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李标等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mingshi-baihuawen-full/volume-4/chapter-251
李标,字汝立,高邑人。万历三十五年考中进士。改任庶吉士,授职检讨。泰昌年间,多次升迁至少詹事。天启年间,被提升为礼部右侍郎,协助管理詹事府。李标以同乡越南星为师,党人忌恨他,把他列入《东林同志录》中。李标害怕惹祸,称病辞归。
庄烈帝即位后,在家中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。崇祯元年三月入朝。不久,李国木普、来宗道、杨景辰相继离职,李标于是成为首辅。皇帝锐意图治,经常召见大臣当面决定各项政务。宣府巡抚李养冲上疏说旗尉往来如织,踪迹难以凭信,而且担心费用没有出处。皇帝拿给李标等人看说:“边情危急,派旗尉侦探,为什么认为是假的?况且祖宗朝设立厂卫,是干什么用的?”李标回答说:“事情本来应当慎重。李养冲认为不贿赂恐怕毁谤之言每天到来,贿赂则物力难以承受罢了。”皇帝默然无语。同僚刘鸿训因增敕事被御史吴玉弹劾,皇帝想将刘鸿训绳之以法,李标极力辩白他受纳贿赂的诬陷之词。温体仁攻讦钱谦益,拿自己勾结浙江乡试的事为借口,给事中章允儒在朝廷上反驳他。皇帝发怒,连同钱谦益将要重罚,又想治给事中瞿式耜、御史房可壮等人的罪。李标说:“陛下处分钱谦益、章允儒,本是因为温体仁的话,温体仁于是不安而请求罢官。希望陛下念及钱谦益的事经过恩诏,姑且让他回原籍;对于章允儒仍然准许他自新,而瞿式耜等人一概从轻处罚。各位大臣安定,温体仁也就安定了。”皇帝不听从,从此深深怀疑朝臣有结党,李标等人于是不能施展他们的志向。这年冬天,韩爌回朝,李标让给他首辅之位,不久与韩爌等人审定逆案。
崇祯三年正月,韩爌罢官,李标再次成为首辅,多次加官至少保兼太子太保、户部尚书、武英殿大学士。在此之前,与李标同时任宰相的有六人,来宗道、杨景辰因依附魏忠贤被斥退,刘鸿训因增敕事被充军,周道登、钱龙锡被攻击而去职,只有李标在任,于是五次上疏请求退休。到三月得到批准。在家居住六年去世。追赠少傅,谥号文节。
李国木普,字元治,高阳人。万历四十一年进士。由庶吉士历任詹事。天启六年七月,破格提升为礼部尚书入阁。中进士十四年就登上宰相之位,魏忠贤因同乡的缘故提拔他。但李国木普常常持论公正。刘志选弹劾张国纪以动摇中宫,李国木普说:“儿子不应该帮助父亲为难母亲,何况是没有隔阂的父母呢!”张国纪于是得以免罪。御史方震孺及高阳令唐绍尧被关进监狱,都尽力保全。崇祯初年,因登极之恩晋升左柱国、少师兼太子太师、吏部尚书、中极殿大学士。国子监生胡焕猷弹劾李国木普等人被剥夺官职,李国木普举荐恢复他官职,当时人称他宽厚。崇祯元年五月获准回乡,举荐韩爌、孙承宗代替自己。去世,追赠太保,谥号文敏。来宗道、杨景辰的事见于《黄立极传》中。
