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
折狱第三百七十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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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里的西崖庄,有个商人某在路途中被人杀害,隔了一夜他妻子也上吊死了。商人的弟弟告到官府。当时浙江人费祎祉公担任淄川县令,亲自前去验尸。看到死者腰里有个布包袱,包着五钱多银子,还在腰间,知道不是图财害命。他拘来两村的邻居和保长审问了一遍,毫无头绪,并没有用刑,就把他们释放回去务农,只是命令地保细细查访,每十天报告一次而已。过了半年,案子渐渐松懈下来。商人的弟弟埋怨费公仁慈软弱,多次上公堂吵闹。费公生气地说:“你既然不能指名道姓,难道想让我对良民动用刑具吗?”呵斥着把他赶了出去。商人的弟弟无处申诉,气愤地埋葬了哥嫂。
一天,因为拖欠赋税的缘故拘来了几个人,其中一人叫周成,害怕受到责罚,声称钱粮已经筹措足够,随即从腰中取出一个银包袱,禀告费公检验。费公检验完毕,便问他:“你家住哪里?”回答说:“某村。”又问:“离西崖庄几里路?”回答说:“五六里。”“去年被杀的那位商人,是你什么人?”回答说:“不认识那人。”费公勃然大怒说:“你杀了他,还说不认识!”周成极力辩解,费公不听,对他严刑拷打,他果然认罪服法。原来,商人妻子王氏,要到亲戚家去,惭愧没有首饰,就缠着丈夫让向邻居借。丈夫不肯,妻子自己借来了,非常珍重。回家路上她解下来包在包袱里,放在袖中。到家后一摸,已经丢了。不敢告诉丈夫,又无力偿还邻居,懊恼得要死。这天周成恰好捡到了包袱,知道是商人妻子遗落的,窥见商人外出,半夜翻墙,打算拿着包袱求欢。当时天气闷热,王氏睡在庭院中,周成悄悄靠近奸淫她。王氏发觉后大声喊叫。周成急忙止住她,留下包袱,还回首饰。事情完后,妇人嘱咐说:“以后不要来了,我家男人凶狠,犯了恐怕两人都死!”周成生气地说:“我带着够在妓院住几宿的钱,难道一次就能抵偿吗?”妇人安慰他说:“我不是不愿和你相交,他经常生病,不如从容等着他死。”周成就离开了,于是杀了商人,夜里到妇人那里说:“现在某人已经被杀了,请按约定的办。”妇人听说后大哭,周成害怕而逃,天亮后妇人就死了。
费公查清了案情,判处周成抵罪。大家佩服他神明,但不知道他能察觉的原因。费公说:“事情没有难辨的,关键在于处处留心罢了。起初验尸时,看到银包袱上绣着万字纹,周成的包袱也是同样的,是出自同一人之手。等到审问他,又说没有旧交,言辞表情诡诈多变,因此确实知道他是真凶。”
异史氏说:“世上审理案件的人,不是拖延搁置,就是抓来几十个人乱七八糟地拷打。公堂上打板子的声音像肉鼓吹,喧闹纷杂,于是皱着眉头说:‘我为百姓的事操劳啊。’云板敲三下,就声色俱厉地升堂,难以判决的案子,不再放在心上,只等升堂时,像‘祸桑树以烹老龟’那样乱判一通。唉!民情从哪里得知呢?我常常说:‘有智慧的人不一定仁慈,但仁慈的人一定智慧;因为用心良苦,自然就找出办法来。’‘处处留心’这句话,可以用来教导天下治理百姓的人啊。”
