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义篇第六

墨家的观点认为人死没有命运；儒家的观点认为人死有命运。说人有命运的，是看到子夏说“死生有命，富贵在天”。说没有命运的，是听说历阳的都城，一夜之间沉没变成湖泊；秦将白起在长平之下坑杀赵国降卒，四十万人同时死去；春秋时期，战败的军队，死者遮蔽草地，尸首将近上万；饥荒的年份，饿死的人满路都是；温气疫病流行，上千户人家全家灭绝，如果一定有命运，为什么秦国和齐国的遭遇如此相同？说人有命运的人说：天下这么大，人民这么多，一个历阳都城，一个长平坑杀，命运相同的人都一起死，没什么可奇怪的。命运该当淹死，所以一起聚集在历阳；命运该当压死，所以一起堆积在长平。就像高祖刚起事时，相面的人来到丰、沛之地，很多是应当封侯的人，未必是男女老少都尊贵而且有相，突出显贵的人时时出现，往往都是这样。而历阳都城，男女都沉没，长平坑杀，老少一起陷落，上万人之中，必然有长命不该死的人。遇到时势衰微，战乱并起，不能享尽寿命。人的寿命有长有短，时运有盛有衰，衰败时就生病，这是遭受灾祸的验证。”

宋、卫、陈、郑四国同一天一起发生火灾，四国的百姓中，必然有福禄旺盛不该衰败的人，然而都一起灭亡，这是国家的祸患凌驾于他们之上。所以国家的命运胜过个人的命运，寿命胜过福禄。人有长寿和夭折的相貌，也有贫富贵贱的法则，都体现在身体上。所以寿命的长短，都禀受于上天；骨相的好坏，都体现在身体上。命运该当夭折，即使禀受特殊品行，终究不能长寿；福禄该当贫贱，即使有善良品性，终究不能显达。项羽临死时，回头对他的部下说：“我失败是命运，不是用兵的过错。”这话是真实的。真实的情况是项羽用兵超过高祖，高祖的兴起，是有天命的。国运系于众星，列宿的吉凶，国家就有祸福；众星运转，人就有盛衰。人有吉凶，就像年成有丰收和歉收，命运有衰败和兴盛，物品有昂贵和便宜。一年之中，有贵有贱；一生之中，有衰有盛。物品的贵贱，不在于丰收歉收；人的衰盛，不在于贤愚。子夏说“死生有命，富贵在天”，而不说“死生在天，富贵有命”，为什么呢？因为死生这种现象，在天上没有形象，以本性为主。禀受得到坚强的本性，那么元气浓厚而身体坚强，身体坚强就寿命长，寿命长就不会夭折。禀受本性软弱的人，元气少而本性羸弱懒惰，羸弱懒惰就寿命短，短就早死。所以说“有命”，命就是本性。至于富贵所禀受的，如同本性所禀受的元气，得到众星的精气。众星在天上，天有它们的形象。得到富贵的形象就富贵，得到贫贱的形象就贫贱，所以说“在天”。“在天”是什么意思？天有百官，有众星。天施放元气而众星散布精气，天所施放的元气，众星的气在里边。人禀受元气而生，包含元气而成长，得到贵的就贵，得到贱的就贱；贵的人有的官阶有高低，富的人有的资财有多少，都是星位尊卑大小所授予的。所以天有百官，天有众星，地有万民，是五帝、三王的精气。天有王梁、造父，人也有，禀受他们的气，所以善于驾驭。

