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煌言临难赋绝命词

张煌言字元箸，号苍水；是鄞县人。崇祯壬午年，在乡试中中举。鲁王监国时，被授予翰林院编修。丙戌年军队溃败，他航海而去。己丑年，跟随鲁王居住在健跳。庚寅年，福建的军队溃败，诸将因为监国退守舟山；张名振主持国政，召张煌言率领所部入卫。当时郑成功在海上纵横，遥奉隆武为年号；对于监国只是保持客居的礼节罢了。只有张煌言凭借张名振的军队作为护卫，郑成功因此对他加以礼遇。张煌言极力推崇张名振的忠诚，曾说：『招讨（郑成功）始终为唐（隆武），真是纯臣啊』。郑成功也说：『您始终为鲁（监国），与我难道有不同的趋向吗』！

等到后来势孤力竭，与心腹十多人，将到普陀落伽山剃发为僧。其中一人想要投降大清，于是私下拜见浙江赵部院。赵说：『你想做官，必须先建功作为进身之阶』！那人把某日张煌言到普陀的事告诉他，于是率领军队擒获了他。张煌言头戴方巾见赵，略微寒暄；因为赵曾入海与张煌言会面过，只谈论海中的事，降服张煌言的意思绝口不谈。过了很久，赵才说：『您如果肯投降，富贵功名都可以得到』！张煌言正色说：『这种事讲它干什么，在我只求速死而已』！赵知道张煌言心意不回，于是安排他住下。上疏朝廷，朝廷商议有说应该押解京城斩首的、有说应该拘留本地的，又有说优待他以招降后来者的；很久不能决定。部里覆议说：『解送北方，恐怕途中发生不测；拘留，担心祸根不除。不如杀掉他』。临刑时，张煌言挺立等死；于是说：『在阵前交锋被俘，死也甘心；如今这样，心里不服』！写下绝命诗四章，众人竞相传看。正要杀时，刀折成两段，众人都非常惊异。

他的诗写道：‘义旗纵横二十年，岂知闽地的正统竟属于阗（此处借指远方的异族）。湘江边只系着严光的鼎（指隐居之志），震泽（太湖）难以让范蠡的船返回（喻复国无望）。活着像鸿毛般轻，却仍想换取国家，死后留下碧血，想要支撑苍天。忠贞本来是臣子应尽的本分，何必一定要在青史上留名传世！’‘为何孤臣竟然止息了机心，傍晚的戈矛不再挽回西沉的斜阳？到了晚年，节操有愧于松柏，此去清风，也会嘲笑那些采蕨采薇的隐士（如伯夷叔齐）。双鬓已白，难以承受五岳的游历，一叶帆船，仍要向十洲（仙境）归去。叠山（谢枋得）死得迟，文山（文天祥）死得早，青史将来任凭后人评说是非！’‘被人嘲笑，只要一息尚存仍想活下去，吞炭（豫让）和吞毡（苏武）的事迹可以相提并论吗？又希望少康那样的臣子能复兴夏朝，只靠天帝的眷顾来报答商朝的子孙。衣冠上还带着云霞的颜色，旗帜上仍留着日月的痕迹。得以让孤臣像硕果般留存，也留下正气在天地之间。’‘孤臣怎能忍受百般折磨，一望苍茫大地，已是九死一生之身；独自挽住龙髯（指追随皇帝）却空自问鼎，姑且留下螳臂，勉强去挡车轮。谋划如曹社之鬼（指复国计谋），并非没有鬼魂，但哭向秦廷（求援），哪里有人响应！难道是红羊劫（指国难）刚刚换过，黄云白草之间，春天还未到来吗？’

附记：当郑成功进军围攻南京时，张煌言一军抵达芜湖，军令很严。一个士兵买面，价钱四分，只给了十钱。店主吵闹起来告诉张煌言，张煌言问士兵；士兵说：『确实有此事；当时没有钱罢了』。张煌言说：『你吃大粮，怎么说没有钱』！将蓝旗投下，说：『拿下去』！左右的人绑了士兵，士兵问原因；说：『张爷下令斩你』！士兵大惊说：『我的罪难道至于这样吗，容我回去禀报』！张煌言说：『我有告示：在外即使一钱也要斩，何况四分呢』！于是斩了他。各军肃然，秋毫无犯。商船数百艘跟随张煌言，张煌言都发给一面小旗，白心、元色镶边，竖在船前。军士望见，就喊道：『这是船板张爷的船』！商船虽然出入于军队之间，没有不获保全的。凡是船坏了，都禀报张总管；所以兵士称他“船板”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