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献忠围桐城

陈石舫，是枞阳的一位文士。枞阳镇距离桐城一百三十里。庚辰年，张献忠驻扎在庐州、六安一带，离桐城三百多里。当时枞阳还很平静，忽然有同乡对石舫说：“您能喝酒，我就告诉你机密的事。”石舫问他。那人说：“近来得到密报，张献忠不久就要来了，您应当赶快离开。”石舫还将信将疑，没想到谈笑之间，贼寇的骑兵已经布满眼前了。他们一昼夜行军三百里。九月七日，在黄山谷的读书台扎营。台在山顶上，可以眺望远方。焚烧掠夺了三天，共杀了八千多人，强壮勇猛的人被驱赶去攻城。当时张献忠的大队人马在离桐城五里的地方扎营，围困桐城，派偏将分头掠夺乡民充军攻城。他驱赶掠夺的方法，是用精锐士兵十人拿着戈在前面率领，让被掠夺的百姓跟随行走，又用武士十人在后面押送，再让骑兵十人左右分开，拿着刀催促监督，如果前面的人已经走过，后面的人有时不能跟上，就杀掉他们，众人害怕就快走。驱赶到靠近城的地方，押解进入老营，即使是千百人，也不过三十个骑兵督促赶路，张献忠坐在营中，每人审问，如果回答详细明白，就留下。文人大多不杀，贼人有四大营，张献忠居中住在老营，外面驻有另外三营，如同鼎足，环绕保护老营，这三营，一名叫前营，二名叫中营，三名叫后营。张献忠戴着尖顶毡帽，穿着织锦胡桃花样的衣服，软靴布毯，坐在地上。眉毛间有箭伤的痕迹，时常流出脓水。两个美人侍奉在旁边，用几寸见方的白绫，擦拭伤口。擦过之后，就扔弃白绫在地上。一会儿，眉心又湿了，仍然像以前一样擦拭。没有一天间断，这箭伤，就是戊寅年左良玉射的。到这时已经三年了，还时时裂开。身边骁将二十人，佩带刀剑随从护卫，大碗酒大块肉，席地而坐互相传递吃喝。当时是九月初十，是张献忠的生日，各营头目和本营诸将，都举杯祝寿，艺人劝酒，共演了三出戏，第一出演关公五关斩六将，第二出演韩世忠勤王，第三出演尉迟恭三鞭换两锏。三奏完毕，八音又奏起。美人歌舞杂陈在面前，欢乐饮酒多时，诸将辞别出来。张献忠告诫他们说：“桐城百姓怨恨我们，晚上须谨慎，不要纵酒误大事。”嘱咐再三。诸将说：“敢不遵命？”行礼而退。张献忠自己住在老营中心，挑选绝色美人二人侍寝，夜里常常不睡，裹着铠甲微服出行，带着刀巡视，即使是身边的人，也不知道他在哪里，他就是这样深密。住宿的外面，第一层，让所抢夺的文士环绕居住，称呼为相公。第二层，让女子居住，称呼为美人。第三层，让医士居住，称呼为大夫。第四层，书吏等人居住。第五层，勇士坚守营门。凡是心腹都隶属帐下，有进入老营的人，不能立刻出去。如果见到文士，就询问他们的策略，有合意的，就授予官职，赐给符信，让他们攻打城市。如果没有什么才能想回乡的，就杀掉他们；所抢夺的士子，知道是本邑人，白天就给他饮食，命妇人侍奉，好像被宠信接待，到了夜里，就怕他们逃跑，全部捆绑起来，离乡三百里以后，才放开不绑，所抢夺的童子，教会他们骑马射箭杀人，白天所派出的，夜里就点名，问今天杀了几块，还说几个。童子杀掠过多，张献忠就高兴并奖赏他，如果没有杀人抢掠，就打二十棍。因此所到之处，抢劫杀光，百姓恨之入骨，都称呼为八贼，而不称八大王。小卒抢得金银，全部献给主将，不允许私藏，如果藏银子三两，就杀掉，怕有金银而逃跑。