传说：“说到命有三种：第一种叫正命，第二种叫随命，第三种叫遭命。”正命，是说本来禀受就自然得到吉利。本性如此，骨相善良，所以不借助操行来求福而吉利自然到来，所以说正命。随命，是说努力操行而吉利福禄到来，放纵情欲而凶祸到来，所以说随命。遭命，是说行善却得到恶果，不是所期望的，在外面遭遇而得到凶祸，所以说遭命。凡是人接受命运，在父母施放元气的时候，已经得到吉凶了。本性和命运不同，有的人本性善良而命运凶险，有的人本性凶恶而命运吉利。操行善恶是本性；祸福吉凶是命运。有人行善却得祸，这是本性善良而命运凶险；有人行恶却得福，这是本性凶恶而命运吉利。本性自然有善恶，命运自然有吉凶。假使命运吉利的人，即使不行善，未必没有福；命运凶险的人，即使努力操行，未必没有祸。孟子说：“追求有方法，得到有命运。”本性善良才能追求，命运善良才能得到。本性善良命运凶险，追求也不能得到。行恶的人祸患跟着到来。而盗跖、庄蹻横行天下，聚集党徒几千人，攻打抢夺他人财物，斩断人身，无道极了，应该遭遇祸患，却得以寿终。像这样，随命的说法，在哪里得到验证呢？遭命的人，在内行善，在外遭遇凶祸。比如颜渊、伯牛这类人，为什么遭遇凶祸？颜渊、伯牛是行善的人，应当得到随命，福佑跟随到来，为什么遭遇凶祸？颜渊为学问所困，因才能自杀；伯牛闲居却遭遇恶疾。至于屈平、伍员这类人，尽忠辅佐君王，竭尽王臣的节操，而楚国放逐屈平，吴国烹杀伍员。行善应当得到随命的福，却触犯遭命的祸，为什么呢？说随命就没有遭命，说遭命就没有随命，儒者们关于三命的说法，究竟如何确定？况且命运在初生时，骨相已经显现。现在说随操行而来，这是命运在末尾，不在本原。那么富贵贫贱都在初生禀受的时候，不在长大之后随操行而来。正命的人，活到一百岁而死；随命的人，五十岁而死。遭命的人，初生禀受元气时遭遇凶恶，说的是怀孕时遭遇恶的东西，或者遭遇雷雨的变化，长大夭折而死。这就是所谓三命。

也有三性：有正性，有随性，有遭性。正性，是禀受五常的本性；随性，是随从父母的本性；遭性，是遭遇恶物象的缘故。所以孕妇吃了兔子，生的孩子缺嘴唇。《月令》说：“这个月，雷将发声。”有不戒慎自己仪容的人，生的孩子不完整，必然有大凶，成为哑巴、聋子、瘸子、瞎子。元气遭受胎伤，所以禀受的本性狂乱悖逆。羊舌似我刚出生时，声音像豺狼，长大后本性凶恶，遭祸而死。在母体时，遭受了这种本性，丹朱、商均这类人就是这样。性命在根本，所以《礼》有胎教的方法：孩子在母体时，席子不摆正不坐，肉不按规矩切割不吃，不是正色不看，不是正声不听。等长大，安排贤良的老师，教君臣父子的道理，贤与不贤就在这个时候了。受气时，母亲不谨慎，内心妄加邪念，那么孩子长大后，狂乱悖逆不善良，形体丑陋凶恶。素女对黄帝陈述五女之法，不仅伤害父母的身体，又损害男女的本性。

人有命，有禄，有遭遇，有幸偶。命，是贫富贵贱；禄，是盛衰兴废。如果命该富贵，遇到该当旺盛的禄，就常安稳不危险；如果命该贫贱，遇到该当衰败的禄，那么祸殃就会到来，常苦恼不快乐。遭，是遭遇非常的变故，比如成汤被囚禁在夏台，文王被困在牖里。以圣明的德行，却有被囚禁困厄的变故，可以说是遭了。变故虽然很大，但命运好、禄旺盛，变故不能造成危害，所以称为遭逢的祸患。晏子所遭遇的，可以说很大了。直兵指着胸口，白刃架在脖子上，踏上死亡之地，面对剑戟的锋刃，却执意赴死而得以生还。命运好、禄旺盛，遭逢的祸患不能伤害他。历阳都城、长平坑杀，其中必然有命运好、禄旺盛的人，一夜之间一起被填埋而死。遭逢的祸患太大，命运好、禄旺盛也不能抵御。就像水火相更替，水盛能胜火，火盛能胜水。遇，是遇到他的君主而被任用。即使有好的命运、旺盛的禄，不遇到知己的君主，不能得到效验。幸，是说所遭遇接触到善恶。获罪得以脱免，是幸；无罪被拘禁，是不幸。被拘禁不久，蒙受命令得以释放，命运好、禄旺盛，天灾的祸患不能伤害。偶，是说侍奉君主。用道义侍奉君主，君主认同他的言论，于是任用他，是偶；行为与君主相违背，被斥退疏远，是不偶。退避疏远不久，上级官员录用召见，命运好、禄旺盛，不偶的害处不能停留。

所以遭遇幸偶，有的与命禄并存，有的与命禄分离。遭遇幸偶，于是得以成功完好；遭遇不幸偶，于是败坏受伤，这是与命并存的情况。中途不能成功，善转变为恶，这是与命禄分离的情况。所以人在世上，有吉凶的命运，有盛衰的禄运，再加上遭遇幸偶的际遇，能够从生死中脱身而完成善恶的行为，实现胸中的志向，很少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