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第七十三回温如玉游山逢蟒妇朱文炜催战失佥都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lvyexianzong-baihuawen-full/volume-1/chapter-77
词里说:深山曲折多岔路,高峻山石边走来蛇身妇人。如玉被拘禁,血从鼻孔流出。神针飞入屋内,人依旧如故。平定寇乱用文华,与蛇相比差多少?——这首词是《菩萨蛮》。
再说温如玉在琼崖洞,得到连城璧传授的呼吸吐纳功夫。连城璧走后,他就和两个鬼仆一起修炼。每天吃野菜、药苗、桃子、李子、榛子、杏子之类,从此便开始日夜腹泻,大约六七个月才停止。浑身上下瘦得像削过的竹子,但精神却一天比一天强壮。三年后,又渐渐胖了起来。起初他的胆子很小,从不敢独自出洞。四五年后,在修炼呼吸吐纳的闲暇,就同两个鬼仆一起闲逛。
每次走百十里路,不过两三个时辰就能往返,心里很是得意。此后胆子一天比一天大,竟然独自一人在一两百里之外随意游览,领略山水中的趣味。
有一天,他独自闲逛,离洞大约七八十里,看到一处山势极其高峻,奇花异草很多。心里想道:“回洞时告诉超尘、逐电,让他们到这里来采摘,那就是我无穷的口福了。”
于是沿着山间小路,穿林拨草,摘取果子。走上北山岭头,看到周围万山环抱,四面八方弯弯曲曲都通有缺口。心里又想道:“这些缺口一定各有道路相通。一处必有一处的山形水势,景致不同。我闲时来此,把这些缺口都游遍,也是修行人散闷寻乐的一件事。”
正要下岭,猛听得对面南山背后,唧唧咕咕叫了几声,声音虽然细,却高亮到极点。如玉笑道:“这声音绝不是鸾凤,一定是一种奇异的鸟。听这声音,恐怕有一两丈大小。”
话没说完,又听得叫了几声,比之前近了很多。再看对山,相距也不过七八十步,只是看不见它。四下里一望,猛然看到各个山缺口都有大蟒蛇走来:有缸口粗、长几丈的;有水桶粗、长四五丈的;接着是两三丈、一二丈,以及七八尺、三四尺,大小不等,真不知有几千几百条,都扬头摆尾,急速赶来。吓得如玉魂飞魄散!看见几棵大桃树,枝叶很茂盛,急忙爬上去,躲藏在树枝里。
四下偷看,见那些蟒蛇青红白绿,千奇百怪,颜色各不相同。满山谷里,大小石缝中,都是这些东西在爬行。如玉心胆俱碎,自己暗念道:“我如果被那些大蟒大蛇不论哪一条看见,一定活不成了!”
可喜的是那些蟒蛇,无论大小,都向对面南山下直奔。又见极大的在前,中等大的在后,再小的更在后,纷纷扰扰,堆积得和几万条锦绳相似。
过了一会儿,又听得叫了几声,声音比之前更近了。再看那些蟒蛇,没有一条敢动摇的,都静静伏在山谷中。突然看到对面山顶上,走过一个蟒头妇人:身穿青衣白裙,头红得像火,头顶心有一个杏黄色的肉角,大约一尺长,看来不过一钱粗细。又见那些大小蟒蛇,都扬起脑袋,乱点不已,像叩头的样子。自己又叹息道:“我今天如果侥幸不死,能活着回到洞中,真是见到了千古未见的奇事。”
只见蟒头妇人把众蟒蛇普遍看了一遍,又在四面山上山下看了一遍,又叫了几声。叫罢,将如玉躲藏的树用手连指了几指。那些大小蟒蛇都回头向北山看。只这几指,把如玉指得神魂如醉,双手握着树枝,在上面乱抖。又见那蟒头妇人将手向东西两边分开摆动,那些大小蟒蛇纷纷让出一条路来。那蟒头妇人便如飞地从对面山跑过来,向树前直奔。如玉说:“我活不成了!”