周道登,吴江人。万历二十六年进士。由庶吉士历任少詹事。天启年间,任礼部左侍郎,颇有争论。因病辞归。天启五年秋天,廷推礼部尚书,魏忠贤削去他的官籍。崇祯初年,与李标等人一同入阁。周道登没有学问,奏对鄙陋浅薄,传为笑谈。御史田时震、刘士祯、王道直、吴之仁、任赞化,给事中阎可陛接连弹劾他,全部交付廷议。吏部尚书王永光等人说周道登袒护枢臣王在晋及宗生朱统饰、同乡陈于鼎馆选之事,都有实据,于是被罢官回乡。过了五年去世。
刘鸿训,字默承,长山人。父亲刘一相,由进士历任南京吏科给事中。追论故相张居正的事,执政忌恨他,外放为陇右佥事。最终官至陕西副使。
万历四十一年,刘鸿训考中进士,由庶吉士授职编修。神宗、光宗相继驾崩,颁布诏书到朝鲜。刚入境,辽阳陷落。朝鲜为他建造两艘洋船,从海路返回。沿途收容难民,船重而损坏。跳进浅沙,换乘小船,漂泊三昼夜,仅得以到达登州复命。遭遇母丧,服丧期满,晋升右中允,转任左谕德,又因父丧回家。天启六年冬天,起用为少詹事,触犯魏忠贤,被斥为平民。
庄烈帝即位,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,参与机要事务,派行人征召他。三次推辞,不允。崇祯元年四月回朝。当时,魏忠贤虽已失败,但其党羽还很猖獗,谏官中新进者群起抨击他们。各位执政曾经与魏忠贤共事,不敢公开辩白。刘鸿训到任,毅然主持,斥逐杨维垣、李恒茂、杨所修、田景新、孙之獬、阮大铖、徐绍吉、张讷、李蕃、贾继春、霍维华等人,人心大快。而御史袁弘勋、史褵、高捷本是由杨维垣等人提拔的,想合谋攻击除掉刘鸿训,则党人可以安稳。袁弘勋于是说杨所修、贾继春、杨维垣夹攻表里之奸,有功无罪,而铲除从这三臣开始;又诋毁刘鸿训出使朝鲜,满载貂皮人参而归。锦衣佥事张道浚也攻讦刘鸿训,刘鸿训上奏辩驳。给事中颜继祖说:“刘鸿训在先朝被削夺官职。朝鲜一役,船坏,仅以身免。请求晓谕刘鸿训入值,共同筹划安攘之策。至于袁弘勋借题倾人,张道浚出位乱政,不重创不会停止。”皇帝认为对。给事中邓英于是尽数揭发袁弘勋贪赃枉法之事,并且说袁弘勋用千金贿赂杨维垣才得到御史之职。皇帝大怒,免除袁弘勋官职听候勘查。不久高捷上疏说刘鸿训斥逐攻击奸邪的杨维垣、杨所修、贾继春、阮大铖,而不采纳孙之獬流涕忠言;荒谬主张焚毁《要典》,以便私党孙慎行进用。皇帝责备他妄言,停发其俸禄。史褵又协助高捷攻击刘鸿训。谏官大多不赞同这两人,两人于是被罢免。
七月,因四川贼寇平定,加刘鸿训太子太保,进文渊阁。皇帝多次召见廷臣。刘鸿训独有应对敏捷,说百姓困苦是由于官吏失职,请求皇帝久任责成。因尚书毕自严善于治理赋税,王在晋善于治兵,请求皇帝加以倚重信任。皇帝起初很倾向他。关门兵因缺饷鼓噪,皇帝意欲责问户部,而刘鸿训请求发放内库银三十万,表示不测之恩,由此违背皇帝旨意。
到九月而有改敕书之事。旧例,总督京营者,不管辖巡捕军。惠安伯张庆臻总督京营,敕中有“兼辖捕营”之语,提督郑其心以侵犯职守论处。命令核查中书贿赂改敕之由,把舍人田佳璧关进监狱。给事中李觉斯说:“草稿由兵部拟定,送辅臣裁定,才令中书缮写。写完,再审视进呈。兵部及辅臣都应当问责。”十月,皇帝驾临便殿,问阁臣,都谢罪说不知。皇帝发怒,令廷臣弹劾奏报;尚书毕自严等人也谢罪说不知,皇帝更加愤怒。给事中张鼎延、御史王道直都言张庆臻行贿有迹,不知谁主使。御史刘玉说:“主使者,是刘鸿训。”