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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四回寄私书一纸通倭寇冒军功数语杀张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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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《阳台梦》调)贼兵不退愁苦更重,收拾金银暂且相送。倭寇依计引诱奸雄,算来战事不动。冒功邀赏,又将同僚玩弄。封疆大吏死在刀下,遗恨进入阳台梦。
且说赵文华的奏章是从军前发出的,不过四五天就送到了京城。严嵩和各位阁臣看后,立即拟写票签送进宫内。明朝天子看完,心中非常疑惑,于是传阁臣到偏殿,说道:“赵文华参奏朱文炜不肯率领河南、山东的人马接应张经,奏章内有很多漏洞。朱文炜不是武职可比,只是在军中参与谋划军务;如今绍兴失守,怎么能只归罪于他一个人?不但张经,就是赵文华也不能推卸责任!况且赵文华身为总帅,既然要接应张经,当时在王家营子,就应该命令一位武职大员,率领现有的人马,先赶赴浙江救援;为什么非要等河南、山东的人马各处到齐,又调集江南水师,拖延两个月之久,才发兵呢?这件事赵文华不能推卸责任!而且从五月出发,至今还在镇江停留,难道不是耗费国家钱财吗?这份奏章大有弊病!各位爱卿拟写‘失误军机立斩’等话,这是什么意思?”
各位阁臣没有一个敢说话的。严嵩奏道:“河南、山东、江南三省的水陆人马,原本不是一两个月就能聚齐的。赵文华在镇江停留,一定是船只器械不齐备的原因。命令朱文炜率领河南、山东的人马先去接应张经,是因为朱文炜一向有谋略,借助他指示军中将领,并不是让他亲自冒着箭石杀敌。如今朱文炜骄横抗命,导致绍兴失守,赵文华身为总帅,法令不能施行,将来凭什么驾驭众人收功?依臣愚见,将朱文炜免去斩首,立即罢官,或许军中文官武官,各自知道惊惧!”
明帝说:“朱文炜并非没有谋略的人,让他在军中戴罪立功怎么样?”严嵩说:“圣上既然把平寇大权交给赵文华,却一定要容忍一个违抗命令的人在身边,恐怕不是赵文华竭尽忠诚报效朝廷的本意啊!”天子准奏,于是下旨将朱文炜革职。
没过几天,圣旨到了。朱文炜得知,非常高兴地说:“但愿如此!真是圣上的大恩,从此身家性命可以保全了。这都是赵文华促成之力啊!”随即脱去官服,到赵文华的官邸告别,赵文华推说有病不见;又到胡宗宪的住所辞行,胡宗宪请他相见,脸上很是不好意思。叙说奏章中的话,将“立斩”二字,让赵文华改为“议处”,圣上才肯从轻发落。朱文炜起身叩谢。胡宗宪说:“圣上明察如同日月,贤弟不过是暂时委屈了才能,不久定当重新起用委以大任。”朱文炜说:“门生本来是一个贫寒之士,四五年内就置身于高官行列,自知受到的恩宠荣耀太过分。如今这样的结局,实在是万幸!此刻拜别老师大人,就动身启程。”
胡宗宪心里很是为难,一定要留朱文炜在自己公馆住几天。朱文炜坚决推辞,胡宗宪才肯依允。平日只送到厅屋廊下,这次却送到大门内,拉着朱文炜的手,低声说道:“你倒走了,我将来不知怎么收场?”朱文炜见他一片真心,又念他是个迂腐的儒生,也低声说道:“老师应该赶快考虑退路!赵大人的品行,不是可以共事的人。即使侥幸一时,将来必定被他连累!”胡宗宪皱着眉头说:“我也看出来了不好。只是行军期间,退一步就要算逃避,怎么办,怎么办?”朱文炜说:“老师年纪已经大了,过些日子推说有病,何愁没有理由?”胡宗宪连连点头说:“你说得很对!”
