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

云萝公主第三百八十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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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大业是卢龙人。出生时就能说话,母亲给他喝了狗血才停止。长大后,容貌俊秀,顾盼自赏,无人能比,聪明且善于读书。世家大族争着与他联姻。母亲梦见有人说:“你儿子应当娶公主。”她相信了。但到了十五六岁仍没有应验,也渐渐感到后悔。

一天,安大业独自坐着,忽然闻到一股异香。不久,一个美丽的丫鬟跑进来说:“公主到了。”随即把长毡从门外一直铺到床前。他正惊讶疑惑时,一个女郎扶着丫鬟的肩膀进来;她的衣服和容颜,光彩照亮四壁。丫鬟立即把绣垫放在床上,扶着女郎坐下。安大业仓促不知所措,鞠躬问道:“什么地方的神仙,劳驾降临?”女郎微笑,用袍袖掩住口。丫鬟说:“这是圣后府中的云萝公主。圣后看中了你,想把公主下嫁,所以让她亲自来看你的宅子。”安大业惊喜得不知说什么好,女郎也低下头,相对无言。

安大业本来喜欢下棋,棋盘常放在座位旁边。一个丫鬟用红巾拂去灰尘,把它移到桌上,说:“公主每天沉迷于此,不知和驸马谁胜谁负?”安大业把座位挪近桌子,公主笑着同意了。才下了三十多步,丫鬟居然搅乱了棋局,说:“驸马输了!”把棋子收进盒子,说:“驸马应该是尘世中的高手,公主只能让你六个子。”于是把六个黑子放进棋局中,公主也听从了。公主坐下时,总是让丫鬟伏在座位下,用背承受她的脚;左脚踩地时,就换另一个丫鬟在右边伏着。还有两个小鬟在两旁侍候;每当安大业凝神思考时,就弯起一个胳膊伏在肩上。棋局将尽还未结束,小鬟笑着说:“驸马输了一子。”上前说:“公主累了,应该先退下。”公主于是侧身与丫鬟耳语。

丫鬟出去,不久后回来,把千金放在床上,告诉安大业说:“刚才公主说住宅狭窄,麻烦用这些钱稍作修饰,完工后再相见。”一个丫鬟说:“这个月犯天刑,不适合建造;下个月吉利。”公主起身;安大业拦住她,关上门。丫鬟拿出一个东西,形状像皮制风箱,在地上鼓动它;云气突然涌出,很快弥漫四周,昏暗得看不见东西,寻找时已不见踪影。

母亲知道这事,怀疑是妖怪。但安大业心神迷离,不能舍弃。急于完工,顾不上禁忌;限期催促,房屋焕然一新。

此前,有个滦州的秀才袁大用,寄居在邻坊,递名帖到安府;安大业一向很少结交,推说外出,又趁他不在时回访。一个多月后,在门外正好相遇,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。穿着宫绢单衣,丝鞋黑带,风度很优雅。略谈了一会,非常温和谦逊。安大业很高兴,拱手请他进屋。请他下棋,互有胜负。随后设宴款待,谈笑甚欢。第二天,袁大用邀请安大业到他的寓所,珍馐佳肴各种呈上,招待十分殷勤。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僮,拍板清唱,又跳跃做戏。安大业喝得大醉不能走路,便让小僮背他;安大业担心他纤弱不能胜任,袁大用坚持要他背。小僮绰有余力,背着送安大业回家。安大业感到奇怪。第二天拿银子犒赏他,推辞两次后才接受。从此两人交情亲密,每隔三五天就互相往来。袁大用为人沉默寡言,但慷慨好施。街市上有人欠债卖女儿,他解囊代赎,毫无吝色。安大业因此更加敬重他。过了几天,到安府告别,赠送象牙筷子、楠木珠子等十多件东西,白银五百两,用于资助修建。安大业退还银子,收下物品,回报以绸缎。

