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事第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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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德年间,河北一带发生战事,皇帝想要亲征澶渊,朝廷内外的意见不统一,只有寇准赞成皇帝的心意。皇帝的座驾刚渡过黄河,敌军骑兵就蜂拥而来,直逼城下,人心惶惶。皇帝派人暗中观察寇准在做什么,而寇准正在中书省酣睡,鼾声如雷。人们因为他当时能够镇定局势,把他比作谢安。
许怀德担任殿前都指挥使。曾经有个举人,通过许怀德的乳母请求做他的门客,许怀德答应了。这个举子拖着衣襟在庭院下跪拜,许怀德坐在座位上接受他的拜礼。有人对许怀德说,他是个武人,不懂规矩,私下对他说:“举人没有下台阶行礼的礼节,你应该稍微降阶接待才对。”许怀德回答说:“我得到的是靠乳母关节打点的秀才,只该这样对待他!”
郑獬自负有盛名,在国子监考试中只得了第五名,心里非常不满。他在给主考官的感谢信里,写了“李广的事业,自认为天下无双;杜牧的文章,只得到第五名”这样的句子。又说:“骏马已经老了,甘愿让劣马走在前面;巨鳌不灵验,是因为顽石压在它上面。”主考官深深记恨他。后来廷试时,这位主考官又当了考官,一定要把他淘汰,来报复他的不敬。有一个考生的试卷风格像郑獬,被冤枉地斥退了;等到后来打开考卷,郑獬却考中了第一名。
还有嘉祐年间,士人刘几多次在国子监考第一。他忽然写了些怪僻艰涩的文句,学者们纷纷效仿,于是形成了风气。欧阳修非常厌恶这种文风。正好他主持科举考试,决意严厉惩戒,凡是写新奇文章的一律淘汰摒弃。当时的文风因此为之一变,这是欧阳修的功劳。有一个举人写了篇论文说:“天地轧,万物茁,圣人发。”欧阳修说:“这一定是刘几。”于是开玩笑地续写道:“秀才刺,试官刷。”就用大红色毛笔横着涂抹,从头到尾,称为“红勒帛”,批上“大纰缪”三个字张榜公布。后来果然就是刘几。又过了几年,欧阳修担任御试考官,刘几也在考场中。欧阳修说:“铲除邪恶必须从根本做起,今天一定要狠狠斥退那些轻浮浅薄的家伙,来清除文章中的祸害。”有一个士人写道:“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。”欧阳修说:“我已经找到刘几了。”等把他淘汰了,才发现是吴地人萧稷。当时考试的题目是《尧舜性仁赋》,其中有这样的句子:“所以能静养而延年,独自高于五帝的寿命;行动而有勇气,表现为对四凶的诛杀。”欧阳修大加赞赏,把他提拔为第一名,等到唱名时,却是刘煇。有人认识他说:“这就是刘几,改名字了。”欧阳修惊愕了很久。于是为了成全他的名声,看到小赋中有“内积安行之德,盖禀于天”的句子,欧阳修认为“积”字接近“学”的意思,就改为“蕴”字,没有人不认为欧阳修是懂得文辞的。
太尉王旦心胸度量宽厚,从未见他发过怒。饮食有不精细干净的,他只是不吃罢了。家人想试探他的度量,把少许墨灰扔进汤里,他只是吃饭而已。问他为什么不吃汤,他说:“我今天偶然不想吃肉。”有一天又把墨灰放进他的饭里,他看了看说:“我今天不想吃饭,可以准备点粥。”他的子弟向他诉说:“厨房的肉被厨师私吞了,我们吃肉吃不饱,请求惩治他。”王旦说:“你们这些人每人配给的肉是多少?”回答说:“一斤,现在只吃到半斤,另外半斤被厨师藏起来了。”王旦说:“吃整整一斤能饱吗?”回答说:“吃整整一斤当然能饱。”王旦说:“那么以后每人配给一斤半就行了。”他不暴露别人的过错大多像这样。有一次他家大门坏了,主管的人把整个屋子拆了重做。暂时在廊屋下开了一个门出入。王旦走到侧门,门很低,他趴在马鞍上俯身通过,一句话都不问。门修好后,又走正门,也还是不问。有一个牵马的士兵,服役期满来向王旦告辞,王旦问:“你牵马多长时间了?”回答说:“五年了。”王旦说:“我不记得有你这个人。”等士兵离开后,又把他叫回来说:“你是某某人吧?”于是重重地赏赐了他。原来这个士兵每天牵马,王旦只看到他的背影,从未看过他的脸;因为这次离开看到了他的背影,才想起来。
