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苏氏说:“我看太太绝不反口。假如反口,大爷再不吃饭,就是第一妙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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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琏连连点头,说:“这事我很感激你。”
苏氏说:“一家子受大爷的恩,但愿喜事成就,就是我们的福。请快起来吃饭,以安老爷太太之心。”
正说着,冷氏已令人大盘大碗端了出来,摆满一桌。周琏穿了衣服,大吃大喝,比平常吃的多出一倍。倒把些家人们糊涂住了,不知他这病是什么症候。苏氏看着周琏吃完,即进内报与冷氏。冷氏说:“他是饿肚子,不该让他吃这许多。”
随即着人将周通请来,把周琏舍命饿死要娶齐家女儿的话细说。又说:“我已许了他,才肯吃饭。你看该怎样处理?”
周通听了,一句话不说,靠着个枕头,在一边想算。想算了一会,向冷氏说:“何亲家的为人,我知道得很详细。只用给他几两银子,便让他的女儿做妾,他也愿意。这事容易办。如今齐贡生女人虽说愿意,但齐贡生的为人我也知道得很详细,与何亲家天差地别。这事极难办。”
又说:“这都是梦想不到的事。”
说着,将床拍了两下,说:“也罢了!只恨我这么大年纪只生了他一个,由他做罢!只对他说:休要做出大是非来。”
说罢,周通出去。
冷氏将周琏叫来,先骂了几句,然后将周通的话告知。周琏大喜道:“只要爹妈许我做,断不会弄出半点是非来。”
他也不回避冷氏了,当面将苏氏叫来,对着冷氏说了一遍。又说:“我这边老爷、太太的话都妥当,你可速去齐家,和庞奶奶说知,看他是怎么话说,报我知道。”
苏氏领命,随即到齐家门口。
恰好齐可大正出来,将苏氏领到庞氏房内。庞氏连忙下地相迎,苏氏满面笑容,说道:“我今天是与太太道喜。”
说着,拉住不住的叩下头去,慌得庞氏搀扶不迭。苏氏叩头起来,庞氏让他坐。苏氏哪里肯坐?只要站着说话。庞氏说:“你若是这样,只好大家站着罢。”
苏氏说:“这里有个小板凳儿,小媳妇在地下坐了罢。太太如今和我家太太是一样主人了。若还不依,我此刻就回去。”
庞氏笑道:“就依你坐下罢,只是我心上过不去。”
苏氏等着庞氏坐下,方才坐在小板凳上,说:“我家太太和大爷请太太安,问候两位相公和姑娘。日前题姑娘喜事,蒙太太允许,我家老爷、太太喜欢得通睡不着。只因何家话未定妥,这几日没回复太太。如今何家也满口应许,且说的都是情理兼尽的话,真是内外上下无一不妥,小妇人才敢过来。一则与太太道喜,二则问问这边老爷,想也是千依万依了。”
庞氏说:“说起来教你笑话,我日前为此事与那老怪物大闹了一场。他如今躲在书房中,通不见我。既承你家主人爱亲做亲,不嫌弃我,我感激不尽。早晚少不得和那怪物说这话。事若不成,我也没脸面见你了。”
苏氏笑盈盈的说道:“这事总是要太太作主。齐老爷的性子我们也都知道一二。不怕得罪太太说,他老人家过于忠厚些,太太是惊天动地的大才,想着怎样能成就,就只管施行。依小妇人的主见,将齐老爷闹得远去几日,我们那边,便急急下定礼,急急择日完婚。齐老爷到回来时,只好白看两眼,生米已成熟饭,会做什么?即便告到官前,齐老爷是一家之主,这做亲下定,是何等事,只怕说不出全是太太主裁,以‘不知道’三字对满城绅衿士庶。”
庞氏大喜道:“你这主意比我高明百倍。我就闹他个离门离户。只是你说何指挥家也依允了,可说的两下都是正室吗?这事不是搭桥儿的。”
苏氏大笑道:“太太真是多心。我家主人有多大胆子,敢将诗礼人家姑娘骗去做偏房、侍妾?”
