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
凤仙第三百四十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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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赤水是平乐人,年少时聪慧俊秀,十五岁就考入了府学。父母早逝,他便游手好闲、荒废学业。家中不算富裕,但他生性喜欢修饰打扮,被褥床榻都精致华美。一天晚上,被人邀请去喝酒,忘了灭烛就离开了。酒过几巡才想起,急忙返回。听到屋里有小声说话的声音,趴着偷看,见一个少年搂着个美人睡在床上。他家邻近一座富贵人家的废宅,常有怪异之事,心里知道那是狐精,也不害怕,进去呵斥道:“我的床上哪容得你们打呼噜睡觉!”那两人慌慌张张,抱着衣服光着身子逃走了。留下一条紫色裤子,裤带上系着个针线袋。刘赤水很高兴,怕他们偷回去,就藏在被子里抱着。不一会儿,一个蓬头丫鬟从门缝里进来,向刘赤水讨要。刘赤水笑着要酬谢。丫鬟说送给他酒,他不答应;送给他银子,他也不答应。丫鬟笑着走了。一会儿又回来说:“大姑说:如果还给她,就用一个好配偶作为报答。”刘赤水问:“是谁?”丫鬟说:“我家姓皮,大姑小名叫八仙,和她睡在一起的是胡郎;二姑叫水仙,嫁给了富川的丁官人;三姑叫凤仙,比那两个姑姑更美,自然没有不合你心意的。”刘赤水怕她失信,要求坐着等好消息。丫鬟去后回来说:“大姑传话给官人:好事怎能一下子就成?刚才跟她说,反遭她责骂;你暂且缓些日子等一等,我家不是轻易许诺、不讲信用的人。”刘赤水便把裤子还给了她。
过了几天,没有消息。傍晚从外面回来,关上门刚坐下,忽然两扇门自己开了,两个人用被子抬着个姑娘,手捏着被角进来,说:“送新娘到了!”笑着放在床上就走了。凑近一看,姑娘正熟睡未醒,酒气芬芳,红润的脸颊、醉态迷人,美得倾国倾城。刘赤水高兴极了,替她脱袜子、解衣服,轻轻抱住她。这时姑娘微微醒来,睁开眼睛看见刘赤水,四肢不能动弹,只是恨恨地说:“八仙这淫贱丫头把我卖了!”刘赤水亲热地抱住她。姑娘嫌他皮肤冰凉,微笑着说:“今晚是什么夜晚,见到这个凉人!”刘赤水说:“你呀你呀,拿这个凉人怎么办!”于是两人亲热起来。之后姑娘说:“那丫头无耻,玷污了别人的床铺,竟拿我来换一条裤子!一定要小小报复她一下!”
从此姑娘每夜都来,情意缠绵。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金手镯,说:“这是八仙的东西。”又过了几天,怀里揣着一双绣花鞋来了,珠子镶嵌、金线绣成,手工精巧绝伦,还嘱咐刘赤水张扬出去。刘赤水拿出来向亲友们夸耀,想看的人都拿酒钱做礼物,他就把这双鞋当作奇货收藏起来。姑娘夜里来,说了告别的话。刘赤水奇怪地问她,回答说:“姐姐因为绣鞋的事恨我,要带全家远走,隔绝我们的好事。”刘赤水害怕,愿意还给她。姑娘说:“不必,她正拿这事要挟我,如果还回去,就中了她的计了。”刘赤水问:“为什么不一个人留下?”姑娘说:“父母远去,一家十多口人,都托付给胡郎打理,如果不跟着去,恐怕长舌妇会搬弄是非。”从此不再来了。