所以贫民房屋已经毁坏，无法度日，都跟随他们抢掠，因此所到之处人更多。平时无事，就训练士兵，比如十个骑兵，就派十个步兵或棍手与他们搏击，击杀马兵，就把所骑的马赏赐给他。所以骑兵多是精锐。当时县令张拱极，坚守桐城，张献忠攻打它，一个月没有攻破。城是吕蒙所筑，外砖内石，非常坚固。进攻的人只能挖去砖而已，不能穿透石头。张献忠掠夺乡野居民，挑土担石，高筑长堤环绕攻城，城内用大炮击杀他们。贼人把尸体和土填入，又用锋利的器械给百姓，驱赶他们上前进攻，城外土墩，几乎与北门一样高，贼人将要越城进入，城中非常恐惧，又发大炮击杀他们。邑中乡人很苦，但真正的贼人其实没有伤一个。当时总兵黄得功，正镇守庐州，张拱极派人从小道求救，黄得功率众星夜赶到，张献忠听说后解围离去。黄得功追不上。至今百姓还像祭祀神灵一样感激他。凡是张献忠转移到别处，担心追兵追到，多把金银布帛扔在地上，士兵贪图这些财物，也不穷追，因此大大成为百姓的祸患。贼人将要离去，所宠幸的美人全部亲手杀掉，等到到达其他乡邑，所抢夺的美人，也像以前一样。带着不能带，舍弃又可惜。所以他惨毒到这种程度。也是美人的厄运啊。当张献忠侵犯桐城时，陈石舫也在被掠夺的人群中，有个湖广人叫张义的，是过去同学家的书童。这时做了贼将，忽然遇见石舫问道：“相公认识我吗？”石舫茫然回答说：“忘记了。”张义说：“我就是从前在相公家服役的人。不要怕，我会救你。”不久张献忠点名审问，听到上面连呼“归顺班”，声音如雷，有文采且有才能的，就留在营中。轮到石舫时，张义想救他，就对张献忠说：“此人没有什么长处，而且不能走路。所获得的牲口，反而让他用，不如放了他。”张献忠说：“我从前在庐州，用一个人就破了一座城，哪里有文人无用的道理？”回头对石舫说：“你想回去吗？我就送你回去。”石舫信了，俯伏谢恩。不久带到一个地方，百姓很多，全部杀掉，轮到石舫时，张义举手一摇，行刑的人一刀砍去。石舫血溅衣体，倒地。但不觉得痛，也真奇怪。当时尸体横在路边，供马踩踏，而张义正好到了，看见他问道：“相公能咳一声吗？”石舫咳嗽有声。张义高兴地说：“可以救。”喉咙还没有断，让人四人抬到私室，并且嘱咐说：“千万不要用膏药等物，只用旧毡帽边，烧灰敷上，晚上用茶洗去脓秽，时间久了会自己好的。”于是离开。石舫按照他的话治疗，三个月才痊愈。康熙四年乙巳季夏二十九日，我在枞阳，见到石舫脖子上刀痕环绕结痂，问石舫，他就详细讲述了先前的事情如此。又说这一年的元旦下大雪，枞阳屋上都有大人足迹，长约二尺多，大家都觉得奇异。这年秋天就遭遇此祸，有人说足迹，就是降灾的神。石舫家在山的龛中，藏书万卷，连同楼台亭屋，全都化为灰烬。可惜啊！

谈笑之间数百里突然到来，所谓行军千里而不疲劳，是因为走在没有人的地方。张献忠得到了这个方法，可惜使用得不好。

前面记载九月张献忠、罗汝才攻陷大昌，现在记载九月张献忠围困桐城，贼虽然善于驰骋突击，恐怕吴蜀相距万里，未必一个月就能分别进犯。大概攻陷大昌的，怀疑是罗汝才。不然，或许史略所记载的月份，恐怕有小的错误。这是亲眼所见，绝对没有可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