朱文炜告别后,急忙回到住所。那些各营中的将官,以及江南的大小文武官员,听说朱文炜被革职,没有一个不叹息抱屈,都来看望。朱文炜一概推辞不见,当天就回河南去了。
朱文炜走后,赵文华更加肆无忌惮。只等各营将马价银折算收齐,就把一路所得的金银古玩,分为两大份:一份自己收存,又把那一大份分为两小份,一份送给严嵩父子,一份送给京城中的权贵要人,以及严府的同门下属。
又过了几天,浙江的紧急报告到来:“倭寇已经到了杭州!”赵文华此时才有些着急,命令胡宗宪带领人马从旱路出发,自己带领水军由水路出发,都约定在苏州会合。赵文华一路看到逃难讨饭的老少男女何止数万人,问属下官员,才知道是浙江百姓,心里也有些惊慌,说:“想不到浙江也到了这地步!”便动了归罪张经、为自己塞责的念头。
军队到了无锡,探子来报:杭州省城被贼寇攻破,杀害官民无数,仓库被抢劫一空。巡抚张经带领败兵都驻扎在平望,等候大军。苏州巡抚也派官员告急,担心倭寇入境。赵文华听了这个消息,心里就像有七八十个吊桶一样,七上八下。想要停兵不进,绝对不行;想要进兵,又怕打不过倭寇。一路迟疑,到了苏州,各位文武官员都出城远迎。赵文华问了一番倭寇的动静,把人马船只都安置在城外,和胡宗宪一起进城,回拜各位官员。他俩都不肯在城外安歇,唯恐倭寇冒冒失失地跑来,劫了他们的营寨,那就糟了!
晚上在公馆内,和胡宗宪商量了半夜,将人马船只拨一半去乌镇,守候倭寇;留下一半分水陆两路,保护苏州。他又不和巡抚、司道、武职大员商议,恐怕失了身份,天天在城内和几个心腹家人商量。商量了几天,完全没有见解。不得已,又把胡宗宪请来商议。
倒是胡宗宪想出一个办法来。他打听到贼寇中的谋主都是中国人,里面有一个谋主和胡宗宪是同乡,叫做汪直。胡宗宪的意思,是要写信给他,答应他归降,将来保他做大官,如果肯同心杀贼,就把他算作平寇第一功臣;再不然,劝倭寇回国,也算他的大功。想派人去试一试,只是没有可派的人。
赵文华非常高兴地说:“这话大人在扬州时,就该早说!天下事,只怕没有门路!倭寇所想要的,不过是子女、金银布帛罢了,地方不是他们想要的!我们只需多费几两银子,就能买得他们回去了,难道他们乐意和我们拼命厮杀吗?只要他们约定战期,让他们佯输诈败,成就了我们的大功就是了!倒是这银子的数目,和交战的地方,必须预先定好,我们也好准备。”胡宗宪说:“假若他们不肯答应,该怎么办?”赵文华说:“再想别的办法。”胡宗宪说:“他们抢劫州县,也不知道得了多少金银布帛。少了他们绝对看不上,多了到哪里去弄?”赵文华大笑道:“这么大的一个苏州城,还怕弄不出几百万银子来吗?大人快回去写信,别的事都交在我身上办理。”
胡宗宪回去了。赵文华与众人商议去送信的人。众家人都不肯去,赵文华宣布出两万银子的重赏,众家人你推我挤,挤出来两个人:一个叫丁全,一个叫吴自兴。赵文华授予他们主意。
午后,胡宗宪亲自送来信,信中与汪直叙乡亲大义,并安慰陈东、麻叶、徐海三人,如果肯里应外合,共同杀贼,就将杀贼的策略详细写明;“功成之日,一定保奏四人为平寇第一元勋,封做大官;如果不愿回中国,只需劝日本主帅约定交战地点,必须佯输诈败,退回海角,要银子若干,与派去的人定好数目,我这边架船送去,也须约定地方交割,彼此不得失信。如果一定执意不允,眼下现有二十万拉弓的战士,都是与浙江男妇报仇雪恨之人”等话。