过了两年,刘赤水非常思念她。偶然在路上,遇到一个姑娘骑着慢马,老仆人牵着缰绳,擦肩而过;她回头撩起面纱偷看,容貌艳丽。不一会儿,一个少年从后面赶来,问:“那女子是谁?好像很漂亮。”刘赤水极力称赞。少年拱手笑道:“太过奖了!这正是我的妻子。”刘赤水惶恐惭愧,连忙道歉。少年说:“没关系。不过南阳有三葛,您得到了那条龙,区区一个又哪里值得一提!”刘赤水觉得这话奇怪。少年说:“您不认识那个睡在您床上的人吗?”刘赤水这才醒悟他是胡郎。于是叙了连襟的情谊,互相调笑,很是欢快。少年说:“岳父母刚回来,我要去拜见,可以同行吗?”刘赤水很高兴,就跟着他进了萦山。
山上原来有本地人避乱的房屋,姑娘下马进去。过了一会儿,几个人出来张望,说:“刘官人也来了。”进门拜见老翁和老妇人。另一个少年已经在座,靴袍华丽。老翁说:“这是富川的丁女婿。”互相作揖就座。不久,酒菜纷纷摆上,谈笑很融洽。老翁说:“今天三个女婿都到了,可称佳会。又没有外人,可以把女儿们都叫来,一家人团聚。”一会儿,姐妹们都出来了,老翁让设座,各自挨着自己的女婿。八仙见了刘赤水,只是掩着嘴笑;凤仙总是跟他逗弄;水仙相貌稍差,但沉稳温柔、克制得体,满座高谈阔论,她只端着酒杯含笑而已。于是杯盘交错,香气袭人,喝酒很是快乐。刘赤水看到床头乐器齐备,就取来玉笛,要吹奏给老翁祝寿。老翁很高兴,让擅长的人各执一件乐器,于是全座争相拿取,只有丁郎和凤仙不拿。八仙说:“丁郎不精通也罢了,你难道扣着手指伸不开吗?”于是把拍板扔到凤仙怀里,顿时奏起繁复的乐声。老翁高兴地说:“家人之乐到了极点!女儿们都能歌善舞,为什么不尽情施展各自的所长?”八仙起身,拉着水仙说:“凤仙从来珍惜自己的歌声,不敢劳烦她;我们俩可以唱一曲《洛妃》。”两人歌舞刚完,正好丫鬟用金盘端上果子来,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老翁说:“这是从真腊带来的,所谓‘田婆罗’。”于是抓了几枚放到丁郎面前。凤仙不高兴地说:“女婿难道按贫富来分爱憎吗?”老翁微微发笑,不说话。八仙说:“阿爹因为丁郎是外县人,所以是客人。如果论长幼,难道只有凤妹妹有个拳头大的酸女婿吗?”凤仙到底不快,脱去华丽妆容,把鼓板交给丫鬟,唱了一折《破窑》,声泪俱下;唱完,一甩袖子径直走了,满座都不高兴。八仙说:“这丫头还是那副倔脾气。”就去追她,不知追到哪里去了。
刘赤水很没面子,也告辞回家。走到半路,看见凤仙坐在路边,招呼他一起坐下,说:“你一个大丈夫,就不能替床上的妻子出气吗?黄金屋自然在书中,希望你好好努力。”抬起脚说:“出门匆忙,荆棘刺破了我的鞋子,上次送你的东西,还在身边吗?”刘赤水拿出来,凤仙拿过来换上。刘赤水讨要她换下的破鞋,凤仙笑着说:“你也太无赖了!哪里见过自己枕头被窝里的东西,也要揣在怀里的?如果蒙你喜爱,有一件东西可以送给你。”说着拿出一面镜子交给他说:“想见我,就在书卷里找;不然的话,相见就遥遥无期了。”说完就不见了。
刘赤水惆怅地回到家里。看那镜子,凤仙背对着站在里面,像在百步之外望着远去的人。于是想到她的嘱咐,谢绝宾客,闭门读书。一天,忽然看见镜中人现出正面,盈盈含笑,更加珍爱。没人的时候,就对着镜子和她相对。一个多月后,锐志渐渐衰退,游玩常常忘记回家。回来看到镜子里的影像,惨淡得像要落泪;隔天再看,又像当初一样背对着了:这才明白是因为自己荒废了学业。于是闭门苦读,日夜不停;一个多月后,镜中影像又转过来面向外面了。从此每次验证:每当有事荒废,她的面容就悲伤;几天刻苦攻读,面容就喜悦。于是朝夕悬着镜子,如同对着师长。这样过了两年,一举考中。高兴地说:“现在可以面对我的凤仙了!”