庞氏说:“既如此,等我打发怪物走了,通知你家主人,择日下定完姻罢。”
苏氏又极力赞扬了庞氏几句有才智、有担当等话,方才回家。
将庞氏问答的话,细细地回复了周琏。又禀知冷氏,冷氏告知周通,周通见事在必行,吩咐厨下收拾了几桌酒席,将自己并何指挥素常相好的朋友请了二十余人。席间将要娶齐贡生女儿与儿子做继室委婉地道及,烦请众亲友去何家一说,吐了一千两银子的口气。众亲友素知何指挥是个重利忘义的人,大料着十有八九能成,谁不乐得给财主家效力?可笑二十余人,内中连一个说半句不可的也没有,各自欣然奉命去了。
到了何家,正值何其仁赌败回来。众亲友先从周通夫妇年已六十有余,还未见孙儿,令爱出阁,已二三年,从未生育,说到要娶齐贡生令爱与周琏做继室的话。话未说完,何指挥跳的有二三尺高下,大怒发话道:“有周家要做这事的,便有众位来说这事的。众位都是养女之家,可有一位做过这样不近情理的事没有?小女前岁才出阁,屈指仅二年,便加以‘从不生育’四字,人家还有二三十年不生育的,这该问个什么罪过?况且儿孙迟早有命,莫说周舍亲六十岁未见孙儿,他便一百二十岁不见孙儿,也只合怨自家的命!众亲友今日若说与小婿娶妾,虽是少年妄为,也还少像人话。怎么现放着小女,才说起娶继室的话来!此后不但娶继室,只提娶妾一字,周舍亲虽有钱有势,他父子的命却没十个八个。”
说着,又连拍胸脯,大喊道:“我何其仁虽穷,还颇有气骨。凭着一腔热血,对付了他父子罢!我是不受财主欺压的人。他这财主,只可在众位身上使用罢。”
众人见何其仁话虽激烈,也有说得极正大的地方,彼此观望,竟没的回答。内中还有深悔来得不是的。
此时何其仁挺着胸脯,将双睛紧闭,斜靠着椅儿,比做了宰相还大。
众亲友说:“话没的说头,总是我们来得鲁莽了,大家回去罢,休再讨没趣。”
内中一个说:“我们既来了,话须说完,也好回复人家。”
向何其仁说:“我们还有一句不识进退的话儿,尊目又紧闭不开,未知容说不容说?”
何其仁将手向天上一举道:“只管吩咐。”
那人说:“令亲于我们临行时说,何亲家年来手头紧些,此事若蒙俯就,我愿送银八百两,为日用小菜之费。令亲既有这句话,我们理合说到。依不依,统听尊裁。”
何其仁听见银子二字,早将怒气解了九分,还留着一分,争讲数目。急忙把眼睁开假怒道:“舍亲错会意了。且莫说八百,便是一千六百,看我何其仁收他的不收!”
嘴里是这样说,却声音柔弱下来。
那人说:“送银多少,令亲做主;收银不收,系尊驾做主。尊驾若一分不受,此话无庸再提,我们即刻回去。若因数目多寡之间,有用我们调停处,尚求明示。”
何其仁渐渐弯下腰,说道:“我侥幸做了官,还不至于靠女儿来赚钱。但亲戚自己觉得年纪大了,一心想早点抱孙子,这也是有钱人家应有的想法。既然是至亲骨肉,为什么不把心里话告诉我,却非要劳动众多亲友来传话?我心里实在是不甘心。”
众人说:“这是您亲戚的不对,我们来的也不对。现在话已经说开了,不知您是否还肯给我们这点薄面,体谅您亲戚的苦心?”
何其仁说:“亲戚既然用利益打动我,我又何必再讲什么名声?能借这件事摆脱穷困也好。既成全了各位的美意,又免了亲戚的烦恼。只是八百两这个数,实在显得太轻看自己和别人了。”
众亲友说:“这点薄礼一千两,怎么样?”
何其仁伸出三个指头,说:“不是这个数我不敢答应。”
众亲友说:“给钱的是您亲戚,收钱的是您。您亲戚与其花三千两娶齐家的女儿,惹您生气,倒不如花三千两买三个漂亮的侍妾,名正言顺。难道您真不准您女婿娶妾吗?就是您女婿,他难道终身不敢娶妾吗?三千两的说法,我们实在不敢替您亲戚这样大方,就此告辞吧。如果亲戚愿意出这个数,全由您亲戚当面谈。”说完,一起站了起来。
何其仁换成满脸笑容,拦住说:“请稍坐片刻,我还有一句话没说完。”又吩咐家里的人看茶。何其仁说:“君子周济急难的人,不接济富有的人,各位何必用亲戚的富足来为难我的不足?这中间的情分,还望各位先生可怜。”
众亲友互相看了一会儿,其中一个人说:“八百两这个数,原本是我们众人和您亲戚当面争出来的。后来说到一千两,便是大家斗胆承担了。现在您用贫富贵贱来立论,我们如果不替您周全,您心里未免会怪我们趋炎附势。现在再加二百两,一共一千二百两,除此之外,就算一分一厘,我们也不敢做主。”
何其仁故意为难了半天,说:“算了,算了!就依各位的吩咐吧!”