张庆臻说:“改敕是中书的事,臣实在不知。况且增加管辖捕卒,能得多少利,竟行重贿?”皇帝喝叱他。看到兵部揭帖有刘鸿训批西司房之语,田佳璧也供认受刘鸿训指使,事情于是不可解,而侍郎张凤翔诋毁他尤其厉害。阁臣李标、钱龙锡说刘鸿训不应有此,请求再察访。皇帝说:“事已大显,何必再访?”催促令拟旨。李标等人迟疑未上,礼部尚书何如宠为刘鸿训极力辩护,皇帝之意终于不可挽回。于是拟旨,刘鸿训、张庆臻一并革职听候勘查。不久,御史田时震弹劾刘鸿训任用田仰为四川巡抚,接受贿赂二千金;给事中阎可陛弹劾副都御史贾毓祥由贿赂刘鸿训被提拔。刘鸿训多次被弹劾,连续上章力辩,于是说“都中有神奸狄姓者,诡诈诓骗张庆臻千金,致使臣无辜受祸。”皇帝不听,交付廷臣议罪。
次年正月,吏部尚书王永光等人说:“刘鸿训、张庆臻之罪无可推辞,而律有议贵之条,请求宽免。兵部尚书王在晋、职方郎中苗思顺赃证未确,难以凭空定罪。”皇帝不许。刘鸿训被贬谪戍守代州,王在晋、苗思顺一并削籍,张庆臻以世臣停禄三年。李觉斯、张鼎延、王道直、刘玉、田时震因直言升职一级。
刘鸿训在政府,锐意任事。皇帝有所不认可,退下后说:“主上毕竟是幼主。”皇帝听说,深深怀恨,想置他于死地。依赖诸大臣极力相救,才得稍宽。崇祯七年五月死于戍所。福王时,恢复官职。
钱龙锡,字稚文,松江华亭人。万历三十五年进士。由庶吉士授编修,多次升迁至少詹事。天启四年提升为礼部右侍郎,协助管理詹事府。次年改任南京吏部右侍郎。触犯魏忠贤,被削籍。
庄烈帝即位,因阁臣黄立极、施凤来、张瑞图、李国木普都是魏忠贤所用,不足倚靠,下诏廷臣推举,列上十人。皇帝仿古枚卜之典,将名字贮于金瓯,焚香肃拜,依次探取,首得钱龙锡,其次李标、来宗道、杨景辰。辅臣因天下多变故,请求增加一二人,又得周道登、刘鸿训,一并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。次年六月,钱龙锡入朝,黄立极等四人都先罢免,来宗道、杨景辰也在这月离去。李标为首辅,钱龙锡、刘鸿训协力辅理,朝政稍为清明。不久因蜀寇平定,加太子太保,改文渊阁。
皇帝喜好察访边事,频繁派遣旗尉侦探。钱龙锡说:“旧制只行于都城内外,若远遣恐怕难以委信。”海寇进犯中左所,总兵官俞咨皋弃城逃走,罪当诛杀。皇帝想一并治巡抚朱一冯的罪。钱龙锡说:“朱一冯所驻之地遥远,不是弃城者可比,罢职已足以抵罪。”瑞王出封汉中,请求食用川盐。钱龙锡说:“汉中食用晋盐,而瑞藩独用川盐,恐怕奸徒借名私贩,无人敢稽查。”旧例,纂修实录,分遣国学生到四方采辑事迹,钱龙锡说“实录所需在于邸报及诸司奏牍,遣使无益,徒增滋扰,应停罢。”乌撒土官安效良死,其妻改嫁沾益土官安边,想兼并拥有乌撒,部议将听任之。钱龙锡说:“安效良有子安其爵,立安其爵以收乌撒,存亡继绝,于理为顺。安边淫乱,不可助长。”皇帝全部听从。次年,皇帝因漕船违禁越关,想恢复设漕运总兵官。钱龙锡说:“久裁而复,应召集廷臣议论得失。”事情最终停止。廷议裁撤冗官,皇帝说学官尤其冗多。钱龙锡说:“学官旧用岁贡生,近来因举人乞恩选贡,纂修占缺者多,岁贡积至二千六百有余,白头而死,实在可怜。况且祖宗设官,对此稍宽,是因为师儒造士需老成之故。”皇帝也采纳。言官邹毓祚、韩一良、章允儒、刘斯琜获罪,都为他们申救。
