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宫一案

泰昌八月初一登基时，我正在兵科，近看天子面容，没有病容。初四听说身体不适，初八病重。十一日执意要出来见群臣，神色十分令人惊骇。京城传闻某日郑妃进献了八名宫女，皇帝病重，令人震惊。郑氏当时常在皇帝身边，命内医崔文升进药，这药本是泻药。皇帝一昼夜起来三四十次，于是卧床不起。郑氏和选侍（李选侍）每天以探病为名，请求封太后，下谕内阁方从哲转达礼部；少宗伯孙如游上疏请求收回成命。当时我代理礼科印务，准备上疏议论，门人徐养量阻止了我。到十四日，有郭、王两位皇亲遍访台省官员，哭着诉说宫中的危急情况，说皇帝必定病重不起，郑贵妃和李选侍每天都在皇帝身边，一个图谋太后之位，一个图谋皇后之位。她们还拉拢熹宗依附自己，强迫他以先帝名义要封太后。此时这两个妇人简直是把两朝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。宫中侍从都不得靠近，还传闻熹宗时常对人哭诉，说皇爷向来身体强健，如今被这些奴才捉弄成这样，如何了结？十五日御史左光斗开会，请各位大老约郑贵妃的侄子郑养性，礼请郑贵妃移宫。十七日，皇上召见内阁、部、科、道官员，说：几天几夜睡不着，每天吃粥不到一碗。十九日，我跟大臣们再次问安后，就听到头晕目眩、身体虚弱、不能行动的消息了。二十二日大臣们入宫，皇上说：我在东宫时，饮食不调，直到四五个月后才痊愈，登基后又劳累些，又没能静一静。如今大病服药无效，阁臣刘一燝、孙宗伯提到封李选侍的仪注。皇上说：这人跟了我多年，生育多，服侍久。二十六日再次召见，皇上声音还能响亮。二十九日甲戌召见，就说：我难办国家大事，你们为我尽心分忧。帮我辅佐皇长子做尧舜之君。又说：我的陵墓很重要。大臣们一起回答说：圣寿无疆，何必虑及于此。恰好内帐幕中一个小太监从皇上耳边低语，皇上摆手不回应，忽然一个穿红衣的妇人张开手，从光宗面前抱起熹宗进去，嘈杂了许久。熹宗滞留在帐幕间，好像被人推出来。熹宗脸色大变。愤怒地对光宗说：皇爷爷要封皇后，我们替您上请，或许有误。当天共召见三次，赐群臣酒饭。李可灼进药。九月初一乙亥五更，皇帝驾崩。我跟大臣们赶往乾清宫，守门者举着棍子坚决阻拦不让进。我大骂道：奴才，皇帝召见我们，如今已驾崩，皇长子年幼，你们把住门不让宰相入内，想干什么？守门者退去，我们才进去哭灵，请求见当今皇上。皇上很久不出来，再三请求，才得以见到。大家一起高呼万岁。各位大臣请初三初六日吉时登基，于是奉皇上到乾清宫门口，各位大臣请到文华殿，接受群臣三呼礼毕，引导至慈庆宫。一会儿奏事，中宫的人拥着皇上出来。辅臣刘一燝捧左手，英国公张惟贤捧右手，刚到中宫，众多太监从寝阁内出来，齐声喝斥：你们拉着小爷往哪里走？赶紧请回宫。皇上很害怕，执意要夺回皇上。八公也喝斥说：胡说；殿下是我们的君主，我们是殿下的臣子，四海九州都是臣子，殿下怕什么。一起拥着皇上走过乾清宫门口。向西坐。众大臣叩头安慰。于是请上轿，拥到文华殿上，仍向西坐。众臣行五拜三叩头礼。高呼万岁后，拥入慈庆宫。刘一燝上奏说：乾清宫还未清理干净，请殿下暂居这里。让李选侍出宫后，才回乾清宫。我出来与左光斗、太宰周嘉谟谈论，说李选侍无恩无德，绝不能让她与皇上同住。于是周嘉谟起草了移宫公疏。初四日得到圣旨后，选侍听信李进忠的谋划，一定要挟持皇上，母子同宫。还想垂帘听政。有中使来对我说：选侍是否移宫？那人回答说：别提移宫了。母子一宫多好，为何要分两处住。李娘娘恼得很。今日请小爷讲清楚同住，并想问左御史，武氏之言是怎么说的？我说：殿下在东宫时，是皇长子。今日是皇帝，选侍不是太后，怎能召见皇帝。选侍若顺从旨意移宫，日后我们为她奏请封号。若抗据不搬，就不方便了，我怒目而视。那人回去。传闻到初九、十二才移宫。我急忙催促相臣方从哲说：圣上明日登基了，不能再住东宫，相公应当上奏紧急催促移宫。方说：到初九、十二也罢。我说：只是苦于皇上没住处，如果到乾清宫，前日因李选侍在而出，今日因她在而进，还不如前日不出。方说：就在东宫住住也无妨。我说：前日以皇长子身份住太子宫，可以；明日为天子了，世上哪有天子让位给宫人的道理，况且这乾清宫是祖宗相传，是天子居所，即使圣母在世，也应当住坤宁宫。太后住慈宁宫。选侍是什么人，而居乾清宫不移呢？当时众太监中有人说先帝旧宠，从容些也罢。我说：大臣们是受先帝顾命的人，先帝是想要先顾其子，岂有先顾其宠妾的道理？便请选侍到九庙前去讲理，你是吃先帝饭的，还是吃李、郑两家饭的，须要抬我去杀了我便罢。不然今日不移宫，我死也不出去。听说李进忠偷盗承应库银几乎光了，这是必定要盗尽乾清宫之宝才罢休啊！争论声传到皇帝那里，皇上派中官传旨移宫。李选侍即日移宫，李进忠、刘逊、刘朝等人，都因盗藏被缉拿。明日皇上才在乾清宫正殿升殿，陕西巡抚上奏黄河清五日。

我考察郑贵妃是个有智谋的人，神宗宠爱她，她生了福王；李选侍是郑贵妃一党的人，光宗宠爱她。当光宗登基时，郑贵妃和李选侍进献美人等，于是导致光宗身体不适。光宗去世后，李选侍仍然住在乾清宫，想与熹宗同居，请求封为皇后，垂帘听政；而杨涟、左光斗等人认为李选侍向来没有德行，又不是生母、嫡母或养母，恐怕会有武则天的祸患，一定要让李选侍搬出乾清宫，不与熹宗同居，他们的议论很正确，但未免有些过于激烈，于是被一群小人忌恨，而灾祸从此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