众亲友各自举手相谢,笑着说:“既然承蒙慷慨允诺,必须立个字据,才好回复您亲戚。”
何其仁指着自己的鼻头说:“我不是不懂门道的人,哪有一千多两银子还让各位空手回去的道理?”
于是取过纸笔,亲自写道:
“立凭据人,原任指挥副使何其仁。因某年某月某日,将亲生女儿嫁与候补郎中周家长子周琏为妻。至今三年,未能生育。周亲家想娶本县齐贡生的女儿给女婿周琏做继室,托亲友某等向何其仁说明。何其仁念及周亲家年近衰老,女婿周琏身体病弱,怎可因为自己女儿而让周家断绝香火?已当面在各位亲友面前言明,允许女婿周琏与齐氏完婚。齐氏过门后,与我女儿即同姐妹,不得以先来后到分别大小。这是何其仁心甘情愿,并无丝毫勉强。将来如有反悔,可拿文书到官府。空口无凭,立此存照。”
下面写上同事人某某等。
众亲友看了,见写的凭据非常切实,都称赞何其仁是明白爽快的汉子。又要请何其仁的娘子出来,当面说定。何其仁贪图银子,连忙进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见何其仁的娘子王氏出来,向众亲友行了一礼。众人也都还礼,将刚才的话和立的凭据详细说了一遍。
王氏也没话可说,只说了句:“如果娶了新的欺负我的女儿,我只找你们说话。”
说完,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从脸上滚下来。
众人说:“您亲家是最懂礼的,就是您女婿,也不是没良心的人,放心,放心!”
王氏进去了。众亲友在凭据上各自画押签名,放在袖子里作别。何其仁问:“银子什么时候过手?”
众亲友说:“准定明天早饭后我们亲自送来。”
何其仁送出门外,高兴地回到房里。众亲友在路上,有慨叹的,也有笑骂的,纷纷议论。
到周家门外,周通急忙迎接出来,让到书房中,问了前后经过,又看了凭据,笑了笑,随即留众亲友吃晚饭,同儿子周琏叩谢。又当面约众亲友吃早饭,一起去何指挥家送银子。
到第二天,众亲友将要出发时,周通因为王氏落泪的话,心里很过意不去,另外又称了二百两银子,烦请众亲友当面交给亲家王氏,作为一些衣服首饰的费用。众亲友有立刻赞扬的,也有心里喜欢他厚道的,这些暂且不提。
再说庞氏自从苏氏走后,这天中午,便寻到书房,与贡生大闹一场。第二天,一连闹了三次,打了两次,闹得贡生心乱如麻,果然不出他们所料,想着没有别处可躲,要去他妹夫家待几天。
主意打定,连饭也不敢吃,怕庞氏再出来作对,急急忙忙步行出城,在城外雇了个牲口,向广信府去了。庞氏知道他一定要去妹子家,母女都很高兴,便差可大到周家送信。周琏高兴极了,也顾不得选好日子,看见本月十六日没什么忌讳,就在这一天下了聘礼,算算只剩两天。恐怕齐家应付不来,先差四个家人过去,准备了六七桌酒席,留下定亲的人吃饭。又替庞氏准备了各项人等的赏钱,就让苏氏暗中带去,住在齐家帮忙。又让可大将何其仁的凭据抄写下来,念给庞氏和蕙娘听。母女欢喜不尽。
到下定这天,抬了十二架茶食,四架定礼,都摆设在齐家庭院里。庞氏看见黄的是金,白的是珠,五彩灿烂的是绸缎衣服,乐得心花怒放。忙乱了大半天,才完事。苏氏回家销差。周琏只怕老贡生回来闹事,选定本月二十一日就娶亲。先禀告父母,然后在城里城外叫了五六十个裁缝,给蕙娘赶做四季衣服。这时蕙娘才把一片深心放下,昼夜准备做新娘子。庞氏将蕙娘平时的衣服,以及周琏送的衣服和钗环首饰等,都跟蕙娘要下来,说是到大财主家去用不着,留给小儿子将来娶亲用。又见蕙娘有两副赤金手镯,也要留下。蕙娘因周琏叮嘱过,不肯给她。这婆子恼一会儿,喜一会儿,虚说虚笑一会儿,蕙娘无奈,给她留了一副。