御史高捷、史褷被罢免后,王永光极力引荐他们,但受到钱龙锡的压制,两人十分痛恨。逆案(指魏忠贤阉党案)的定案,多半由钱龙锡主持,奸党对他恨之入骨。等到袁崇焕杀死毛文龙,上报的奏疏中说:“辅臣钱龙锡为这件事曾犹豫徘徊,到过我寓所。”后来又上疏陈述善后事宜说:“阁臣和枢臣反复商议,我因此得以奉行没有失误。”当时毛文龙拥兵自重,有跋扈的名声,袁崇焕一旦除掉他,即使是皇帝也不认为他有罪。那年冬天十二月,清军逼近京城。皇帝恼怒袁崇焕作战不力,将他逮捕下狱,而高捷、史褷已被王永光任用。高捷于是上奏章,指责袁崇焕通敌、杀将,归罪于钱龙锡,并说祖大寿兵败东逃,是钱龙锡挑拨激怒所致。皇帝认为钱龙锡忠诚谨慎,告诫不要过分追究。钱龙锡上奏辩解,说:“袁崇焕觐见时,我看他相貌丑陋,退朝后对同僚说‘此人恐怕不能胜任’。等到袁崇焕以五年收复辽东夸口,我去询问策略,袁崇焕说:‘恢复辽东应当从东江开始。毛文龙可用就用,不可用除掉他也容易。’等到袁崇焕突然杀死毛文龙,奏疏中有‘我犹豫徘徊’一句话。我考虑毛文龙的功过,朝廷上下都清楚,因此置之不理。怎么能用袁崇焕夸口的言辞,定我同谋之罪?”又辩解挑拨激怒祖大寿的诬陷,请求罢黜自己。皇帝安慰他,钱龙锡就继续任职。高捷再次上疏攻击,皇帝心意有点动摇。钱龙锡再次辩解,称病辞职,于是被放归故里。当时军事繁忙,没来得及审理袁崇焕的案子。
到崇祯三年八月,史褷又上疏说:“钱龙锡主张袁崇焕杀死统帅,导致敌军到来,倡导和议,以取信于五年成功的说法。卖国欺君,其罪难逃。钱龙锡离开京城时,将袁崇焕给的重贿数万两,转寄到姻亲家中,巧妙经营,致使国法不能伸张。”皇帝发怒,命令刑部官员五天内结案。于是锦衣卫刘侨送上袁崇焕的供词。皇帝在平台召见群臣,将袁崇焕处以极刑。责备钱龙锡私自结交边臣,隐瞒不报,命令廷臣议罪。那天,群臣在中府商议,认为:“杀死统帅虽由钱龙锡开启端倪,但两封信中有‘处置慎重’的话,意思不在擅自杀人,杀死毛文龙是袁崇焕的过错。至于讲和,是袁崇焕首先倡议,钱龙锡先回答‘酌量考虑’,后又回答‘天子神武,不宜讲和’。但军国大事,私自商议,不抗疏揭发,怎能逃脱罪责?”皇帝于是派使者逮捕他。十二月被捕入狱。钱龙锡再次上疏辩解,全部呈上袁崇焕原信和自己回信,皇帝不醒悟。当时那些名列逆案的小人,聚在一起谋划,指认袁崇焕为逆首,钱龙锡等人为逆党,另立一个逆案来对抗。谋划已定,想从兵部发起,尚书梁廷栋畏惧皇帝英明,不敢承担而作罢。于是议定钱龙锡死刑,并采用夏言旧例,在西市设置刑场等待。皇帝认为钱龙锡没有谋逆意图,下令长期关押。
崇祯四年正月,右中允黄道周上疏说钱龙锡不应判死罪。触犯皇帝旨意,被贬官调往外地,但皇帝的心意逐渐缓解了。夏天五月大旱,刑部尚书胡应台等请求宽恕钱龙锡,给事中刘斯琜接着进言,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重新审理。于是释放出狱,流放戍守定海卫。在流放地十二年,两次遇赦但未被原谅。他的儿子请求缴纳粮食赎罪,恰逢周延儒再次当政,阻止了这件事。福王时,恢复官职回到故乡。不久去世,享年六十八岁。