话没说完,那蟒头妇人已经到树下,用两手抱住树根一摇,如玉便从树上掉下来,被蟒头妇人用双手接住,抱在怀里,顺着原路回去,一边跑一边看如玉,连声叫唤,大概是很喜欢不尽的意思。如玉此时昏昏沉沉,也不知魂魄去了哪里。过了一会儿,觉得浑身像被绳子捆住一样,又觉得鼻孔中有几条锥子乱刺,痛入心髓。猛然睁眼一看,见自己在一个大石堂里,那蟒头妇人已经将身体化为蛇,仍是红头杏黄角,黑身子,浑身都是雪白的碎点,大约一丈多长,碗口粗细。从自己两臂缠到两腿,头在下面,尾巴反在上面,用尾巴在鼻孔中乱刺,鲜血直流。它却将脑袋倒立起来,张着大口,吃滴下去的血。如玉看完,紧闭双眼等死。
正在极危险紧迫的时候,觉得眼皮外金光一闪,又听得“唧”的一声,自己的身体便起倒了几下。急忙睁眼看时,那蟒头妇人已经拖着长身子,在石堂中丝毫不动。身上像去了万斤重负,只是鼻孔中疼痛如前,仍是血流不止。忽然看到连城璧走来,将两个小丸子先急忙向鼻孔中一塞;接着将一个大些的丸子填入口中。片刻间,觉得两鼻孔疼痛立刻停止,血也不流了;那大丸子从喉中滚下,腹内雷鸣,大小便一起直泻。又见连城璧把他提出石堂,立即起了一阵烟云,身子已在半空中飘荡,片刻间落在琼崖洞前。
连城璧扶他进洞,两个鬼仆迎上来问:“怎么成了这个样子?”
如玉放声大哭,诉说今天游玩的情事。两个鬼仆听了,都吐舌头。又问连城璧说:“二哥怎么知道我有这场大难来救我?”
连城璧说:“我哪里知道?今天巳时左右,大哥在后洞坐功,猛然急急把我叫过去,说:‘不好了!温贤弟被一个蟒头妇人抓去,在泰山烟谷洞石堂内,性命只在片刻。你可拿我的戳目针,了结这个妖怪。’又给了我大小三颗药丸,吩咐了用法,叫我一快去快回。我一路催云,如闪电般急走。等找到古石堂前,不料老弟已经被它缠绕住,刺鼻孔血吞吃;如果再迟片刻,老弟就完了。塞进鼻孔里的,是止血定痛的丹药;塞进口里的,是追逐毒气的丹药。”
如玉说:“我现在觉得平复如旧,都是大哥、二哥天高地厚的恩情。但我身上很不干净,等我去后洞换了下衣,再来叩谢。”
说罢,也不用别人扶,自己到后洞去了。
连城璧向两个鬼仆说:“让他经历一下也好,还能少些乱走乱跑。一点道术都没有的人,他也要游山玩水,还敢到人迹不到的地方去,岂不可笑!他今天遇到的是一个蛇王,每次行动,一定有几千条蛇蟒跟随。凡是它所经过的地方,寸草不生,土黑如墨。如今身体已经变成人形,头还没能变过来。等头也变好了,必定会大行祸害人间了。”
不一会儿,如玉出来叩拜,并请连城璧代为感谢于冰。连城璧说:“贤弟此后应该以炼气为主,不可出洞闲游。你今天被蟒头妇人困住,都是因为不会驾云的缘故。我现在就传授你起落催停的方法。”
如玉大喜。连城璧把驾云之法传授给他,再三叮嘱后才离去。
再说林润得到于冰修改的文章,三场考试并没有费半点思索,高高地中了第十三名进士;殿试又在一甲第二名,做了榜眼。传胪之后,明世宗见他人才英发,心中非常高兴,将林润授为翰林院编修之职。求亲的人知道林润还没有妻室,京城中大小官员,都托朱文炜做媒。
朱文炜怕得罪人,又推到林岱身上。本月朱文炜又生了儿子,心里非常快乐,更加相信于冰的话有应验。这话暂且不提。
一天,明帝设朝。辰时左右,接到浙江巡抚王忬的奏章,说奸民汪直、徐海、陈东、麻叶四人,渡海投奔日本国做了谋主,教唆引导倭寇头目妙美劫州掠县,攻破数十处城郭,官军不能抵御。
告急文书多次咨送兵部,三四个月来总不回覆,又不发兵救援。明帝看了大怒,问兵部堂官说:“你们为什么不奏报?”