一个多月后,乐亭县有个做官回家的人,行囊丰盈。盗贼夜里闯入,抓住主人,用烧红的铁钳灼烫,劫掠一空。家人认识袁大用,发公文追捕。邻院姓屠的,与安家历来不和,因安家大兴土木,暗中怀疑忌恨。恰好有个小仆偷了象牙筷子,卖到他家,知道是袁大用所赠,于是向大尹告发。大尹派兵包围安府,正值安家主仆外出,捉了安母而去。安母年老受惊,只剩一口气,两三天不吃不喝。大尹释放了她。安大业听说母亲出事,急忙赶回,母亲病已沉重,过了一夜就去世了。刚收殓完毕,就被捕役抓走。大尹见他年轻温文,私下怀疑是冤枉,所以恐吓他。安大业如实叙述了交往的缘由。大尹问:“他凭什么暴富?”安大业说:“母亲有藏银,因为想迎亲,所以修婚房罢了。”大尹信了,准备公文解送到郡中。邻居知道他没事,用重金贿赂押解的人,让在路上杀他。经过深山,被拉到峭壁边,将推下去。计穷情急时,忽然一只老虎从丛莽中窜出,咬死两个差役,衔着安大业离去。到一个地方,楼阁重叠,老虎进去,放下他。只见云萝公主扶着丫鬟出来,凄然安慰说:“我想留你,但母亲丧事还没安葬。可以揣着公文去郡中自首,保证没事。”于是取下安大业胸前的带子,连结成十多个扣,嘱咐说:“见官时,捏住这个扣解开它,可以消灾。”安大业照她的话,到郡中自首。太守喜欢他的诚实,又查公文知道是冤枉,销了名让他回去。

走到半路,遇到袁大用,下马握手,详细说了情况。袁大用愤然变色,沉默无语。安大业说:“以你的风采,为什么自甘玷污?”袁大用说:“我所杀的都是不义之人,所取的都是不义之财。不然,即使扔在路上的我也不捡。你教训我当然好,但像你家邻居,怎能留在人间!”说完飞身上马离去。安大业回家,安葬了母亲后,闭门谢客。忽然一天,盗贼进入邻居家,父子十多口人全部被杀,只留下一个丫鬟。席卷财物,与小僮分拿着。临走时,举着灯对丫鬟说:“你看清楚:杀人的是我,与别人无关。”并不开门,飞檐越壁而去。第二天告到官府。官府怀疑安大业知情,又抓了他去。县令言辞神色很严厉,安大业上堂握着带子,一边辩解一边解扣。县令无法追问,又释放了他。回家后,更加收敛,读书不出门,只有一个跛脚老婆婆做饭而已。服丧期满后,每天打扫台阶庭院,等待好消息。一天,异香满院。上楼去看,内外陈设焕然一新。悄悄掀开画帘,只见公主盛妆坐着,急忙下拜。公主拉着他的手说:“你不信天数,致使土木之灾;又因丧母之痛,延迟我三年琴瑟之好:这是急反而得到缓,天下事大致如此。”安大业想拿出钱来置办酒席。公主说:“不用了。”丫鬟打开盒子,有菜肴热得像刚出锅,酒也芳香浓烈。喝了一会儿,天色已晚,脚下所踩的丫鬟渐渐都消失了。公主四肢娇懒,腿脚屈伸,好像无处安放,安大业亲昵地抱住她。公主说:“你暂时放手。现在有两条路,请你选择。”安大业搂着她的脖子问缘故,说:“如果作为棋酒之交,可相聚三十年;如果作为床笫之欢,只能和谐六年。你选哪个?”安大业说:“六年后再说。”公主于是沉默,两人便亲热起来。

公主说:“我本来知道你不能免俗,这也是天数。”于是让安大业蓄养丫鬟仆妇,另外住在南院,做饭纺织来维持生计。北院中并没有烟火,只有棋盘、酒具而已。门常关着,安大业一推就自己开,别人不能进去。但南院人做事的勤懒,公主都知道,经常让安大业去责备,没有不认错的。公主话不多,不响笑,与他说话时,只是低头微笑。每当并肩坐时,喜欢斜靠人。安大业把她抱在膝上,轻得像抱婴儿。安大业说:“你这样轻,可以作掌上舞。”公主说:“这有什么难!只是婢女做的事,我不屑做。赵飞燕原是九姐的丫鬟,多次因轻佻获罪,被怒贬人间,又不守女子贞节;如今已被囚禁了。”

楼上铺满锦缎,冬天不觉得冷,夏天不觉得热。公主严冬都穿轻纱,安大业为她做鲜艳衣服,强迫她穿上。一会儿就脱掉,说:“尘浊的东西,几乎压得骨头生病!”一天,把她抱在膝上,忽然觉得重了一倍,感到奇怪。公主笑着指着肚子说:“这里面有俗种了。”过了几天,皱着眉头不吃东西,说:“最近害喜,很想吃人间烟火的东西。”安大业于是为她准备美味。从此饮食就和常人一样了。一天说:“我体质单薄,不能生育。丫鬟樊英很健壮,可以让她代劳。”于是脱下自己的内衣给樊英穿上,关在屋里。一会儿听到婴儿哭声,开门看,是个男孩。公主高兴地说:“这孩子有福相,是大器之材!”于是取名大器。包裹好放在公主怀里,交给乳母,养在南院。公主自从生产后,腰细如初,又不吃烟火了。

