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

刘夫人第三百八十五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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廉生是彰德人。年少时专心好学,但早早成了孤儿,家里非常贫穷。一天他外出,天黑归来时迷了路。走进一个村子,有个老妇人来问他说:“廉公子要到哪里去?夜色不是已经很深了吗?”廉生正惶恐不安,来不及问对方是谁,就请求借宿。老妇人带他走去,进入一所大宅院。有双髻丫环挑着灯笼,引出一位妇人,年纪四十多岁,举止有大家风范。老妇人迎上前说:“廉公子到了。”廉生快步上前行礼。妇人高兴地说:“公子气度不凡,岂止是做个富家翁呢!”随即设下宴席,妇人坐在旁边,殷勤劝酒,但自己举杯却不曾喝,举筷也不曾吃。廉生惶恐疑惑,多次询问她的家世。妇人笑着说:“再喝三杯酒就告诉你。”廉生依言喝了酒。妇人说:“我亡夫姓刘,客居江西,遭遇变故忽然去世。我独自住在荒僻之处,日渐衰落。虽有两个孙子,不过是凶恶或低劣之辈。公子虽非本家,也是三生有缘的骨肉;况且你天性纯厚,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来见你。没有别的事烦劳,我私下积蓄了一些银子,想托公子拿去做生意,分些利润,也胜过在书桌前枯坐而死。”廉生推辞说:“我年轻又只会读书,恐怕辜负您的重托。”妇人说:“读书的事,要先于谋生。公子聪明,做什么不行呢?”便让丫环运出银子,交兑了八百多两。廉生惶恐地坚决推辞,妇人说:“我也知道公子不惯于经商,但试试看,应当没有不利的。”廉生担心这么多银两一个人难以承担,想找商人合伙。妇人说:“不必。只找一个朴实老练的仆人,为公子办事就够了。”于是轮动手指占卜说:“姓伍的人吉利。”命仆人备马装银送廉生出门,说:“年底时我会洗净酒杯,等候为你洗尘。”又对仆人说:“这匹马驯良,可以骑乘,就送给公子,不必带回来了。”廉生回到家,才四更天,仆人拴好马自己离去了。

第二天他多方找人,果然找到个姓伍的,便用高薪雇佣了他。伍某久惯行旅,而且为人愚直认真,银钱都交给他管。他们前往荆襄一带经商,年底才回来,计算获利三倍。廉生认为伍某出力多,在正常报酬外另给赏赐,并谋划暗中分给他一些,不让主人知道。刚到家,妇人也已派人来迎接,便一同去。见堂上华美的宴席已摆好;妇人出来,极尽慰劳。廉生交还银两,又递上账本;妇人放在一边不看。一会儿入席,歌舞喧天,伍某也在外厅得到酒席,喝得大醉才回。因为廉生没有家室,便留他过年。第二天又请求查账,妇人说:“以后不必了,我早已算过。”拿出册子给廉生看,记载得很详细,连给仆人的报酬也记在上面。廉生说:“夫人真是神人啊!”过了几天,食宿丰盛,待他如同子侄。一天在堂上设席,一个座位朝东,一个朝南;堂下又设一席朝西。对廉生说:“明天财星照临,适宜远行。今天为主仆设宴饯行,以壮行色。”一会儿伍某也被叫来,赐坐堂下。一时锣鼓齐鸣。女艺人呈上曲目,廉生让唱《陶朱富》。妇人说:“这是先兆,应当有西施做内助了。”宴罢,仍将全部银两交给廉生,说:“这次出行不能以岁月计,不赚到巨万不要回来。我与公子,所凭的是福命,所信的是真心。不必劳神计算,远方盈亏,我自会知道。”廉生唯唯而退。

他前往淮上客居,做了盐商,一年多后又获利数倍。但廉生嗜好读书,操持账目不忘书卷,所交游的都是文人;赚的钱已经很多,暗想收手,渐渐把事交给伍某。桃源薛生与他最要好,恰巧去拜访他,薛生一家都去了别墅,天黑无处可去,看门人请廉生进去,打扫床铺做饭。仔细询问主人去向,原来这时正谣传朝廷要选良家女子犒赏边军,民间骚动。听说有少年没娶妻的,不通媒妁,竟把女儿送到他家,甚至有一夜得到两个妻子的。薛生也刚和大户人家新婚,还怕车马喧闹被县令听到,所以暂时搬到乡下。廉生住下后,初更将尽,正要铺床就寝,忽然听到几个人推门进来。看门人不知说什么,只听一人说:“官人既然不在家,点着灯的是谁?”看门人回答:“是廉公子,远道来的客人。”一会儿问话的人进来,袍帽光洁,略一拱手,就问籍贯家族。廉生回答。那人高兴地说:“我是同乡。岳家是谁?”答道:“没有。”那人更加高兴,快步出去,就叫一个青年一同进来,恭敬行礼。突然说:“实话告诉公子:我姓慕。今夜前来,本想把舍妹送到薛官人家,到这里才知道不行。进退两难时,恰好遇到公子,岂不是缘分!”廉生因为还不熟悉他,犹豫不敢答应。慕某竟不听他说话,急忙喊送女的人。一会儿两个老妇扶着女郎进来,坐在廉生床上。斜眼看她,十五六岁,美丽无双。廉生大喜,这才整好衣巾向慕某道谢;又嘱咐看门人去买酒,略表款待。