兵部堂官奏道:“小丑作乱,地方官自然可以平定。因为事情小,恐怕烦扰圣上思虑,所以没有奏报。”
明帝更加发怒说:“如今贼势已经猖獗,还说什么‘小丑’二字?兵部堂官都交部议罪。”
却不知这都是严嵩从中阻挠,他总要说天下太平,像这些兵戈水旱的话,他最不喜欢听、不喜欢看。
严嵩此时怕兵部堂官分辩,急忙奏道:“浙江既然有倭患,巡抚王忬为什么不先奏报?军机大事,怎么可以用文书咨送兵部推卸责任?如今倭寇深入内地,劫掠浙江,都是王忬疏于防守、纵容贼寇所造成的。”
明帝说:“王忬身为巡抚,这样关系重大的事情不奏报,是什么意思?”随即下旨:将王忬革职,浙江巡抚由布政司张经补授,负责讨贼。
哪知王忬为这事上奏了四次,都被严嵩说动赵文华压下来,真是无可申辩的冤枉!严嵩又奏道:“张经的才识,恐怕还办理不来。工部侍郎赵文华文武双全,名望素来显著,江浙百姓盼望他像盼望云霓一样。再如胡宗宪虽然平定师尚诏没有成功,不过是一时见识偏差,终究算是有大才能的人,祈求圣上赦免他以前的罪过。录用这两个人,不久一定能立奇功。”
明帝便下旨:赵文华升授兵部尚书,督师征讨。又想起朱文炜深有权谋,加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,胡宗宪授右佥都御史,一同参赞军务。从河南、山东两省挑选人马,星夜赶赴浙江。江浙水陆各军,任凭赵文华调用。圣旨一下,兵部立刻行文四省。朱文炜得了这道圣旨,向姜氏说:“赵文华、胡宗宪,哪里是可以共事的人?这一去看来,凶多吉少。先前哥哥寄信来,说家中房产、地土都已赎回,不如你同嫂嫂赶快回家。这处房子,让林贤侄住,岂不是两便?”
姜氏说:“你的主意很对。只愿你早早成功,安慰我们牵挂之心。”
朱文炜立即派人请林润进来,说明自己的意见。林润说:“叔父既然执意如此,小侄也不敢强留,自然应该遵照您的吩咐办理。但赵文华倚仗严嵩的势力,出去一定不会安分,弄出大是非来,连累不便,叔父还要特别留意。”
正说着,家人报道:“赵大人来拜。”
朱文炜说:“我应该先去见他才是,不料他倒先来了。”
急忙同林润出来。朱文炜穿戴官服,大开中门等候。不一会儿,喝道声渐近,一顶大轿进来。赵文华头戴乌纱,身穿大红仙鹤补袍,腰系玉带,跟随着黑压压许多人。
朱文炜迎接出去。赵文华一见,大笑道:“朱老先生,你我实在疏远得很!今天奉了圣旨,一同公干,我看你又怎么疏远我?”
朱文炜说:“大人职掌部务,是天子的喉舌;晚生名位相差悬殊,不敢时常亲近。”
赵文华拉着朱文炜的手,又大笑道:“这话该罚你才是!御史是朝廷清要之职,与我有何名位悬殊之处?是你嫌弃我老而且拙,不肯轻易青睐罢了。”
说完,又大笑起来。两人一同进入大厅,行礼坐下。赵文华说:“老先生今天得到恩宠,担任谏院领袖;又受命主持军务,圣上的眷顾可谓极盛。小弟一来拜贺,二来请问起身的吉日。”
朱文炜说:“晚辈正想快步到府上表达祝贺,没想到反而劳大人先来,实在深感惶恐!至于起身的吉日,容晚辈到大人那里听候指示。”
赵文华说:“倭寇猖獗,王巡抚隐瞒不报,导致他们攻城夺地,祸害百姓。我又得到一封密信:温州、崇明、镇海、象山、奉化、兴昌、慈溪、余姚等地,都已被蹂躏。杭州省城,现在恐怕已经失守。老先生平定师尚诏时,出了无数奇谋,这几个倭寇,自然心中已有定计。如果蒙您不嫌弃,可以把机密的好话先告诉我,这样大家可以共同商量办理。”说完,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。
朱文炜说:“用兵的方法,必须亲眼看到贼人的强弱情形,临时才能制胜,怎么可以预先凭空猜测?即使平定师尚诏时,晚辈也不过是谈论军事偶然说中,心里其实没有成算,倒要请大人拿出奇策指示后辈!”