忽然向安大业告别,想暂时回娘家。问返回时间,回答“三天”。像之前一样鼓动皮制风箱,就不见了。到日期没有来;过了一年多音信全无,也绝望了。安大业闭门下帷,通过了乡试。始终不肯再娶;经常独自睡在北院,沐浴她的余香。一夜在床上辗转反侧,忽然看到灯火照在窗上,门也自己开了,一群丫鬟簇拥着公主进来。安大业高兴地起床,问她失约的罪过。公主说:“我没有误期,天上才两天半。”安大业得意自夸,告诉她秋天中举的消息,以为公主一定高兴。公主神色凄然说:“这些偶然得来的东西有什么用!不足为荣辱,只会折损人的寿命罢了。三天不见,入俗的障碍又深了一层。”安大业从此不再进取。过几个月公主又想回娘家,安大业十分凄然留恋,公主说:“这次去一定早回,不用挂念。而且人生离合,都有定数,节制就会长久放纵就会短暂。”去后,一个多月就返回。从此一年半载就回去一次,往往几个月才回,安大业习以为常,也不奇怪。

又生了一个儿子。公主举起他说:“这是豺狼!”立即命令丢掉。安大业不忍心阻止了,取名可弃。刚满周岁,就急着为他占卜婚事。众媒人接连上门,问生辰八字,都说不合。公主说:“我想为狼子修一个深圈,竟然不行,该当让他败家六七年,也是天数。”嘱咐安大业说:“记住四年后,侯氏生个女儿,左肋下有个小赘疣,就是这孩子的媳妇。应当娶她,不要计较门第。”随即让他写下来记住。后来公主又回娘家,竟然不再返回。安大业常常把她的嘱咐告诉亲友。果然有侯氏女,生来有赘疣,侯家低贱且行为恶劣,众人都看不起,安大业竟然通过媒人定了亲。

大器十七岁考中进士,娶了云氏,夫妻都孝顺友爱。父亲很疼爱他。可弃渐渐长大,不喜欢读书,经常偷偷与无赖赌博,总是偷东西偿还赌债。父亲生气鞭打他,但始终不改。家人互相警戒提防,不让他得到东西。于是夜里出去,做小偷小摸。被人发觉,绑送县官。县官审问他的姓氏,用名帖送他回家。父亲和哥哥一起绑住他,痛打惨重,几乎断气。哥哥代他哀求免死,才被释放。父亲愤怒得病,饮食大减。于是为两个儿子立分家文书,楼阁良田,全部归大器。可弃怨恨愤怒,夜里拿刀进屋想杀哥哥,误中嫂子。在此之前,公主遗留一条裤子,非常轻软,云氏捡来作睡衣。可弃砍在上面,火星四射,吓得跑出去。父亲知道后病更重,几个月后就去世了。可弃听到父亲死讯,才回来。哥哥善待他,但可弃更加放肆。一年多,分到的田产几乎花光,到郡中控告哥哥。官员审理知道他的为人,赶走他。兄弟之好于是断绝。

又过了一年,可弃二十三岁,侯女十五岁了。哥哥想起母亲的话,想赶紧为他完婚。叫到家里,打扫好房子给他住;迎娶媳妇进门,把父亲遗留的好田,全部登记交给她,说:“这几顷薄田,我为你冒死守着,现在全部交付。我弟弟品行不端,给他一寸草也会被丢弃。今后成败,在于新妇。能让他改过,就不用担心挨饿受冻;不然,我也不能填无底洞啊。”

侯女虽然是小家女,但确实聪慧美丽,可弃非常怕她又爱她,她的话不敢违抗。每次出门限定时间,超过就责骂不给饮食,可弃因此稍有收敛。过了一年,生了一个儿子,媳妇说:“我以后不用求人了。几顷良田,母子何愁不温饱?没有丈夫,也可以。”正逢可弃偷谷子出去赌博,媳妇知道了,在门口张弓射他。可弃非常害怕逃开。窥见媳妇进屋,又犹豫着进来。媳妇操刀起身,可弃返身逃跑,媳妇追砍他,砍断衣服伤了屁股,血沾到袜子和鞋上。气愤之极去告诉哥哥,哥哥不理会,他感到冤屈惭愧地走了。过了一夜又来,跪在嫂子面前哀哭,请求嫂子先向媳妇说情,媳妇坚决拒绝不理。