李士衡在馆阁任职,出使高丽,一个武官担任副使。高丽赠送的礼品和礼物,李士衡都不在意,全部委托给副使处理。当时船底有漏洞,副使把李士衡得到的丝绢布匹垫在船底,然后放上自己的东西,以免被漏湿。到了海上,遇到大风,船快要倾覆,船夫非常害怕,请求把装载的东西全部扔掉,否则船太重必然难免沉没。副使惊慌失措,把船中的东西全部扔进海里,来不及挑选。大约扔了一半,风停了船也稳了。后来清点扔下的东西,都是副使的物品。李士衡的东西在船底,一点都没有损失。
旧制度:全国各地的贡举人到达京城后,全部都要入朝应对,人数不少于三千人,叫做“群见”。边远地区的士人都不懂朝廷的礼仪规矩,班列混乱,有关部门无法约束。见皇帝那天,先在座位前面设置禁围,举人们都在禁围之外跪拜,大概是想限制他们靠前。甚至有人互相抱着,来观望皇帝的宝座。有关部门对此很头疼,近年来就只让解头入见,但仍然不少于几百人。嘉祐年间,我有幸成为解头,另成一班,排在队伍最前面。亲眼看到班中只有前面一两行稍微懂得跪拜起立的礼节,其余的人最终也不能排列整齐就结束了,常常成为阁门官员的麻烦。通常说在殿廷中班列无法整齐的,只有三种人:举人、蕃人和骆驼。
孙之翰,有人曾经送给他一方砚台,价值三十千钱。孙之翰说:“这砚台有什么特别之处,竟然值这么高的价钱?”客人说:“砚台以石质润泽为贵,这方砚台对着它呵口气就会流水。”孙之翰说:“一天呵出一担水,才值三钱,买这东西有什么用?”最终没有接受。
王安石气喘病发作,需要用紫团山人参做药,但找不到。当时薛师政从河东回来,正好有人参,送给他几两,王安石不接受。有人劝他说:“您的病不用这种药治不好,疾病值得担忧,药不值得推辞。”王安石说:“我平生没有紫团参,也活到了今天。”最终没有接受。他脸色黧黑,门人很担心,去问医生。医生说:“这是污垢,不是病。”于是给他澡豆让他洗脸。王安石说:“天生黑皮肤给我,澡豆能把我怎么样!”
王子野平生不吃荤腥,对此感到很安然。
淮南人孔旻,隐居并且行为笃厚,终身不做官,节操很高。曾经有人偷他园中的竹子,孔旻怜悯那人涉水过河冰冷,就为他搭了一座小桥让他过去。由此可知他爱人之心。不过我听说,庄子的妻子死了,他敲着盆唱歌。妻子死了而不停止敲盆是可以的,但因为她死了而敲盆,就还不如不敲。就像邴原耕地得到金子,把它扔到墙外,不如管宁连看都不看。
郭进有才能谋略,多次立下战功。曾经担任邢州刺史,现在的邢州城就是他修筑的,城墙厚六丈,至今坚固完好;铠甲兵器制作精巧,以至于封存贮藏都有章法。郭进在城北修建府邸,建成后,聚集族人宾客举行落成典礼,下至土木工匠都参与。他把工匠的席位设在东边廊屋,儿子们的席位设在西边廊屋。有人说:“儿子们怎么能和工匠们并列?”郭进指着工匠们说:“这是造房子的人。”指着儿子们说:“这是卖房子的人,本来就应该坐在造房子的人下面。”郭进去世后,不久府邸果然被他人占有。现在资政殿学士陈彦升的宅子,就是郭进旧宅东南角的一角。