赵文华掀着胡子大笑道:“我来请教你,你倒问起我来了?依我的主意,圣上灭寇心切,你我断然不可在京中久留,今晚就收拾行李,明天中午就起身。我已经嘱咐兵部,连夜发文给山东、河南两省,让两处各挑选精兵一万人,先在王家营驻扎等候。我们出了京城,不妨慢慢缓行。走到王家营,再发文给江南文武官员,让他们挑选水师,少了不中用,需要数万人,汇合在扬子江岸边等候。我们再慢慢由水路去,到那时另看形势。”
朱文炜说:“浙江百姓每日遭受倒悬之苦,这样拖延,圣上怪罪下来怎么办?”
赵文华说:“倭寇之祸,起源于该地方文武官员没有及早防备。如今别说失了几处州郡,就是整个浙江全丢了,圣上也怪不到我们身上。如果说用兵迟延,我们都推到河南、山东、江南三省各文武官员身上,只说他们视同局外,不早点应付人马,加上船只盔甲等各项不齐备。你我同胡大人三个书生,怎么能杀死几万亡命之徒呢?”
朱文炜说:“倘若倭贼残破浙江,趁势长驱直入江南,岂非我们养疥成疮的过错。”
赵文华大笑道:“你太过虑了!浙江全省地方,水陆现有多少人马?巡抚、镇副等官员,怎肯一箭不发、一刀不折,就轻轻松松放他到江南来?等他到江南时,我们的大军已经全部聚集在扬子江边。以数十万养精蓄锐的劲旅,去攻破那些日夜力战的疲惫之贼,与摧枯拉朽有什么不同?这就是知彼知己、百战百胜的道理。”
说完,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。朱文炜说:“大人的高见,与晚辈不同,一切都等到了江南再行商议。”
赵文华听了,低下头,用手拈着胡子,自己鬼念道:“不同,不同。”又抬起头,看了朱文炜一眼,笑道:“先生刚才说‘到江南再行计议’。也罢,我告辞了。”便站起身来。朱文炜送到轿前,赵文华举着手说:“请回!请回!改日领教。”随即吆喝着开道的人去了。
朱文炜回到书房,正要告诉林润刚才问答的话。林润说:“赵大人所说的话,小侄在屏风后都听过了。他如此居心,把朝廷家事当儿戏,只怕将来要连累叔父。”
朱文炜蹙着眉头说:“我本是一个书生,承蒙圣上厚恩,冷老伯栽培,才到了今天,只有尽忠竭力,报效国家。我既然担任参赞职务,我也可以分领人马,率众杀贼。至于胜败,仗着圣上的洪福罢了。”
林润说:“依小侄的主见:到江南观察他二人的举动,如果所作所为合乎正道,就与他们共同奏功;如果事务掣肘,就应当先行参奏,也不肯与他们分担劳师费饷、失陷城池的罪名。”
朱文炜说:“凡是参奏权奸,要能成事。赵文华与严嵩是异姓父子,圣上又只听严嵩的话。近年来文武大臣被他们残害杀伤的,不知有多少!凭我一个佥都御史,弹劾他能到哪里?我现在到赵大人、胡大人那里走走。”
随即吩咐,写了一个晚生帖给赵文华,一个门生帖给胡宗宪,这是因为胡宗宪曾任河南军门,朱文炜当年在营中献策得官,所以称门生。
原来胡宗宪自从罢职后,就想回乡,严嵩答应他遇到机会就保奏,因此他住在京城。
朱文炜先到赵文华府第,只见车马纷纷,拜贺的人真不知有多少。帖子递进去,门上人回复:“去严府还没回来。”
又到胡宗宪门上,拜贺的也很多,大多不接见。帖子递进去,胡宗宪看了冷笑道:“这小畜生,又跟我称呼起门生来了!当年在圣驾前,几乎被他害死!既然认我做老师,这几年为什么不早来见我?”本意不见,又想了想:“他如今的爵位与我一般,况且一同去平倭寇,少不得要会面的。”书呆子心性,最爱这“门生”二字,就吩咐家人:“开中门相请。”
朱文炜既然给了他门生帖子,便不好走他的中门,从旁边转入,直到二门前,才见胡宗宪缓步从厅内接出来。朱文炜请胡宗宪上坐叩拜,胡宗宪不肯,斜着身子以半礼相还。
礼毕,朱文炜要按师生次序坐,胡宗宪心里很喜欢,但定要按宾主礼。互相谦让坐下,却自己把椅子放在上面一步,仍然是师生的坐法。朱文炜说:“自从在归德拜别,以为老师大人已经回府,所以许久未曾拜见。昨天圣上命令下来,才知道在京城休养。疏于问候的罪过,恳请原谅!”