赵文华看了说:“也不过是这样的写法。”随后又详细嘱咐了丁全、吴自兴许多话,给了他们一枝令箭,驾船动身。到了平望,被巡抚的军士盘问,他们两人以探听倭寇军情回答。军士们见有兵部尚书的令箭、印信,只得放他们过去。到了塘西,就被倭寇巡逻的人拿住。他俩说是找汪直说话。巡逻的倭寇将他二人送到汪直处。汪直也早有回归中国的心,看了胡宗宪的书信,吩咐打发二人酒饭,又问了详细情况。到晚上,将陈东、麻叶、徐海请来,把书信给三人看。三人见信封上有信印,知道不是假书信。
三人看后,问汪直道:“你的意思要怎么样?”汪直早就知道三人没有回归故乡的心思,说道:“我的主意,我们既然归顺了日本,就是日本人,里应外合的事不做!跟他多要几两银子,暂且退回,过一两年后,再来,怎么样?月前张经前后还杀了我们五千多人,眼下赵文华、胡宗宪统率三省人马二十多万,只怕取胜不容易。”
四个人彼此议论了一番,商量停当,拿着书信,一同到日本主帅夷目妙美的住所,又将副头目辛五郎请来,让他俩看书信。他俩一个字也不认识,汪直说明了原由。夷目妙美问汪直道:“你们的主意要怎么样?”四人道:“我们的主意,跟他多要几两银子,回国暂且养息兵力,过一两年再来。”夷目妙美说:“果然我们的人连战数月,确实劳苦了。就依你们四人的主意,先回去歇息,明年再来也可以。但不知道他给我们多少银子?”
辛五郎道:“这使不得!我们现在已经得了杭州,浙江全省都在我们手中。如今放弃回本国,让他们那边又把守起来,日后再来时,还要费无穷的气力。如今姓胡的写信来,必定是害怕到了极点。为首怕了,下面的人越发害怕。依我的主意,可以答应他,还跟他要银子;银子拿来,我们于水路旱路都埋伏起来,杀他个不防备,就势抢夺乌镇、平望,直趋苏州!如果攻破苏州,银子、金珠,不知能得到多少;再下去攻镇江、常州,再攻南京,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富贵!量他那些银子,能给我们多少?”
汪直说:“头目所见,只知其利,不知其害!我们从本国出发,先攻了崇明,从此直入内地。州县地方,没有我们的对手,如今又得了浙江省城。之所以能取胜,都是因为督抚、提镇平时不整顿营伍,不防守要紧海口。眼下胡宗宪、赵文华两人,统率着三省人马,有二三十万,驻扎在苏州。就算他们领兵的怕我们,他手下有几百个武官,难道个个都怕我们吗?况且浙江人恨我们入骨,我们常胜罢了;万一败了,浙江全省的百姓,到那时都成了兵将,个个都要杀我们!我们既然深入内地,他们派人把各处海口守住了,四面八方都是中国人,到那时想回本国一个人,只怕不能!”
徐海说:“汪大哥说的,很明白利害关系,两位头目要听他的!现在胡宗宪写信来,自然是和他家主帅赵文华商量明白了。如今他们两人统领着水路二三十万人马,还要出银子,买我们假装打败,让他成功,可见这两个人都是没用的材料!但他手下的兵将,难道全都是无用的?我们万一败了,就没有生路。依我看来,朝廷用这种人做主帅,便是我们长久的大福。可以答应他在钱塘江中打一仗,就依他假装败退,大家都回到崇明,子女、金银绸缎也都存在崇明。我们且天天玩乐玩耍,将所得的中国地方,一处也不要。他见我们退了,两人便稳占战胜的大功,欺瞒朝廷,他晓得防后患是什么?自然将三省人马立刻散回。沿海的口子,虽然添兵把守,也一定不多。朝廷如果留他两人镇守,更妙不可言!即便换一个明白人来,残破之后,他才安抚百姓,让他们回归本业,哪里顾得上练兵选将?我们到明年秋天,兵力已经养足,分路进攻,杀他个措手不及!浙江没大油水了,只要攻破江南几处大府,便又是大富贵,大快活!中国的兵将强,我们避开他回崇明;中国的兵将弱,我们胜一处便抢一处。这是数十年不尽的好处!”
