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只见两个大主考一齐吩咐道:“把第二名当作头名书写,以下都像这样隔开念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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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本房老师翰林院编修吴时来听了这话大惊,上前打了一躬说:“此人已中了榜首,关系到全场耳目。现在将第二名作第一名,想把他置于何地?莫非怀疑晚生与此人有勾结?倒要请指明其中的弊端,提出弹劾!或者他是叛逆的后代,再不然出身微贱,求二位大人说个明白,以释大众之疑!”
正主考户部尚书陶大临笑道:“吴先生不必过急!”
随即把十八房的房官,以及内外帘御史等人都叫到里面,取出一个纸条来,大家围着观看。只见上面写着:“直隶广平府成安县冷不华,品行卑下恶劣,是我所深知的,绝不可让此人玷污国家的名器!”下面写着:“介溪嵩嘱。”
上面花押、图章都有。众官看罢,互相观望,没有一个敢说话的。吴时来又打了一躬说:“这事还求二位大人作主。冷不华既然品行卑污,严太师为何不在他未入场前革除,而一定要在他入场后才发现?况且以文取士,是朝廷最公正的大典,怎能因严太师一张纸条,轻易就把一个解元换掉?”
副主考副都御史杨朋起笑说道:“吴年兄不要争辩,只要你一人承担起来,这冷不华就是个解元。”
众官听了,都等着吴时来说话。吴时来面红耳赤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众官于是纷纷议论,有主张把他中在后面的,也有坚持不能中他的,也有怜惜功名的人主张将他中在后面,大家一起去严府请罪的。只见春秋房官礼部尚书司家俊大声说:“吴先生不必犹豫了!严太师说他品行卑污,这个人必定坏到极点!他一个太师的品评,还有不公正不明的地方吗?中了他有许多不便,我们如何因姓冷的荣辱,耽误自己的升迁!依我看来,名额还差一个,可立即从落卷中抽出一本,仍算吴先生房里中的如何?”
众官齐声说:“司老先生所见极是,我们不要误了填榜。”
说完,一齐出来,把冷不华一个榜首,就轻轻地丢过去了。
再说于冰等候捷报,从四更起来,直等到午后还没动静,只当这天不开榜,派人打听,题名录已经卖完了。王范买了两张,送给于冰看,把个冷于冰气得比冰还冷,连茶饭也不吃,只催柳国宾去领落卷;一连领了五六天,再查不出来。托王经承也是如此。到第八天,一个人拿着拜匣,到于冰住处问道:“此处可有个广平府成安县的冷不华吗?我们是翰林院吴老爷名时来的,来拜见。”
王范接帖回禀,于冰看了帖说:“我与他素不相识,为什么来拜?想是拜错了!”
王范说:“小人问得千真万确,是拜相公的。”
于冰说:“你可回说我不在家,明日竭诚去回拜。”
王范问明翰林住处,回复去了。次日,于冰整齐衣冠,雇了一顶小轿去回拜。门上人通报后,吴时来接出来,让到庭上坐下。于冰说:“久仰泰山北斗,未能实现瞻依之愿,昨天承蒙惠顾,有失迎接,十分惶恐,不知老先生有何教导?”
吴时来说:“年兄青春多大?”
于冰说:“十九岁。”
吴时来说:“真是凤雏兰芽,可惜,可惜!”又问道:“你与严太师认识吗?”
于冰说:“今年春夏间,在他府内曾处理奏疏等事,现已辞出两个月了。”
吴时来说:“宾主相处还融洽吗?”
于冰迟疑不答。
吴时来说:“年兄应直言无隐,我也有肺腑之言相通。”
于冰见他意气诚恳真切,于是将前后缘由详细诉说。吴时来顿足叹恨说:“花因香消,麝为脐死,正是说的这个!”
于冰叩问始末。吴时来说:“我是本科第三房房官,在八月十七日早上才见到你的试卷,头场七篇,敲金戛玉,句句都是盛世之音;后来看二三场,出经入史,无一不精雅绝伦,我当即预定为鹿鸣之首了!当日推荐试卷,就批了‘中’字;到议定第一名时,大家推举年兄为第一。岂知事情有变,到填榜时,竟把年兄置于孙山之外。”
随即把严嵩预先嘱咐、主考议论、自己争辩的经过详细述说了一遍。于冰直气得面黄唇白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定了定神好半天,才上前叩谢说:“门生承老师知遇深恩,被提拔为万卷之首,中了固然是公门桃李,不中也是世结芝兰。”说罢,呜咽有声,流下几行泪。
吴时来扶起安慰说:“年兄年轻才高,他日乘风九万里,定为皇家栋梁。目前区区科目,何足计较得失?千万不要松懈学业,应当为下一科积蓄才力。如果肯改名换姓,另入籍贯,那么权奸就无从查考,而萧生定能驰名中外了!”
于冰说:“门生放榜之后就想回家,因为领不到落卷,所以滞留多日。”
吴时来说:“已被陶大人付之一炬了,你从哪里去领!”
两人又谈了几句,于冰告辞。回到寓所,如痴如醉好几天。
过了二十多天,才叫收拾行李回家,对家中男女众人诉说没中的缘由,无不叹恨。陆芳说:“相公这不中,倒像是个缺陷,依老奴看来,这不中真是大福。假若中了会试,相公一定要做官,不但与严中堂翻过脸,他绝对放不过,就是与他和睦,也是招祸的根源。自古至今,大奸大恶之人,哪个能官贵到底?哪个不牵连别人?这都是老主人在天之灵,才让相公有此挫败。况且我家田产生意,也是成安县一富户,丰衣足食,便是活神仙。相公从今可将功名念头打消,只求多生几个小相公,就是百年无穷的受用,气恨他做什么!”
于冰说:“我也一路上想到这点。假如当时不与严嵩口角,倚仗权势中个状元,做个大官,他既能让我贵也能让我贱,假若弄出事来,要求像今日的安乐,断断不能了!你所言很合我心意。我如今将诗书封起,发誓不再读;酿好酒,种好花,与你们消磨岁月吧!”
卜氏说:“像这样才是!求那功名做什么!”
从此以后,于冰果然一句书不念,天天与卜氏闲谈,逗弄他的儿子,家务也不管,全部交给陆芳经理,他岳父卜复拭帮着,又恢复用冷于冰名字应世。因回避院考,又捐了监生,甚是清闲自在。到乡试年头,有人劝他下场,他只是一笑而已。
正是:一匹马不必说得失,此中祸福只有塞翁知道;从今永远断绝功名志向,剩余闲暇寄托于酒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