胡宗宪说:“老夫自从被贬弃,就想星夜回乡,看尘世富贵,如同浮萍。无奈亲戚严太师百般挽留,坚决推辞不掉。老夫又怕过分违背他的心意,只得鼠伏京城;又加上时常患病,应酬全废。近年来不但同僚,就是至交好友,也未曾看望老夫。孟浩然诗说:‘不才明主弃,多病故人疏。’正是老夫的写照啊。”
朱文炜说:“天下苍生,盼望甘霖已经很久了。将来内阁重地,除了严太师,除了老师还能有谁?如今果然圣上特别眷顾,注重老臣。指日便可歼灭倭寇,门生能够日日亲近老师,恭敬聆听教诲,多么荣幸!”
胡宗宪说:“老同僚,‘门生’二字,未免太谦虚了!”朱文炜说:“归德之役,全靠老师栽培,就像牛溲马渤,当年既然被收于笼中,而土簋陶匏,怎敢忘记今天的宰匠呢?”
胡宗宪说:“昔日殿试奏功,都是曹邦辅大人的力量,老夫有什么参与呢?师生称呼,老夫断然不敢当!”朱文炜说:“天下委弃的土壤固然多,而高山也不少。曹大人后来吹嘘,实在是老师先前提携的力量。怎么见得曹大人可以做老师,而大人不可以做老师呢?”
胡宗宪听了,心里快活起来,不禁摇着头,闭着眼,仰面大笑道:“如果抱着这样的心意来,我就接受罢了。”朱文炜作揖致谢,胡宗宪还了半个揖,依旧坐下。胡宗宪说:“贤契如此固执,老夫也没有办法!”
朱文炜说:“刚才承蒙赵大人来访,说在明天中午起身,不知老师定在何时?”胡宗宪说:“今天的事,是君王的事。他既然定在明天中午,就明天中午起身也可以。”
朱文炜说:“听说倭寇声势很大,愿听老师御敌之策。”胡宗宪说:“自我反省而理直,即使千万人,我也前往。又何必计较他们的声势呢?”
朱文炜心里说:“许多年不见他,没想到比以前更加迂腐了。”随即作揖告别,胡宗宪只送到台阶下就不送了。
朱文炜回家,也有许多贺客,只得略微应酬,连夜收拾行李,派了随从人员。第二天早上,又到赵文华家,恰好胡宗宪也在,赵文华留他们吃了早饭,一同到严府中请示。严嵩说了几句审时度势用兵的套话,一同出来,议定当天午时出京。
朱文炜回家,嘱咐林润选日子打发家眷回河南,随后与胡宗宪先行,赵文华第二次走,约定在山东泰安州会齐。早有兵部火牌,传知各路准备夫马。到了泰安,全城文武官员都来请安问候,供应两人一切。
等了八九天,还不见赵文华到来。原来赵文华回拜了贺客各官,严世蕃又通知九卿为他送行,酒筵一直摆到芦沟桥。凡所过地方,文武官员都出城迎接二十里。
第二天起身,还要送出郊界外。公馆必须张灯结彩,陈设古玩。他住的房子,用白绫做顶棚,缎子裱墙壁。跟随的人,也要每间房内铺设整齐。就是马棚,也必须粉饰干净。内外院都用锦纹、五色毡子铺地。他每住一宿,连同跟随的人,大约得十一二处公馆才够用。上下酒席、各种珍贵物品,无不精致清洁。每顿饭需要二十多桌,还要嫌长道短,打碗摔盘,也有掀翻桌子的时候。稍不如意,家丁们就将地方官辱骂,参革、发配的话,个个口中说得烂熟,比几十只老虎还凶。至于驿站,更难应付,不是嫌马匹老瘦,就是嫌数目不足,殴打衙役,锁拿随从,再不然报告赵文华,就不走了。地方官两三天就要供应,耗费不可计数,虽然出自地方官,归根到底无一不出在百姓身上。有那灵动知窍的官员,孝敬赵文华若干,给跟随的人若干;按地方大小送礼,争多论少,讲论得和做买卖一样。银钱用到了,你给他主仆豆腐、白菜吃,他还说清淡有味;赵文华还要传进去,赐坐留茶,许下保举的话。各地方官知道这风声,谁不乐意省事?就是最平常的州县,也须送礼给他。他又不走正路,只拣有州县的地方绕着路走,二三十里也住,五六十里也住。从京城到山东泰安,不过十多天路程,他竟走了三十四五天。人都知道他是严嵩的干儿子,谁敢说个“不”字?