夷目妙美跳起来,拍手大笑道:“你们两个真是好计谋!依你!依你!他不管给多少银子,我们先避开他这二十多万兵,到明年秋天再来!”
辛五郎说:“我们都住在崇明一县,子女、金银绸缎又不远送回本国,万一他们统大兵到崇明,我们如果敌不过他,那时只顾得驾船逃回,这子女、金银绸缎不又给他们留下了?”
徐海、汪直都大笑:“我们现在在他的内地,他还不敢来;崇明在海中,他倒敢来么?这是做梦也不用想的!现在可以把姓胡的家人叫来,大头目问问他,先和他要二百万两银子,看他给多少,再和他定别的话!”
随即派人将丁全、吴自兴叫来,跪在下面。
夷目妙美问话,他两人一句也听不出。陈东说:“我们元帅问你:可是胡元帅派来的吗?”
丁全说:“是。”
又问道:“你来的时候,赵元帅知道吗?”
丁全说:“知道的。”
陈东点头说:“这是实话了。”
又说:“我们元帅不依,定要和你元帅见个高低,这怎么办?”
吴自兴说:“我们元帅派我们来,是为两国军士惜福,并非怕战;如果执意不依,也只能见高低了!”
陈东用日本话向夷目妙美、辛五郎告知。又问道:“你们元帅给多少银子,让我们假装败退回海,让他立天大的功劳?”
吴自兴说:“那边也没有定数目,派小人来商量。”
陈东说:“这事非二百万不可!”
丁全说:“事情如果由朝廷出,即使四百万也容易;如今由我们主人出,就是十万也非常费力!”
陈东说:“我们攻破一个县,比这数目还多几倍,这话是你来胡闹了?”
丁全说:“让我们主人备二十万吧,此外断断不能!”
陈东又向夷目妙美、辛五郎告知,两个头目一起摇头。陈东、徐海与丁全等争论了半天,讲定四十万两,两个头目才各点头答应。
陈东说:“你这银子什么时候交割?在什么地方?”
吴自兴说:“就在本月十八日,交割于塘西地方,这里可以派人来收取。只看船上有五彩凤旗,便是银船。交战的日期定在二十二日吧。”
陈东说:“今天是八月初十日,我们将各路兵调回,也得半个月功夫。二十二日会战赶不及,可定在本月二十五日,钱塘江会战。”
丁全问:“有回书没有?”
汪直说:“我本来该写回书,况且胡大人是我同乡;但我写回书不难,巡抚张经现在平望,如果被他看见,对胡大人很是不便!”
丁全说:“小人们替主人办事,也要个万全。实在怕这边元帅失了信义,临时会战时变卦,小人们担当不起!”
汪直说:“你这话也虑得深远。待我来对你说说。”
汪直用日本话,向两个头目说了送银和交战的日期,又说丁全怕有失信反悔的事。夷目妙美向汪直说了几句,又拿起他国的一枝令箭来,折为两段,让人递给丁全。汪直说:“我们元帅发了大誓:如果欺骗你家元帅,不假装败退归海,和这折断的箭一般!你二人回去,替我问候胡大人,我派人护送你们两个过塘西。”
丁全、吴自兴叩谢了,拿上那折断的令箭,同差人过了塘西。沿路虽然有张经的巡兵盘问,他二人仗着赵文华的令箭,直到苏州。
见了赵文华,详细说了汪直等和夷目妙美等人问答的话,居了天字号的大功。文华看那折断的令箭,两半截合在一处,不过一尺多长,上面也有些字画,却一个字也不认识。文华知道事情已经办妥,心中很喜,将两人大加奖赏,又将宗宪请来,告知原委。宗宪听了,喜道:“如果确实如此,似乎没有推托的话。只是这四十万银子,十天内从哪里凑办?”
