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客第三百四十三

董生是徐州人，喜好击剑，常常意气激昂自视甚高。偶然在路上遇到一个客人，骑着驴子同行。与他一交谈，觉得谈吐豪迈；问他的姓名，他说：“辽阳人，姓佟。”问：“到哪里去？”回答说：“我出门二十年，刚从海外回来。”董生说：“您遨游四海，见过的人很多，可曾见过异人吗？”佟生说：“异人什么样？”董生就讲了自己的爱好，遗憾没能得到异人的传授。佟生说：“异人哪里没有，但必须是忠臣孝子，才能传授他们的术法。”董生又毅然自信地称自己就是那样的人；随即拔出佩剑弹着唱歌，又斩断路旁的小树来炫耀剑的锋利。佟生捋着胡子微笑，便借来观看。董生把剑递给他。他拿在手里看了一番，说：“这是用做铠甲的铁铸成的，被汗臭熏蒸过，是最下等的剑。我虽然没听说过剑术，但有一把剑还算可用。”于是从衣底抽出一尺多长的短刃，用来削董生的剑，像切瓜一样脆，随手斜断成马蹄形。董生非常惊讶，也请求拿过来看，反复擦拭后才还给他。邀请佟生到家里，坚决留他住了两夜。向他请教剑法，他推说不知道。董生按着膝盖高谈阔论，佟生只是恭敬地听着。

夜深后，忽然听到隔壁院子里有纷乱喧闹声。隔壁是董生父亲的住处，他心里又惊又疑。贴近墙壁凝神细听，只听到有人怒声说：“叫你儿子快出来受刑，就饶了你！”过了一会儿好像有拷打声，呻吟不断的声音，真是他父亲。董生拿起戈想过去，佟生阻止他说：“这一去恐怕没有活命的可能，应该考虑万全之策。”董生慌忙请教，佟生说：“盗贼指名要你，必然要下毒手。你没有别的亲人，应该向妻子嘱咐后事；我开门为你叫醒仆人。”董生答应了，进去告诉妻子。妻子拉着他的衣服哭泣。董生壮烈的念头顿时消失了，于是两人一起登上楼，寻找弓箭，准备防备盗贼攻击。正慌乱间，听到佟生在楼檐上笑着说：“盗贼幸好已经走了。”点灯一看，他已经不见了。迟疑着出门，却见父亲去邻居家喝酒，提着灯笼刚回来；只有庭院前有许多草编的灰烬。这才知道佟生是异人。

异史氏说：忠孝是人的血性；自古以来臣子不能为君王父亲而死的人，起初难道就没有拿着戈慷慨赴难的时候吗？关键都是一个转念误了事。从前解缙和方孝孺相约赴死，而最终食言；怎知他们发誓回来之后，没有听到床头妻子的哭泣呢？

县里有个差役某，常常几天不回家，妻子就和乡里的无赖私通。一天他回家，正碰上少年从房里出来，他非常怀疑，苦苦追问妻子。妻子不承认。接着在床头发现了少年遗落的东西，妻子窘迫无话可说，只跪在地上哀求。差役非常愤怒，把绳子扔给她，逼她上吊自杀。妻子请求梳妆打扮后再死，他答应了。妻子于是进房整理妆容；差役自己端着酒等着，呵叱催促不停。不久妻子穿着华美的衣服出来，含着泪拜说：“你果真忍心让我死吗？”差役怒气冲冲地呵斥她，妻子转身走进房，正要结带子，差役扔下酒杯喊道：“嗨，回来吧！一顶绿头巾，或许不能压死人。”于是夫妻和好如初。这也是类似董生那样的人，一笑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