等到了泰安,朱文炜问他来迟的原因,他便直言,是王公大臣为他送行,情面上推却不过,因此来迟。朱文炜将河南、山东领兵各将官投递的职名禀帖,以及两处巡抚起兵的文件,军门的通知,给他看。他见两省军兵已经等候了几天,天天坐耗无数粮草,只得选个吉日起身。到了王家营,又装起病来,也不过黄河,也不发文通知江、浙两省,连胡、朱二人面也不见了。浙江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,他又以河南、山东两省人马未齐为由答复。
朱文炜看实在不像话,常常到赵文华处听候消息,催他进兵。
文华被催得没有办法,才向江南文武官员发文,要求在各地调集八万水师、三千只大小战船,在镇江府停泊,听候进军命令。江南大小文武官员,哪一个敢违抗他的意旨?只得连夜修造战船,并调集各路人马。幸好文书上没有限定日期,还能从容办理。又过了一个多月,全省水师都到镇江聚齐,文武大员都在府城等候,各差官到王家营迎请钦差验兵。文华这才发出火牌,通知起程日期。又通知淮安府,准备一千只极大船只,由淮河进发。到了扬州,当时扬州盐院是鄢懋卿,与文华同是严嵩门下。懋卿将三个钦差请入城中,天天调集戏班子弟看戏。文炜怕军民议论,亲自催促文华动身。文华因为各商人给他凑送的金银还没齐,让文炜同宗宪率领河、东两省人马先走,约好三天后到镇江。文炜没办法,只得率众先行。督抚等官都问文华不来的原因,文炜只得说他患病在扬州。其实各官早知他在盐政衙门胡闹,又知道鄢懋卿派令各商人摊凑金银相送,只不过背地里叹息而已。
又等了几天,文华才到。看见兵,说兵不好;看见船,说船不好。把失误军机、参革斩首的话挂在嘴边。命令江南文武各官,另外给他挑选兵将,更改战船。那些大小文武官员也都知道他的意思,有的按营头,有的按地方,暗中将金银馈送,这才把兵、将、船只的挑剔闹腾结束。他又要水陆分兵,命令江南文武给他调五千匹战马,限半个月汇齐。那些督抚、提镇又知道他心里的毛病,总办来后,他不是嫌老,就是嫌瘦;于是各派属下,每匹马捐银若干,按各州县所管的村庄堡镇,让百姓或者按户、或者按地交送本地方官,连夜解送军营;又暗中给文华馈献。此时浙江虽遭倭寇涂炭,还是一处有,一处没有。自赵文华到江南,全省百姓,没有一家不受他害的。究竟他所得,不过十分之四;那六分,被承办官以及书吏、衙役、地方乡保人等分肥。他要了这几个钱不打紧,被衙门中书役人等,逼得穷百姓卖儿女、弃房产、刎颈跳河、服毒自缢而死的,不知几千百人。那一个不想生吃他的肉,咒骂又何足道呢!
朱文炜见风声很是不好,打算据实参奏。但严嵩在朝内,这参本断然到不了皇帝眼中,只有设法劝止他为妥。于是亲自去见文华,说道:“浙江屡次报警,近来又失绍兴等地,与杭州只一江之隔;倘若省城不保,就不仅仅是张经一人的罪过了!况且外边谣言,都说我们刻剥官民,鲸吞船马银两,浪费军费,流害江南。再说从出京以来,两个多月,尚未抵达浙江边境,拥兵数万,行旅因此不通。倘若朝廷查知,大人自有回天之力,晚生辈职司军务,实在担当不起!请大人速速起兵,上慰圣心,下救灾民,真是万代公侯的大事!”