钱士升,字抑之,嘉善人。万历四十四年殿试第一名,被授予修撰之职。天启初年,因奉养母亲请求回乡。过了很久,进升为左中允,没有赴任。高邑赵南星、同乡魏大中遭受阉党之祸,以及江西同榜进士万燝被杖打死并追赃,他都全力营救护送,变卖家产资助他们,因此被东林人士推重。
崇祯元年,起任少詹事,掌管南京翰林院。第二年以詹事身份被召见。恰逢恩师钱龙锡被逮捕,送到河边,就称病辞官回乡。崇祯四年,起任南京礼部右侍郎,代理尚书事务。祭祀告凤阳陵寝,上疏详细陈述户口流亡的状况。崇祯六年九月,被召入朝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,参与机要事务。第二年春天入朝。请求停止临时加派,停止铸钱,加重对贪官的诛杀,停止派官催收新旧饷银,只责成巡抚巡按办理。皇帝全部听从。
皇帝急躁严厉,温体仁以刻薄辅佐他,朝中上下喧扰不安。钱士升于是撰写《四箴》进献,主旨是说用宽厚统御众人,用简约治理下属,用谦虚居心,用平允施政,这些话切中时弊。皇帝虽然下旨褒奖,但心里很不高兴。
不久,武生李琎请求搜刮江南富户,让他们申报家产交官,实行自首没收之法。钱士升厌恶他,拟旨交刑部审讯,皇帝不许,同僚温体仁于是改为从轻拟议。钱士升说:“这是乱国的根本,应当以去就力争。”于是上疏说:“自从陈启新上书言事,被提拔到省台。近来借端侥幸求进的人,实在很多,但没有像李琎这样狂妄放肆的。他说缙绅豪富之家,大的千百万,中等的百十万,以万计的多不胜数。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地方。就江南来说,富家以亩计算,十之六七是百亩,十之三四是千亩,万亩的在千百中只有一两个。江南如此,何况其他省。而且郡县有富家,本来就是贫民的衣食来源。地方有水旱灾害,官府命令他们出钱粮,平价卖粮赈济饥民,一遇敌寇警报,命令他们协助守城,富家未尝对国家没有益处。《周礼》荒政十二条,保富是其中一条。如今因兵灾荒年归罪于富家剥削,商议搜刮他们的财产并没收,这是秦始皇不对巴清、汉武帝不对卜式做的事,却想施行于圣明之世吗?如今陕西、山西、湖广、河南已无安宁之地,只有江南几个郡稍微安定。这个倡议一提出,无赖亡命之徒纷纷与富家为难,不把天下百姓都驱赶为流寇不会停止。有人怀疑这些人就是流寇的心腹,倡言横议来动摇人心,岂只是借端侥幸求进而已!”奏疏递入,而李琎已交法司审讯。皇帝批复说:“你想沽名钓誉,之前的奏疏已足够,不必急迫。”之前的奏疏指《四箴》。钱士升惶恐畏惧,引罪请求退休,皇帝立即准许。
钱士升刚入内阁时,温体仁很提拔他。温体仁推荐谢升、唐世济,钱士升都给予帮助。文震孟被排挤,钱士升不能救助,议论者责怪他。到这时因直言而去位。
弟弟钱士晋,万历年间中进士,授官刑部主事。在畿辅审理案件,平反了千百人。崇祯时,由山东右布政使升任云南巡抚。修筑师宗、新化等六座城,疏浚金针、白沙等河,平定土官岑、侬两姓的叛乱,很有劳绩。不久经历吴鲲化揭发他受贿,温体仁就拟了严厉的圣旨,并嘱咐同僚林钎不要泄露,想通过弟弟驱逐哥哥。命令下达,而钱士晋已去世,事情才了结。钱士升在明朝灭亡后七年才去世。