文华笑道:“大人不必心忧,我自有办法筹措。”
宗宪告辞离去。
文华将巡抚、司道、首府、首县等官,都请来。没多久,各官都到了。文华说:“如今倭寇已经攻破杭州,苏州是必然要取的。我奉命统率水陆军兵数万,实在是为了保守苏州而来。眼下各军正在用命之时,必须大加犒赏,才能鼓励众心。又不便动用国库银两,我意想烦请众位,向本城绅士、读书人、士民百姓,以及各行生意铺户人等,暂借银六十万两;平定倭寇之日,一定奏闻朝廷清还。这也是替圣上权宜一时的意思,不知巡抚大人和众位先生,肯与圣上分忧,向本城士民一说否?”
先是巡抚吴鹏说:“大人此举,真是护国佑民的极好心意!苏州素来是富庶之乡,这六十万银子,看来筹措还不难。”
随即向司道等官说:“诸位大老爷以为如何?”
司道见巡抚如此说,一齐应道:“这事极易办。然而亲民的官,莫过于知府、知县,必须他们用点力才好。”
知府、知县等见司道如此说,各自起身禀道:“苏州士民人等,如果肯急公好义,别说六十万,便是一百万,也可凑出;但恐怕绅士仗势,富户抗法;如有不遵从分派的,还求钦差大人与各位宪台大人,给卑府卑职等作主,卑职等也好按户上捐。”
巡抚笑道:“这事有赵大人作主,就是圣上知道也不妨,只要府县认真办理。”
文华说:“正是!正是!也不必拘定六十万,越多越好!”
府县各回禀道:“这件事都交在卑职们身上,大人放心!”
文华听了大悦,指着府县官向巡抚吴鹏说:“我一进入境内,就听说苏州首府、首县都是才能出众的官员,如今遇到国家大事,你看他们是何等肝胆,何等识见!将来平定倭寇之日,巡抚大人若行保举,务必将我列名!”
吴鹏说:“还求大人特奏。”
文华大笑道:“这还用说!”
知府、知县,飞快地先向文华叩谢,再向巡抚、司道叩谢,知县等又向知府也叩谢,然后告别起身。文华向府、县说:“军情最重,还求各位年兄在五天内,交送到我行寓才好。”
府、县一齐禀道:“定在三日内办完。”
文华连连举手说:“期盼!期盼!”
众官都辞了出来。
首县又同到首府衙门,大家会商了一遍,分了城内城外地方。各自回私署,让房书按户打算,某家、某人产业多少,硬性派捐银若干两;某绅士、某商民,捐银若干两;做了几句助国犒军、保障人民地方的文字。从巡抚到司、知县,都有名帖,挨门逐户地投送。所派银两,限定在第二日午时交齐;有不肯捐输、或者只交一半的,无论绅士、读书人、士民、铺户,或抓本人,或抓家属,百般追呼,一定到交了银子才住手。即使想欠一两五钱也不能,比钱粮催逼还紧二三十倍。其中书吏差役借端私收,或仗地方官势力,额外勒索。倭寇还在杭州,苏州倒先被劫掠,弄得城里城外人人怨恨,户户悲啼!投河跳井、刎颈自缢的,不下二三十人!
赶办到第二日午时,就凑了八十余万两,还不肯罢休。司道们私下商议,怕将地方激出变故,各自轮流亲自去府县衙门查点数目,见已经多出二十余万两,立即命令停止。那府县书吏差役人等,在城里不敢催讨,都四散到各乡勒索。直到司道查拿重处,连夜在各乡镇张贴告示,书吏差役人等才罢手。到第三日早,司道率领府县,到巡抚面前商议:给赵文华六十五万,下余十五万余两存作公项,也是防备赵文华再行多要的意思。
文华除了给倭寇的以外,还净落了二十五万两,快活到极点!赏了丁全、吴自兴各一万两。又计算日期,预先派山东随营参将一员,监押十只战船,带兵去塘西交割银两;秘密嘱咐成事之后,保举他做副将;如果他属下兵丁敢泄露一个字,立即斩首!又每船都有家人一名看守,丁全、吴自兴是交割之人。船上都插了五彩凤旗,外加一面大旗,写“巡哨”二字,掩饰人眼目。一边行文给浙江巡抚张经,让他知道派参将某人巡哨,免他心疑。又说明定于某日,兵到平湖,一同征进。张经见了文书,立即点验人马船只,好同钦差征讨。赵文华的银船到塘西,早有倭寇接应,收查银数。次日丁全等人都回来,详细说了交割银两,没有异词。定于二十五日钱塘江一战归海。文华深喜。
到二十日,水陆大军起行,张经亲自来迎候。二十三日,兵到塘西。探子报说:“夷目妙美于昨晚将城内外抢掠的子女、金银绸缎,尽行打发远去;今日辰刻时分,率众都进入钱塘江中停泊,城内一个贼兵都没有。不知是什么用意?”
