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势篇第十四

儒家学者论说：“天地有意识地创造了人。”这种说法是虚妄的。天地之气交合，人偶然地自然产生；就像夫妇之气交合，孩子就自然产生一样。夫妇之气交合，并非当时想要生子；情欲冲动而交合，交合就生了孩子。而且夫妇不是有意识地要生子，由此可知天地也不是有意识地要创造人。那么人产生于天地之间，就像鱼在深水中，虱子在人身上一样。凭借气而生，同类相互繁殖，万物产生于天地之间，都是同一个道理。古书上说：天地不是有意识地创造人，人是偶然自然产生的。

既然如此，议论事情的人为什么说“天地是熔炉，万物是铜料，阴阳是炭火，造化为工匠”呢？考察制陶和冶炼的人使用熔化的铜和烧制的器物，是有意这样做的。而如果说天地不是有意识地创造人，人是偶然自然产生的，难道能说制陶和冶炼的人不是有意制作器物，而器物是偶然自然形成的吗？这个比喻不符合事实，不能算作清楚明白；文章不符合实际，不能算作正确。有人说：“这是比喻人禀受之气不能纯一，就像熔化的铜注入模型、烧制的器物遇到火一样，不是说天地创造人与制陶冶炼完全相同。”使用比喻的人都是引用人事。人事有一定的体统，不能割裂。用眼睛看头，头不得不动；用手摸脚，脚不得不摇。眼睛和头同形，手和脚同体。现在制陶冶炼的人，最初揉捏黏土制作器物，必定用模具定型，所以是有意制作的；点燃炭火，必定调和炉灶，所以是有意操作的。等到铜熔化后不能全部成器，器物烧制后不能全部完美，这不是有意能决定的。天不能有意识地创造人，那么它创造万物，也一定不是有意识的。天地之气交合，万物偶然自然产生。耕耘播种，是有意做的；至于成熟或不成熟，则是偶然自然的结果。

用什么来验证呢？如果天有意识地创造万物，应当让它们互相亲爱，不应当让它们互相残害。有人说：五行的气，天用来创造万物。因为万物含有五行的气，五行的气互相残害。我说：天自然应当用一种气创造万物，让它们互相亲爱，不应当让五行的气反而使它们互相残害。有人说：天想让万物互相利用，所以让它们互相残害；残害反而能互相成全。所以天用五行的气创造万物，人用万物做成各种事物。不能互相制约，就不能互相驱使；不互相残害，就不能成为有用的东西。金不克木，木就不能成材；火不熔金，金就不能成器。所以各种事物互相残害又互相有利，有血的动物互相制服、互相咬噬、互相吞食，都是五行的气让它们这样的。我说：“天生万物想让它们互相利用，不得不互相残害。那么生出虎、狼、蝮蛇以及蜂、蝎这类毒虫，都残害人，天又想让它们被人利用吗？再说一个人的身体，含有五行的气，所以一个人的行为，有五常的操守。五常，就是五行的道理。五脏在体内，五行的气都具备。按照论者的说法，有血的动物，怀有五行的气，就互相残害。一个人的身体，胸中有五脏，自己就互相残害；一个人的操守，行义的心，自己就互相伤害。况且五行的气互相残害，有血的动物互相制服，其验证在哪里？”有人说：寅属木，它的禽兽是虎；戌属土，它的禽兽是狗。丑和未也属土，丑的禽兽是牛，未的禽兽是羊。木克土，所以狗、牛、羊被虎制服。亥属水，它的禽兽是猪；巳属火，它的禽兽是蛇；子也属水，它的禽兽是鼠；午也属火，它的禽兽是马。水克火，所以猪吃蛇；火被水克制，所以马吃鼠屎后会腹胀。我说：果真像论者所说的，有血的动物，也有不能互相制服的例证。午属马，子属鼠，酉属鸡，卯属兔。水克火，鼠为什么不追赶马？金克木，鸡为什么不啄兔？亥属猪，未属羊，丑属牛。土克水，牛、羊为什么不杀猪？巳属蛇，申属猴。火克金，蛇为什么不吃猕猴？猕猴却怕鼠。咬猕猴的是狗。鼠属水，猕猴属金。水不克金，猕猴为什么怕鼠？戌属土，申属猴。土不克金，猴为什么怕狗？东方属木，它的星宿是苍龙；西方属金，它的星宿是白虎；南方属火，它的星宿是朱鸟；北方属水，它的星宿是玄武。天有这四星的精华，降生为四兽的形体。有血的动物以四兽为长，四兽含有五行的气最为显著。考察龙和虎互相不残害，朱鸟和玄武互相不伤害。用四兽来验证，用十二辰的禽兽来检验，五行之虫用气性相克，就尤其不相符合。

凡是万物互相克制残害，有血的动物互相制服，至于互相吞食，自然是因为牙齿的锋利与否，筋力的强弱，动作的灵巧与否，气势的勇猛与否。就像人在世上，势力不相当，力量不均等，自然互相制服。用力量互相制服，就用刀剑互相残害了。人用刀剑互相残害，就像动物用牙齿、角、爪、牙互相抵触刺杀一样。力量强大、角锋利、气势猛烈、牙齿长，就能取胜；气力微弱、爪短、胆小、距钝，就屈服畏惧。人有勇敢和怯懦，所以战斗有胜有负，胜者不一定禀受金气，败者不一定得到木精。孔子害怕阳虎，倒退行走、流汗，阳虎不一定脸色白，孔子不一定脸色青。鹰攻击鸠雀，鸮啄吃鹄雁，不一定鹰鸮生于南方，而鸠雀鹄雁产于西方，自然是因为筋力勇怯互相制服。

一堂之上，必定有争论的人；一乡之中，必定有诉讼的人。诉讼一定有曲直，争论一定有是非，非而曲的一方失败，是而直的一方取胜。也有的凭辩口利舌，言辞横出取胜；有的拙于言辞、结结巴巴而失败。用舌头争论诉讼，就像用剑戟战斗一样。利剑长戟、手足健捷的人胜；钝刀短矛、手足迟钝的人败。事物互相取胜，有的靠筋力，有的靠气势，有的靠灵巧。小的有气势，口足有便利，就能以小制大；大的没有骨力，角翼不强劲，就会以大服小。鹊吃刺猬皮，伯劳吃蛇，因为刺猬和蛇不便利。蚊虻的力量不如牛马，牛马却被蚊虻困扰，因为蚊虻有气势。鹿的角足以触狗，猕猴的手足以抓鼠，然而鹿被狗制服，猕猴被鼠制服，因为角爪不利。所以十年的牛，被牧童驱赶；长八尺的象，被越地童子钩住，因为没有便利。所以得到便利的，就能以小胜大；没有便利的，就会以强服于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