成基命,字靖之,大名人,后来避宣宗讳,以字行世。万历三十五年进士。改庶吉士,历任司经局洗马,代理国子监司业事。天启元年,上疏请求皇帝巡视太学,没有先告知政府,执政者不高兴,命令他以原官回局,于是请求告老回乡。不久起任少詹事。累官至礼部右侍郎兼太子宾客,改掌南京翰林院事。天启六年,魏忠贤因成基命是杨涟的同门生,将他革职闲住。
崇祯元年,起任吏部左侍郎。第二年十月,京城戒严,成基命请求召回旧辅臣孙承宗,省去一切浮议,仿效嘉靖朝旧例,增设枢臣,皇帝都同意了。过了一个月,授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,入阁辅政。庶吉士金声推荐僧人申甫为将。皇帝命令成基命检阅他所辖部队,成基命极力说不可用,后来果然一战而败。袁崇焕、祖大寿入京护卫,皇帝在平台召见,将袁崇焕交给法司,祖大寿在旁边战栗。只有成基命叩头请求慎重再慎重,皇帝说:“慎重就是因循,有什么益处?”成基命又叩头说:“敌人在城下,不像其他时候。”皇帝始终不醒悟。祖大寿回到军中,立即率众向东溃逃,皇帝非常忧虑。成基命说:“让袁崇焕写亲笔信招他,他应当会归顺。”当时战事紧急,成基命多次提出建议,都被批准执行。等到戒严,在文华殿被召对,皇帝说法纪废弛,应大力整顿。成基命说:“治国之道去除太过分的,比如整理乱丝,应当找到头绪,骤然改动更加扰乱。”皇帝说:“宽缓就要用严厉来纠正,怎么是纷更?”后来温体仁更加引导皇帝操切行事,天下于是大乱。
崇祯三年二月,工部主事李逢申弹劾成基命想解脱袁崇焕的罪责,所以请求慎重。成基命请求罢免,皇帝为此将李逢申降一级。韩爌、李标相继离职,成基命于是成为首辅,与周延儒、何如宠、钱象坤共事。因收复永平叙功,加太子太保,进文渊阁。到六月,温体仁、吴宗达入阁,周延儒、温体仁最得皇帝宠信,联合排挤成基命,成基命于是不安于位了。当袁崇焕议罪时,成基命因脚病不入值。锦衣卫张道浚以推卸责任弹劾他,工部主事陆澄源接着上疏。成基命上奏辩解说:“陆澄源说我在两次廷推中都是首推,是韩爌等人想借此救袁崇焕。当廷推时,袁崇焕正受重用,哪里知道后来的失败,预先谋划救他。他的说法来自李逢申、张道浚,不赶走我不止,请求放归。”皇帝安慰挽留他。最终三次上疏自己引退。
成基命性情宽厚,每件事都持大体。先前,四城未收复,兵部尚书梁廷栋怨恨总理马世龙,想更换他,以动摇枢辅孙承宗,成基命极力调解,马世龙最终收复遵化、永平。尚书张凤翔、乔允升、韩继思相继被下狱,他都为他们申辩。副都御史易应昌下诏狱,因成基命进言,改交法司。御史李长春、给事中杜齐芳因私书事获罪,将被处以重刑。成基命极力营救,不被听从,长跪在会极门,说:“祖宗立法,真正死罪还要三次覆奏,哪有诏狱一审就立即处极刑的?”从辰时到酉时不起。皇帝心意缓解,得以充军。李逢申起初弹劾成基命,后来因炮炸下狱拟充军,皇帝还认为处罚轻,也因成基命进言得以按原拟执行。担任首辅数月,皇帝想将政事交给周延儒,于是被周延儒党羽排挤。崇祯八年在家去世。追赠少保,谥文穆。
何如宠,字康侯,桐城人。父亲何思鳌,任栖霞知县,对百姓有恩德。何如宠考中万历二十六年进士,由庶吉士累迁国子监祭酒。天启时,任礼部右侍郎,协理詹事府。天启五年正月,廷推左侍郎,魏广微说何如宠与左光斗同乡友好,于是被革职闲住。