文华听了,心中暗喜,急催军前进。张经说:“倭贼空城而去,必有诡计,大人还要缓行,再派人打听动静。”
宗宪也认为是这样。赵文华说:“打仗靠的是气势,一旦犹豫,军心就会懈怠。这种见解,不是你们两位能明白的。”
水陆军队到达杭州,城里果然没有一个贼人。询问百姓,都说贼船全部停泊在钱塘江内。赵文华传令水军全部停在城外,命张经全面指挥;自己带兵进城,以防不测。住了一夜。第二天五更,他发出令箭通告各船将士,天一亮,全部到候潮门、草桥门、螺蟣门三处集合,跟随他杀贼。他又怕张经多事,万一追剿倭寇太急,弄得失了和气,真的打起来,那可不得了!于是把张经、胡宗宪都安排在同一艘大战船上。他手拿令旗,命令中军船上击鼓。
不一会儿,各船鼓声如雷,众水军在江中行驶了大约四五里水面,远远看见贼船,都像雁翅一样排列。赵文华将号旗一指,各船都杀上前去。
忽然听到倭寇船中一声炮响,各船掉转船头,飞快地向海口驶去。
众军将见倭寇退去,纷纷放乌铳、大炮追赶,大约追了二里水面,赵文华便命令鸣金收兵。很快,金声乱响,各船军将把船拨回,听候命令。
张经说:“敌人一箭不发就撤退,必定是诱敌,大人收兵非常正确。”
赵文华勃然变色道:“你还认为倭贼是诱敌吗?这全是托天子的洪福,诸位将军箭无虚发。才能成就如此大功!鸣金收兵,正是穷寇勿追的意思。你看江水都染红了,还要杀贼到什么地步?”
张经忍不住大笑起来。赵文华见张经大笑,不由得耳红面赤,也大笑了。于是大声传令,让各船奏乐,齐唱凯歌回城。
回到城中,赵文华直接到巡抚衙门,让胡宗宪同坐大堂,胡宗宪再三不肯正坐,赵文华一人正坐,并没有让张经一句。张经这时也自知得罪了他,让胡宗宪坐在左边,自己在右边坐了。赵文华满面笑容,用许多大功大捷的话夸奖诸位将领,将领们都出乎意料。他吩咐水师仍驻扎城外,陆路军将分一半入城值宿。也不提受害百姓如何赈恤,残破府县如何整顿,各海口如何防守,以免后患。他邀请胡宗宪进入后堂饮食,巡抚张经只好另找地方居住。赵文华连夜写奏章报捷,并参奏巡抚张经。奏章上写道:
兵部尚书臣赵文华,一本为报功罚罪事。臣于六月十四日抵达镇江,调集水师;至八月初旬,船只器械尚未完备。当时贼首夷目妙美,正率众攻打杭州,臣随即星夜发文,通知巡抚张经,勉励他固守五天,臣定会率众解围。又顾虑张经懦弱成性,恐误国事,水陆各先遣兵二万,在杭州城十五里外驻扎,遥为声势。不料张经于初八日夜间,领众弃城,出北关门,到平望地界,致使倭寇尽劫仓库,屠戮官民,伤心惨目,无法形容。惊闻传来,臣与贼誓不两立!
