴躁,想单人独骑去平贼。李申劝住了他。召集村里人一起商量,众人都胆怯不敢应声。再三开导说服,得到二十多个敢去的,又苦于没有兵器。恰好在王得仁同族家里抓到两个奸细,崔猛想杀了他们,李申不同意;命令二十人各拿白木棍,在面前列队,然后割了奸细的耳朵放走。众人埋怨说:“这样的兵,正怕贼人知道,反而告诉他。要是他倾巢而来,全村就不保了!”李申说:“我正想让他来。”把窝藏盗贼的人抓来杀了。派人四处去借弓箭火铳,又到县里借了两门大炮。傍晚,率领壮士到隘口,把炮放在要道上;派两个人带着火种埋伏,嘱咐看到贼人就开炮。又到谷东口,砍下树木放在崖上。随后和崔猛各带十多人,分头埋伏在两岸。一更将尽,远远听到马嘶,贼人果然大举而来,络绎不绝。等贼人全部进入山谷,就推下树木,断了他们归路。一会儿炮响,喧腾号叫之声震动山谷。贼人急忙后退,自相践踏;到东口,出不去,聚集得没有空地。两岸火铳弓箭夹攻,势如风雨,断头折足的贼人尸体在沟里枕藉。剩下二十多人,跪地求饶。就派人绑了送回。乘胜直捣贼巢。守巢的贼人闻风逃跑,李申他们抢了物资回来。崔猛大喜,问李申用火的计谋。李申说:“在东边设火,是怕他们往西追;绳子短,是想让火快灭,怕他们侦察知道那里没人;后来在谷口设火,谷口很窄,一人就能守住,他们即使追来,看见火必然害怕:这都是临时冒险的下策。”审问俘虏,他们果然追入山谷,看见火光惊退。二十多个贼人,全部割了鼻子耳朵然后放走。从此威名大震,远近避乱的人都来投奔,像赶集一样,得到了三百多人的地方团练。各处强寇都不敢侵犯,一方靠此得以安宁。
异史氏说:“快牛必然能破车,说的就是崔猛这样的人吧!他志气慷慨,大概很少有人能比。然而想让天下没有不平之事,难道不是想法过于通达了吗?李申,一个普通百姓,却能成全美事。爬竿飞跃,深入内室剪除禽兽;断路夹攻,在狭谷中荡平妖魔。假使给他五丈之旗,为国效命,哪里不能南面称王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