又让可大向周琏要了四个皮箱,将下定的衣服首饰装在里面,算了她的嫁妆。真是一根线也没赔给闺女。普天下像庞氏的,实在没有第二个。肯将定礼算作嫁妆,没有全留下,还是周琏的运气。这婚嫁的消息,早传得全县皆知。到娶亲那天,不但本地绅士、文武官员亲自来拜贺,还有邻邦的文武学官派人送礼的也很多。总之两个字,就是因为周通家“有钱”。周通请了沈襄和教官叶体仁,替他应酬文武官员。又请了原先和何其仁说事的亲友二十多人,替他应酬往来的贺客。在内院东边另一处院落,收拾了新房,摆设得花团锦簇,如同仙宫一样,将蕙娘娶来,送入洞房。
第二天,同周琏拜天地祖先,然后拜见公婆。周通和冷氏看见蕙娘,各自心里说:“怪不得儿子连命都不要,一心要娶她,果然是十二分的人物,妇人中的全才。”
冷氏差人叫何氏出来,与新媳妇见面。差人叫了两三次,总不见来。冷氏对蕙娘说:“何氏媳妇在你之前,你该以姐姐待她。她既然不来,你到她那边走走才是。”
蕙娘听了,由众人引导,到何氏房里来。原来何氏从周琏没下定之前,就已经知道了,气得要死要活。在冷氏面前痛哭了几次,要冷氏做主。冷氏都用好话安慰。后来听说下了定,急得要回娘家去。又听说她父亲吃了好几千两银子,反而立了凭据,气得死而复生。昨天过门时,女客来了无数,她把门关上,一个人也不见,直哭到天亮。此刻因为婆婆打发人来,无奈只得开门应付。猛听得门外众妇人喧笑,正要叫女丫头关门,早见家中大小妇女捧着一个如花似玉的新人进来。
苏氏对蕙娘说:“这床上坐的,便是前头的大奶奶。”
蕙娘朝着何氏深深行了一礼,见何氏坐着,纹丝不动。蕙娘便不再拜了。
正要转身回去,只见何氏沉下脸来说道:“你就是新娶来的吗?将来要懂得高低,不可没大没小。你如果以为你和我一样,你就是不知贵贱的人了。你走吧!”
几句话说得蕙娘满脸通红,自己又是个新媳妇,不好回嘴,把恨意藏在心里,急忙转身出来,仍到冷氏跟前站着。冷氏问道:“你们两个行了礼吗?”
苏氏便将何氏说的话一一诉说。冷氏听了,马上变了脸色,对众仆妇说:“怎么她这样不识抬举?”
又对蕙娘说:“倒是我打发你去得不对了。以后不必理她!”
蕙娘见婆婆给自己做主,心里才稍微宽慰些。
回到自己房里,一见到周琏,落下泪来。急得周琏连忙追问,蕙娘又不肯说。还是苏氏说了一遍。周琏大怒,一阵风跑到何氏房门前,见门关着,大声喝道:“开门!”丫头们谁敢不开?
周琏闯进去,指着何氏骂道:“我把你这个不识抬举的倒运奴才!你刚才对你新奶奶说的什么话?你责备人家知高识低、没大没小,嘴里还要分什么贵贱,我问你:你的贵在哪里?你要是有半点价值,你老子也不会给我写凭据了!我告诉你这个不知进退的奴才,你今后要在你新大奶奶面前低声下气,我还让她把你当个上边人看待;你要是始终不识好歹,我只用再给你那贼老子一千两银子,立一张卖仆女的文契,到那时她坐着,你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呢!”
何氏见周琏脸上的气色非常无情,一句也不敢说,低头死挨。猛听得冷氏在帘外说道:“外面许多男客,里面许多女客,两三班家叫上戏,此刻还不唱,平时没教训出个老婆来,偏要在今天摆男子汉威风。还不快出去!”
周琏见他母亲说,才气恨恨地走了。何氏放声大哭,便要寻死碰头。亏得众仆妇劝解才罢。到晚上,周琏将骂何氏的话细细说了,蕙娘才高兴起来。
正是:怕老婆的懦夫逃走了,贪财的父亲结成好姻缘。今晚难以欢聚在鸳鸯被,不做那毛厕里苟且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