崇祯元年,起任吏部右侍郎。未到任,拜礼部尚书。宗室藩王的婚嫁命名,按例要请示朝廷。贫穷的宗室被礼部拖延,从万历末年到这时,积压的奏疏上千,有到老不能完婚的,有尸骨已朽还没有命名的。因何如宠的请求,贫穷宗室得以嫁娶的有六百多人。大学士刘鸿训因增敕一事,皇帝发怒不可测,何如宠极力为他剖析,得以免死戍边。第二年冬天,京城戒严,都城中有狡猾的人,请求用私人财产聚众协助官军,朝廷认为很豪壮。何如宠极力说这些人不可测,不善加利用,必然引发内乱。皇帝召问,何如宠回答如初。皇帝拿出一张小纸片给他看,是侦察得来的情报,与何如宠的话相合,因此受到知遇。十二月,命与周延儒、钱象坤都以原官兼东阁大学士,入阁辅政。皇帝想族灭袁崇焕,因何如宠申救,免死的有三百多人。累加少保、户部尚书、武英殿大学士。
崇祯四年春,任周延儒的副手总裁会试。事毕,立即请求退休,上疏九次才获准。辞别时,陈述惇大明作之道。到家后,又请求时常阅读《通鉴》,考察古今治乱忠奸,言语非常恳切。崇祯六年,周延儒罢政,温体仁当为首辅。而周延儒怨恨温体仁排挤自己,谋划起用何如宠来抑制他,何如宠畏惧温体仁,六次上疏推辞,温体仁于是成为首辅。
何如宠性情孝顺友爱。母亲九十岁,他神色恭顺地奉养不懈怠。操行恬淡高雅,与世无争,难进易退,世人尤其敬重他。崇祯十四年去世。福王时,追赠太保,谥文端。
兄长何如申,与何如宠同科进士。官至户部郎中,督饷辽东。有清廉节操,军士请求他再留任两年。最终官至浙江右布政使。
钱象坤,字弘载,会稽人。万历二十九年考中进士。改任庶吉士,授职检讨,晋升为谕德,转任庶子。泰昌改元时,任少詹事,在讲筵值班。讲完课后,见宦官王安与执政大臣议事,立即快步退出。王安派人请他,他坚决不肯进去。天启年间,给事中论奏织造之事,言语触犯宦官,皇帝下诏处以杖刑,阁臣营救未能成功。钱象坤对叶向高说在讲筵上当面奏请皇帝,才得以免刑。当时施行立枷法,非常残酷,钱象坤禀告皇帝,许多人得以宽免释放。再次升任礼部右侍郎兼太子宾客。
天启四年七月,叶向高辞职。御史黄公辅担心钱象坤掌权,请求留下叶向高,极力诋毁钱象坤。钱象坤于是辞官离去。天启六年,朝廷推举南京礼部尚书。魏忠贤的党羽指认他是缪昌期的同党,被削职闲居。
崇祯元年,被召见授任礼部尚书,协理詹事府。第二年冬天,都城遭敌兵侵犯,他条陈三条御敌策略。奉命登城分守,严寒时节也不松懈。皇帝察知此事,于是他与何如宠一同被任命为宰相。第二年,温体仁入阁,钱象坤是他的门生,谦让而居于其下。多次加官至少保,晋升武英殿大学士。钱象坤在翰林时,与钱龙锡、钱谦益、钱士升一同负有众望,有“四钱”之称。等到温体仁为相,他没有依附的迹象。
崇祯四年,御史水佳允接连弹劾兵部尚书梁廷栋,梁廷栋不等圣旨就上奏辩驳。梁廷栋原是钱象坤的门生,水佳允怀疑钱象坤泄露消息,言语攻击钱象坤。周延儒因梁廷栋曾揭发他亲信的贪赃罪,憎恨梁廷栋,也憎恨钱象坤。钱象坤于是五次上疏称病辞职离去,梁廷栋被削职。给事中吴执御、傅朝佑称颂钱象坤进身难而退身易,不应当因门生关系受连累,皇帝不听。在家闲居十年,无病而终。追赠太保,谥号文贞,荫封一子为中书舍人。
徐光启,字子先,上海人。万历二十五年乡试考中第一名,又过了七年考中进士。由庶吉士历任赞善。跟随西洋人利玛窦学习天文、历算、火器,完全掌握其技术。于是广泛学习兵机、屯田、盐政、水利等各类书籍。