可弃愤怒,要去杀媳妇,哥哥不说话。可弃忿恨起身,拿戈直接出去。嫂子愕然想阻止;哥哥用眼神制止。等他离开,才说:“他本来做这姿态,其实不敢回家。”派人去看,已经进了家门。哥哥才变色,要跑过去,而可弃已经气喘吁吁地回来了。

原来可弃回到家里时,妻子正在逗弄孩子,看见他回来,把孩子往床上一扔,抄起厨刀;可弃害怕了,拖着门闩转身就跑,妻子追到门外才返回。哥哥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,故意追问可弃。可弃不说话,只对着墙角哭泣,眼睛都哭肿了。哥哥可怜他,亲自带他回去,妻子这才让他进门。等哥哥走后,妻子罚他长时间跪着,要他立下重誓,然后才用瓦盆盛饭给他吃。从此可弃改过自新。妻子掌管账目,操持家务,日子一天天富裕起来,可弃只是坐享其成罢了。后来可弃活到七十岁,子孙满堂,妻子还时常揪着他的白胡须,让他跪着走路。

异史氏说:“凶悍的妻子,嫉妒的妇人,遇上她们就像毒疮附在骨头上,至死方休,难道不毒辣吗!但是砒霜、附子,是天下最毒的东西,如果用得恰当,药力发作后能治愈重病,这是人参、茯苓所不能比的。然而不是仙人能看透脏腑,又怎敢把毒药留给子孙呢?”

章丘的孝廉李善迁,年轻时风流倜傥,不拘小节,丝竹词曲之类都很精通。他的两个哥哥都考中了进士,而李善迁更加轻浮放纵。他娶了谢氏夫人后,夫人稍稍约束他。他就离家出走,三年不回来,到处寻找都找不到。后来在临清的妓院里找到了他。家人进去时,见他面朝南坐着,十几个年轻女子伺候在左右,原来都是跟他学习音乐技艺、拜他为师的人。临行时,积攒的衣服装满箱子,都是那些女子赠送的。回家后,夫人把他关在一间屋子里,桌上堆满了书。用长绳子拴住床脚,把绳子另一端从窗棂伸出去,穿上一个大铃铛,系在厨房里。凡是需要什么,他就踩一下绳子,绳子一动铃铛就响,有人来应承。夫人亲自开设当铺,放下帘子接收物品并估计价值;左手拿着算筹,右手握着笔;老仆人只负责跑腿而已。由此积累财富,家道殷实。她常常因自己不如妯娌们尊贵而感到羞耻。把李善迁关了三年,他才考中举人。夫人高兴地说:“三个蛋有两个孵出了小鸡,我以为我的蛋是坏的,现在不也这样吗?”

还有耿崧生进士,是章丘人。夫人常常借着纺织的灯火伴他读书:纺织的人不停,读书的人就不敢歇息。有时朋友来访,她就偷偷听他们谈话:如果谈论文章,就煮茶做饭款待;如果随意戏谑调笑,就恶言恶语赶走客人。每次考试得了中等成绩,他都不敢进家门;得了优等,她才笑脸相迎。教书所得的报酬,全部交给她,一丝一毫不敢隐瞒。所以东家赠送的礼物,他常常当面计较多少。有人笑话他,却不知道他核算是多么艰难。后来岳父请他教自己的内弟。那年内弟考中了秀才,岳父送了十两银子作为谢礼,耿崧生收下盒子,退还了银子。夫人知道后说:“他虽然是至亲,但教书是为了什么?”派人追回去收下了。耿崧生不敢争辩,但心中始终歉疚,想着暗中偿还。于是每年教书的薪金,他都少报一些数目给夫人。这样积攒了两年多,凑够了一笔钱。忽然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:“明天登高,钱数就凑齐了。”第二天他试着去登高远眺,果然捡到了别人遗失的银子,恰好符合短缺的数目,于是拿去还给了岳父。后来考中进士,夫人仍然责骂他。耿崧生说:“如今我已经做了官,怎么还能这样?”夫人说:“俗话说:‘水涨船也高。’就是当了宰相,难道还能比现在大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