慕某说:“先世是彰德人;母亲家族也是世家,如今衰落了。听说外祖父留下两个孙子,不知家境如何。”廉生问:“是谁?”答道:“外祖父姓刘,字晖若,听说住在郡北三十里。”廉生说:“我是郡城东南的人,离北里很远;年纪又最小,没有多少朋友。郡中这个姓最多,只知道郡北有个刘荆卿,也是文人,不知是不是?但他很穷!”慕某说:“我家祖坟还在彰郡,总想扶两口棺木回乡安葬,因路费没凑齐,暂且拖延。如今妹妹跟你去,回乡的打算更坚定了。”廉生听后,毅然担当此事。两个慕某都很高兴。喝了几杯酒告辞离去。廉生打发仆人移灯,夫妻恩爱,难以言表。第二天薛生知道了,急忙进城,腾出别院安排廉生住下。廉生去淮上,交接了账目,留伍某在店铺,自己带上银两返回桃源,同两个慕某起出岳父母的骨骸,两家老小,一起载着回乡。到家安顿好,带着银两去见主人。先前那个仆人已在路上等候。

跟去后,妇人迎见,喜形于色说:“陶朱公载着西施来了!先前是客人,如今是我外甥女婿了。”设酒接风,更加亲爱。廉生佩服她预知未来,于是问:“夫人和我岳母是什么亲戚?”妇人说:“别问,久了自然知道。”便把金子堆在桌上,分成五份;自己取了两份,说:“我没用处,姑且留给长孙。”廉生认为太多,推辞不受。妇人凄然说:“我家衰落,宅中的大树被人砍作柴烧;孙子离这里很远,门户冷落,烦劳公子代为经营。”廉生答应,只收了一半金子,妇人硬塞给他。送廉生出门,挥泪而回。廉生正疑惑,回头看那宅院,却是一座荒坟。才明白妇人就是妻子的外祖母。

回家后,赎回墓地一顷,封土植树,十分壮丽。刘家有两个孙子,大的就是荆卿;二的叫玉卿,吃喝赌博不务正业,都很穷。兄弟来道谢,廉生厚赠他们。从此往来很熟。廉生讲起经商的缘由,玉卿暗想坟中多有金银,夜里纠合几个赌徒,挖墓搜寻,打开棺材露出尸骨,竟然一无所获,失望散去。廉生知道墓被盗,告诉荆卿。一同去查验,进入墓坑,见案上堆着东西,先前所分的金子都在。荆卿想和廉生一起取走。廉生说:“夫人原留这些等兄长来取。”荆卿便装运回家,并报告县令,追查很严。

后来有人卖墓中的玉簪,被抓到,严加审讯同党,才知道玉卿是首犯。县令要处以死刑,荆卿代为哀求,才免死。墓内外两家合力修缮,比以前更加坚固美观。从此廉、刘两家都富了,只有玉卿照旧。廉生和荆卿常接济他,但终究不够他赌博。一夜盗贼进入廉生家,抓着他索要钱财。廉生所藏的金子都以一千五百两为一封,拿给他们看。盗贼取了两封,只有鬼马在厩中,用来驮运而去。让廉生送到野外,才放了他。村人望见盗贼的火把未远,呐喊追赶。贼惊慌逃走。大家到那里,金子丢在路边,马已成灰烬。才知道马也是鬼。这一夜只损失一枚金钏。起初盗贼抓住廉生妻子,喜欢她美貌,要奸淫。一个戴面具的盗贼用力呵止,声音像玉卿。盗贼放了廉生妻子,只撸下手腕的金钏离去。廉生因此怀疑玉卿,但心里暗暗感激。后来盗贼拿金钏去赌,被捕役抓获,审问同党,果然有玉卿。县令发怒,极刑拷打。兄长和廉生商量,想行贿救他,计谋未成而玉卿已死。廉生时常周济他的妻子。廉生后来考中举人,几代都是富户。唉!“贪”字的笔画形象很接近“贫”。像玉卿这样的人,可以作为鉴戒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