赵文华听了,假装吃惊道:“我们品行端正,行为廉洁,不料外边竟有这等议论,实在令人可怒,可恨!”
说罢,两只眼看着文炜,大笑道:“先生请放宽心,你我谁不是忧国忧民的人?两天后,我定有计谋请教。”
文炜告辞出来,到胡宗宪处,将刚才对赵文华的话详细说了一遍。宗宪大惊道:“贤契错了!这话得罪他太厉害了。这还得我替你挽回!赵大人他有金山般的靠山。我辈在这个时候,只该喝美酒,谈诗赋,任他作为。怎么把外边议论的话都说了?”
说罢,闭住眼,只是摇头。文炜道:“门生若被赵大人怪罪,总还死犹生;若将来被圣上怪罪,虽生却不如死了!”
于是告辞回寓所。
且说赵文华听了文炜这几句话,心中大怒!又想着胡宗宪当日,也是朱文炜在皇帝面前参奏坏的,若不早些下手,被他参奏在前,虽说有严太师庇护,未免又费口舌。思索了半晌,便将伺候的人退去,提笔写道:
兵部尚书赵文华、右佥都御史胡宗宪一本,为参奏事。前浙江巡抚王忬,纵寇养奸,废弛军政,致使倭贼攻陷浙省府县等地,才上奏报告。蒙圣恩高厚,免死革职;命臣总督军马,协同佥都御史臣朱文炜、胡宗宪,歼灭丑类。臣奉命之日,日夜惶恐,唯恐有负重托,于五月某日星夜赶到王家营地界,等候一个多月,河、东两省人马才陆续到来。臣知倭贼势力重大,非一旅之师所能尽歼,随即行文江南文武,调集水军,分两路进剿,臣在镇江暂行等候。又念浙民日日受茶毒,若等前军齐集,恐怕倭贼为患更深;因而想到朱文炜平定师尚诏时,颇有谋略,命令他先统河、东两省人马,与浙抚张经会同御敌;臣所调江南水军一到,即行策应。谁知文炜仗着平定师尚诏的微功,不屑听臣指挥,臣胡宗宪也屡次催促不行,拖延二十多天,使抚臣张经全军覆没;又将绍兴一带地方,被贼抢劫,杀害官民无数。如今贼离杭州只一江之隔,倘若杭州一失,而苏、常二州势必震动。所以张经丧师辱国的原因,都是文炜不遵约束所致。军机重务,怎可用这种桀骜不驯的官员?理应题参,请旨速行正法,为文武各员玩忽职守者戒。仰望圣上乾断施行。谨奏。
赵文华写毕,差人将胡宗宪请来,从袖内取出参文炜的弹章,递给宗宪看。宗宪看完,惊问道:“大人为何有此举动,而且列上贱名。”
文华冷笑道:“朱文炜这厮,少年不识时务,一味多管闲事。如今倭寇正盛,我料浙抚张经必不敢坐视,自然会日夜派兵争斗;为保守各府县起见,就如两虎相搏,势必小死大伤;待其伤而击之,则主动权在我了。无奈文炜这蠢才,不识玄机,时时以急救浙江吵嚷人耳。诚恐他胡乱渎奏起来,我们反而落在他后面。当日大人被他几句话,将一个军门轻轻丢去,就是明证。今日请大人来一商,你我同在严太师门下,自然气味相投。弟已将尊讳列在本内,不知大人肯俯允吗?”
宗宪道:“承蒙大人不弃,深感厚爱。只是这朱文炜是小弟门生,请将本内‘正法’二字,改为‘严处’如何?”
文华大笑道:“胡大人真是长者,仕途中是一点忠厚用不得!只想他当年奏对师尚诏时,那时的师生情面何在?”
宗宪道:“宁教天下人负我罢了。”
文华又大笑道:“大人书生气过深,弟倒不好违拗,坏你重师生而轻仇怨的意思,就将‘正法’二字,改为‘革职’罢。只是太便宜他了!”
宗宪即忙起身叩谢。文华道:“机密不可泄露,大人务要谨慎保密!”
宗宪道:“谨遵台命!”
又问起上本日期,文华道:“定于明早拜发。”
宗宪告别。
正是:大难临头非偶然,此逢蟒妇彼逢奸。贼臣妖物皆同类,毒害杀人总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