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

绩女第三百六十三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liaozhai-zhiyi-baihuawen-full/volume-9/chapter-26

绍兴有个寡妇,夜里在纺绩。忽然有个少女推门进来,笑着说:"老人家不累吗?"看她大约十八九岁,容貌秀丽,衣着华丽。寡妇吃惊地问:"从哪里来?"少女说:"可怜您独自居住,所以来陪伴。"寡妇怀疑是豪门逃出来的人,再三追问,少女说:"您别怕,我的孤苦也和您一样。我爱您的洁净,所以来接近,彼此免除寂寞,不也很好吗?"寡妇又怀疑她是狐妖,沉默着犹豫不决。少女竟然上床替她纺绩,说:"您不用愁,这种活计我很擅长,肯定不会让您为衣食操劳。"寡妇见她温柔可爱,于是安下心来。

夜深了,少女对寡妇说:"我带来的被褥枕头还在门外,您出去方便时顺便替我拿进来。"寡妇出去,果然拿到一个包裹。少女解开铺在床上,不知是什么锦绣,又香又滑无比。寡妇也铺了布被,和少女同床。少女刚解开衣襟,满屋都是异香。睡下后,寡妇暗想遇到这样的美人,可惜自己不是男子。少女在枕边笑着说:"老太太七十岁了还在胡思乱想吗?"寡妇说:"没有。"少女说:"既然不胡思乱想,怎么想做男子?"寡妇更加明白她是狐妖,非常害怕。少女又笑着说:"想做男子,怎么心里又怕我呢?"寡妇更怕了,两腿发抖,摇动了床。少女说:"唉!胆子这么小,还想做男子!实话告诉你:我真是仙人,不是害你的。只要你谨慎说话,衣食自然充足。"寡妇早晨起来在床下拜谢,少女伸出手臂拉她,手臂滑腻如脂,热香喷溢;肌肤一碰到人,觉得皮肤松快。寡妇心动,又产生非分之想。少女笑着说:"婆子刚停止发抖,心又跑到哪里去了!如果让她做男人,一定会为情而死。"寡妇说:"如果我是男人,今夜哪能不死!"从此两人心里融洽,白天一起干活。看她纺的线均匀细密有光泽,织成布晶莹如锦缎,价格比平常的贵三倍。寡妇出门就锁上门,有来拜访寡妇的人,就在别的房间应答。过了半年,没有人知道。

后来寡妇渐渐向亲戚泄露了这事,街坊中的女伴们都托寡妇请求见少女。少女责备说:"你说话不谨慎,我将不能久住了。"寡妇后悔失言,深深自责;但求见的人越来越多,甚至有人用权势逼迫寡妇。寡妇哭着陈述。少女说:"如果是那些女伴,见见也无妨;只怕有轻浮少年,会来调戏侮辱。"寡妇又哀恳,才答应了。第二天,老妇少女们络绎不绝地前来,香烟一路不断。少女厌烦这些人,无论贵贱,都不和她们说话,只是默默端坐,接受朝拜罢了。乡里有少年听说她美貌,神魂颠倒,寡妇都拒绝了。

有个费生,是本县的名士,倾家荡产用重金贿赂寡妇,寡妇答应为他请求。少女已经知道了,责备说:"你卖我吗?"寡妇跪地磕头。少女说:"你贪图他的贿赂,我感念他的痴情,可以一见。然而缘分已经尽了。"寡妇又伏地叩头。少女约好明天见面。费生听说后很高兴,准备了香烛前往,进门作揖。少女在帘内和他说话,问:"你倾家荡产来见我,打算教我什么呢?"费生说:"实在不敢有其他请求,只因为王嫱、西施,只是听说,如果不见弃我这愚顽之人,让我开阔眼界,下辈子心愿就满足了。至于吉凶自有定数,不是我乐于听到的。"忽然见布幕之中,容光显露,翠眉红唇,无不显现,好像没有帘子隔着一样。费生目眩神迷,不觉倾身下拜。拜完起身,则厚幕沉沉,只听到声音看不见人了。正在惆怅,暗恨没有看到下半身;一会儿见帘下有双翘绣鞋,瘦小不到一指宽。费生又拜。帘中说道:"你回去吧!我身体累了!"寡妇请费生到别的房间,泡茶招待。费生在墙壁上题了一首《南乡子》词:"隐约画帘前,三寸凌波玉笋尖;点地分明莲瓣落,纤纤,再着重台更可怜。花衬凤头弯,入握应知软似绵;但愿化为蝴蝶去,裙边,一嗅余香死亦甜。"题完就离开了。

少女看到题词不高兴,对寡妇说:"我说缘分已尽,现在果然不假。"寡妇跪地请罪。少女说:"罪过不全在你。我偶然陷入情障,以肉身示人,就被淫词污秽,这都是自找,与你何干。如果不快搬走,恐怕陷身情窟,轮转劫数难以脱身。"于是收拾被褥出走。寡妇追赶挽留,转眼已经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