拿起镜子一看,见她画眉弯长,微微露出洁白牙齿,笑容可掬,宛在眼前。爱极了,目不转睛地凝视。忽然镜中人笑道:“‘影里情郎,画中爱宠’,说的就是现在了。”惊喜地四处看,凤仙已经坐在身边。握着她的手问老翁老妇人的起居,她说:“我自从分别后不曾回家,藏在岩洞里,姑且和你分担辛苦罢了。”刘赤水到郡里赴宴,凤仙请求同去;一起乘车前往,人们对面都看不见她。等要回来时,她私下与刘赤水商量,假装是在郡里娶的妻子。凤仙回来后,才出来会见客人,料理家务。人们都惊讶她的美貌,却不知道她是狐精。
刘赤水是富川县令的门生,去拜见他。遇到了丁郎,丁郎殷勤地邀请他到家里,款待优厚,说:“岳父母近来又搬到别处去了。内人回娘家,将要回来。我当寄信去,一起过去祝贺。”刘赤水起初怀疑丁郎也是狐,等到仔细问他的籍贯家族,才知道他是富川大商人的儿子。当初,丁郎从别墅傍晚回家,遇到水仙独自走路,见她美丽,偷偷看了几眼。水仙请求搭便车同行。丁郎高兴,载她到书斋,与她同住。她能钻进窗缝,才知道是狐。水仙说:“郎君不要怀疑。我因为你诚实厚道,所以愿意托付给你。”丁郎宠爱她,竟不再娶妻。
刘赤水回家,借了一家富贵人家的宽敞宅子,准备客房招待宾客,洒扫得光洁,却苦于没有陈设;隔夜去看,陈设已经焕然一新了。过了几天,果然有三十多人,举着旗帜、彩绸、礼品前来,车马众多,挤满了台阶和街巷。刘赤水请老翁和丁郎、胡郎进入客厅,凤仙迎接岳母和两个姨姐进入内室。八仙说:“丫头如今富贵了,不怨媒人了吧?手镯和绣鞋还在吗?”凤仙找出还给她,说:“鞋子还是那双鞋,可是被千人看破了。”八仙用鞋打她的背说:“打你,寄给刘郎。”就把鞋扔到火里,祷告说:“新时如花开,旧时如花谢;珍重不曾着,姮娥来相借。”水仙也代她祷告说:“曾经笼玉笋,着出万人称;若使姮娥见,应怜太瘦生。”凤仙拨火说:“夜夜上青天,一朝去所欢;留得纤纤影,遍与世人看。”于是把灰捻成堆,分成十多份,看见刘赤水过来,托在盘里送给他。只见绣鞋满盘,都和原来的款式一样。八仙急忙出来,推盘子掉在地上;地上只剩一两双鞋,她又趴下吹气,鞋的痕迹才消失。第二天,丁郎因为路远,夫妻先回去了。八仙贪图和妹妹戏耍,老翁和胡郎屡次催促,中午才出来,和大家一起走了。
当初来时,随从仪仗过于盛大,围观的人像集市一样,有两个强盗看见了美人,魂都丢了,就谋划在路上抢劫。探听到他们离村,尾随而去。相距不到一尺,快马奔驰却追不上。到了一个地方,两山夹道,车马走得稍慢些;追上去,举刀吼叫,众人都跑了。下马掀开车帘,却见一个老太婆坐在里面。正怀疑是误劫了她母亲;才转头看别处,就被砍伤右臂,一会儿就被绑住了。仔细看,山崖并不是山崖,而是平乐城门;车里的则是李进士的母亲,从乡下回家。另一个强盗后到,也被砍断马腿捉住了。守门人把他们抓起来送到太守那里,一审就认罪了。当时有个大盗没抓到,一审问,正是此人。
第二年春天,刘赤水中了进士。凤仙因为怕招祸,所以推辞了所有内亲的祝贺。刘赤水也没有再娶别人。等到当了郎官,纳了妾,生了两个儿子。
异史氏说:“唉!世态的冷暖,仙人和凡人本来就没有区别啊!‘少小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’。可惜没有好胜的美人,像镜中那样发出悲喜的影像罢了。我愿意恒河沙数那么多的仙人,都让娇女在人间婚嫁,那么贫穷的苦海中,就会少受些苦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