于是当日晚进兵,十九日午时抵达塘西。探知倭贼听说大兵到来,已全部移入钱塘江内,列阵等待我兵。臣即率诸将先入江口,命令胡宗宪为后援,张经也押船跟进。遥望贼船蜂屯蚁聚,战舰何止数千只!此时臣率前军鸣鼓,直搏贼众,炮尽之后用乌铳,乌铳尽之后用弓矢,弓矢尽之后肉搏,臣的船被贼围了几层,刀中臣的盔甲立即破开,幸亏胡宗宪军到,各自拼命相持。经历午、未、申、酉四个时辰,贼始大败,江水尽赤。这一战,斩倭寇三万七千有余,夺海船五百余只。这都是仰赖圣上洪福,诸军将血战的效果。臣念穷寇勿追之戒,追到海口才返回。凯旋后,查问张经,他在未战之前已先回城,借口以巡逻未尽倭寇为辞。
像这样丧师误国之流,断难片刻姑容!浙省被陷郡县,无一不是张经委靡退缩所致。伏祈皇上独断,将张经速正典刑,为大臣不用命者戒!至于招抚老幼,赈济灾民,已交给胡宗宪办理。臣又分水陆遣将,在倭贼存留地界搜拿,各海口,臣自会妥当布置,无需圣上忧虑。所有得功将士,等各路收功后,再行记录呈报。臣赵文华无比欢欣舞蹈。
谨奏。
捷报传到京城,严嵩非常畅快,认为自己举荐得人。天子看奏章大喜,加封赵文华太子太保,颁赐玉带蟒衣,荫封一子为锦衣千户;胡宗宪加升兵部侍郎,即代理浙江巡抚;诸将等平定后,交兵部论功。知道浙江省库银空虚,令苏州巡抚从藩司库内拨银三万两,赏赐战胜士卒;又下旨:将张经在杭州城内立即正法。
圣旨一到,赵文华率众谢恩,将张经拿下押赴法场。张经沿街大叫道:“我张经在未代理巡抚之前,前任巡抚王忬已经失陷数郡。当时兵微将寡,天天盼望赵文华救应。赵文华在苏州、扬州二府,大肆搜刮金银财帛,拥有三省人马却不来救应。我与倭寇前后大战两次,杀贼五千余人。虽然杭州失陷,实在是我力不能支,不是张经怕死的过错!我近日才知道:赵文华让苏州地方官,向本城绅士、士人、百姓捐集犒赏军银八十余万两,派家人与倭寇头目妙美暗中勾结,以查访贼情为名,拨战船十只,送银六十万两,买通倭寇退归海岛。跟随征战的将士,一箭未折,一贼未伤,他假冒军功,今日反而参奏杀我,我死后,必做厉鬼报仇!各位若不信我的话,苏州与浙江,相隔能有多远?到苏州问问这八十多万银子,绅士、士人、百姓以及店铺商人,哪一家没有出过?哪一家不是受害之人?”
从被绑拿后,他就一直这样吆喝,一直到法场。因为他是本地巡抚,又被赵文华参得冤枉,因此由他慢慢行走,在街道上任意吆喝。军兵百姓这天观看的,何止数万人,无不痛惜!
——看《明史》及张经本传,记载得很详细。听说他死时,有“天下人都认为他冤枉”的话。
“六十万两银子买退倭寇”这句话,家家传颂,户户议论。只两三天,江南全省都知道。苏州人被赵文华同各衙门书办、衙役刮去了一百一十多万银子,如今听说这是用来买退倭寇,又假冒军功,冤杀了巡抚张经。这匿名帖子,从江南起,一直贴到赵文华的住处。词曲对联都有,有做得极精工的,还有骂得极痛快的。赵文华见了,又羞又气,深悔当时不该参张经;又怕风声传到京师,心中添了无数愁虑。殊不知这种消息传得最快,只十几天就传到都中。言官听说后,都害怕严嵩,没有一人敢参奏此事。当赵文华参奏张经的奏章到了朝中,明帝大怒,当时给事中李用敏、御史阎望云,各自上本保奏张经,结果两人都被革职,廷杖六十。
正是:奸臣伎俩惟营私,卖国欺君无不为。可惜张经刀下死,教人千古叹明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