县里人胡成,和冯安同村,世代有仇。胡家父子强悍,冯安委屈求全与他交好,但胡成始终猜疑他。一天两人一起喝酒略有醉意,颇说些知心话。胡成吹牛说:“不要担心贫穷,百两银子的家产不难得到。”冯安知道他家里不富裕,所以嗤笑他。胡成正色说:“实话告诉你:昨天路上遇到一个大商人,带着很多钱财,我把他掀翻到南山的枯井里了。”冯安又笑他。当时胡成有个妹夫郑伦,托他说合田产,寄了几百两银子在胡成家,胡成便全部拿出来给冯安看。冯安相信了。散席后,冯安暗中写了状子报告县里。费公拘来胡成对质,胡成说了实话,询问郑伦和田产主人都不假。于是一起去查验那口枯井。一个衙役用绳子吊下去,果然发现一具无头尸体在里面。胡成非常害怕,无法辩解,只是喊冤叫苦。费公生气,打了他几十个嘴巴,说:“确凿的证据,还叫屈吗?”用死囚的刑具把他关押起来。尸体警告不要公开,只是晓示各村,让尸主来投状。
过了一天,有个妇人抱着状纸前来,自称是死者的妻子,说:“丈夫何甲,借了几百两银子做买卖,被胡成杀死。”费公说:“井里有死人,恐怕不一定是你丈夫。”妇人坚持说就是。费公于是命令把尸体从井里取出,一看果然不假。妇人不敢靠近,远远站着哭。费公说:“真凶已经抓到,但尸骸不全。你先回去,等找到死者的头,就通报叫他抵命。”然后从狱中提胡成出来,呵斥他说:“明天不把头拿来,就打断你的腿!”押出去一整天返回,审问他,他只是哭。于是把刑具放在面前做出用刑的样子,却又不用刑,说:“想必你当夜扛尸体匆忙,不知道头掉在哪里,为什么不仔细寻找?”胡成哀求让他赶紧去找。费公就问妇人:“有几个孩子?”回答说:“没有。”问:“何甲有什么亲戚?”回答说:“只有一个堂叔。”费公感慨地说:“年轻丧夫,孤苦伶仃,以后怎么生活啊!”妇人就哭起来,叩头请求怜悯。费公说:“杀人的罪名已经定了,只要找到全尸,这案子就结了;结案后你赶快改嫁吧。你一个少妇不要再出入公门了。”妇人感动得流泪,叩头下堂。费公立即告示村里人,帮助寻找头颅。
过了一夜,就有同村的王五来报告说已经找到了。盘问验证清楚后,赏了他一千钱。然后叫来何甲的堂叔,说:“大案已经定了;但人命重大,不是一两年不能结案。侄子没有后代,少妇也难以存活,早点让她嫁人吧。此后也没有别的事,如果上级审察驳回,只需要你答应一声就行了。”堂叔不肯,费公扔下两根签子;再辩驳,又扔一根签子。堂叔害怕了,答应着出去。妇人听说后,到县衙感谢费公。费公极力安慰她。又宣布:“有娶这妇人的,要到公堂告知。”刚说完,就有人投递婚书,正是报告人头的王五。费公叫妇人来,说:“杀人的真凶,你知道吗?”回答说:“胡成。”费公说:“不对。你和王五才是真凶。”二人大惊,极力辩冤。费公说:“我早就知道实情,之所以迟迟不说出来,是怕万一有冤枉。尸体还没出井,你怎么就确信是你丈夫?因为你先知道他死了。况且何甲死时还穿着破棉袄,数百两银子从哪里来?”又对王五说:“头在哪里,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!你这么急迫地献头,目的是想赶紧成亲。”两人吓得面如土色,无法辩解一句。一起上了刑具,果然吐露实情。原来王五和这妇人私通已久,谋杀亲夫,恰好碰上胡成开玩笑胡吹。
于是就释放了胡成。冯安因为诬告被重打,判徒刑三年。案子了结,并没有滥刑一个人。异史氏说:“我的老师有仁爱的名声,单就这件事,也可以看出仁人用心之苦了。当他治理淄川时,我正是二十岁左右,过分地受到他的器重和赞许,但我愚钝无才,竟像不会跳舞的鹤一样给羊公带来羞辱。这是我老师生平有一件不光彩的事,实在是我造成的。可悲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