真宗皇帝时,向敏中被任命为右仆射,颁布任命诏书那天,李昌武担任翰林学士,应当值班应对。皇帝对他说:“我自从即位以来,从来没有任命过仆射,今天将这个职位授予向敏中,这是特殊的任命,向敏中应该非常高兴。”李昌武回答说:“臣从早上起就在等待应对,还不知道宣布诏书的事情,不知道向敏中怎么样。”皇帝说:“向敏中门下,今天祝贺的宾客一定很多。你前去看看,明天再来回复我,不要说是我的意思。”李昌武等丞相回家后,就去拜访他。丞相正在谢绝客人,门庭冷落,已经空无一人。李昌武和向敏中是亲戚,就直接进去见他。慢慢祝贺说:“今天听说宣布任命,士大夫没有不欢欣鼓舞的,朝野上下互相庆贺。”向敏中只是随口答应。李昌武又说:“自从陛下即位以来,从来没有任命过宰相。这是非同寻常的任命,如果不是功勋道德隆重,被特别倚重,怎么能到这一步?”向敏中还是随口答应,始终没猜出他的意思。李昌武又一一陈述前代担任仆射的人功勋道德的盛大,礼仪待遇的隆重,向敏中也只是答应,始终没有说一句话。等到告辞出来,李昌武又派人到厨房中,问:“今天有没有亲戚宾客、饮食宴会?”也是寂静无人。第二天再次应对,皇帝问:“昨天见到向敏中了吗?”回答说:“见到了。”“向敏中的态度怎么样?”李昌武就把见到的情况详细汇报了。皇帝笑着说:“向敏中真是能担当大官职的人。”向敏中担任仆射的年月,没有在国史中考证过,熙宁年间,因为看到中书省题名记:天禧元年八月,向敏中加封右仆射。但是枢密院题名记:天禧元年二月,王钦若加封仆射。
晏殊小时候,张文节把他推荐给朝廷,皇帝召他到京城。正好赶上御试进士,就让他参加考试。晏殊一看到试题,说:“臣十日前已经写过这篇赋,赋的草稿还在,请求另外命题。”皇帝非常喜欢他的诚实。等到他担任馆阁职务时,天下太平,允许臣僚选择名胜之地宴饮游玩。当时侍从文馆的士大夫都举行宴会,以至于市楼酒馆,常常都设帐作为游乐休息的地方。晏殊当时很穷,不能外出,独自待在家里,和兄弟们讲习学问。有一天选拔东宫官员,忽然从宫中直接任命晏殊。执政大臣不明白原因,第二天奏报复审时,皇帝告诉他们说:“最近听说馆阁臣僚,没有不游玩宴赏的,整日整夜。只有晏殊闭门,和兄弟读书。这样谨慎厚道,正适合做东宫官。”晏殊接受任命后,得以面见皇帝,皇帝当面说明任命他的用意,晏殊说话质朴直率,就说:“臣不是不喜欢宴游,只是因为穷,没有钱做这些事。臣如果有钱,也会去,只是没有钱不能出去罢了。”皇帝更加赞赏他的诚实,懂得侍奉君主的道理,对他的关注日益加深。仁宗朝时,他最终得到重用。
石曼卿喜欢豪饮,和布衣刘潜是朋友。他曾经担任海州通判,刘潜来拜访他,石曼卿在石闼堰迎接,和刘潜痛饮。半夜酒快没了,看到船中有一斗多醋,就倒进酒里一起喝。到第二天,酒和醋都喝完了。他每次和客人痛饮,都披头散发光着脚,戴着刑具坐着,称为“囚饮”。在树梢上饮酒,称为“巢饮”。用稻草把自己捆起来,伸出头喝酒,喝完再缩回去,称为“鳖饮”。他的狂放不羁大致如此。官署后面盖了一座庵,他常常躺在里面,取名叫“扪虱庵”。没有一天不醉。仁宗爱惜他的才华,曾经对辅佐大臣说,想让他戒酒,石延年听说了这件事,于是就不再饮酒,结果因此生病去世了。
朝廷官员刘廷式,原本是农家子弟。邻居老翁很穷,有一个女儿,和刘廷式定了婚约。后来分离了好几年,刘廷式读书考中进士,回到乡里。去拜访邻居老翁,老翁已经死了;女儿因为生病双目失明,家里非常穷困饥饿。刘廷式派人重申以前的婚约,而女方家以生病为由推辞,而且因为自家靠耕田为生,不敢与士大夫结亲。刘廷式坚决不同意,说:“我和老翁有约定,怎么能因为老翁去世、女儿生病就违背呢?”最终和她结了婚。夫妻之间非常和睦,他的妻子需要他搀扶才能行走,一共生了几个孩子。刘廷式曾经因小过失被处罚,监司想要驱逐他,但赞赏他有美好的德行,于是就对他宽容了。后来刘廷式在江州太平宫任职,妻子去世,他哭得非常悲痛。苏子瞻欣赏他的义气,写文章赞美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