杨镐四路兵败,京师大为震动。徐光启多次上疏请求训练士兵效力,神宗赞许其壮志,破格提拔为少詹事兼河南道御史。在通州练兵,条陈上奏十项建议。当时辽东战事正紧急,不能按他的请求办理。徐光启上疏力争,才稍微拨给一些民兵和兵器。
不久,熹宗即位。徐光启的志向不能施展,请求辞职,皇帝不允。随后因病回乡。辽阳被攻破,被召回起用。回到朝廷,极力请求多铸造西洋大炮,以加强城防。皇帝认为他的话正确。正商议使用,而徐光启与兵部尚书崔景荣意见不合,御史邱兆麟弹劾他,他又称病辞职回乡。天启三年被起用原官,不久升任礼部右侍郎。天启五年,魏忠贤的党羽智铤弹劾他,被削职闲居。
崇祯元年被召回,再次陈述练兵的主张。不久,以左侍郎身份代理部务。皇帝忧虑国家费用不足,敕令廷臣献上屯田和盐政的好策略。徐光启说屯田在于垦荒,盐政在于严禁私贩。皇帝赞扬并采纳,提升他为本部尚书。当时皇帝因日食预报不准确,想处罚台官。徐光启说:“台官观测原本依据郭守敬的方法。元朝时曾有应当日食而没有日食的情况,郭守敬尚且如此,难怪台官预报不准。臣听说历法时间久了必然有误差,应当及时修正。”皇帝听从他的话,下诏让西洋人龙华民、邓玉函、罗雅谷等推算历法,徐光启任监督。
崇祯四年春正月,徐光启进呈《日躔历指》一卷、《测天约说》二卷、《大测》二卷、《日躔表》二卷、《割圜八线表》六卷、《黄道升度》七卷、《黄赤距度表》一卷、《通率表》一卷。这年冬十月初一日食,又上呈测候四说。他辨别时差和里差的方法,最为详细精密。
崇祯五年五月,以原官兼任东阁大学士,参与机要事务,与郑以伟一同受命。不久加太子太保,晋升文渊阁大学士。徐光启向来有经世济民的才能,有志于用世。等到被重用,年纪已老,正值周延儒、温体仁专政,不能有所建树。第二年十月去世。追赠少保。
郑以伟,字子器,上饶人。万历二十九年考中进士。改任庶吉士,授职检讨,多次升迁至少詹事。泰昌元年,任礼部右侍郎。天启元年,光宗入太庙,应当祧迁宪宗,太常少卿洪文衡认为睿宗不应当入太庙,请求祧迁供奉于玉芝宫,郑以伟不同意而停止,议论者最终认为洪文衡正确。不久以左侍郎协理詹事府。天启四年,郑以伟在讲筵值班,与宦官抵触,上疏告老回乡。崇祯二年,被召见授任礼部尚书。过了很久,与徐光启一同入阁为相,两次推辞,皇帝不允。郑以伟修身洁行自好,书过目不忘,文章深奥广博,但拟写诏旨不是他的长处。他曾说:“我富藏万卷书,却窘迫于几行文字,竟被后进之辈轻视。”奏章中有“何况”二字,他误认为是人名,拟旨提问,皇帝批驳改正后才醒悟。从此词臣被皇帝轻视,于是有馆员必须经历推知官任用的谕旨,而阁臣不再专用翰林了。郑以伟多次请求退休,皇帝不允。第二年六月,在任上去世,追赠太子太保。御史说徐光启、郑以伟相继去世,盖棺之日,袋中无多余财物,请求优厚抚恤以愧对贪官。皇帝采纳,于是赐徐光启谥号文定,郑以伟谥号文恪。
此后二年,同安人林钎为大学士,不到半年就去世了。也有说他清廉的,得谥文穆。林钎,字实甫,万历四十四年殿试第三名,授职编修。天启年间,任国子司业。监生陆万龄请求在太学旁边建立魏忠贤祠,准备簿册集资,强迫林钎为首倡。林钎拿笔涂抹,当晚在棂星门挂冠径直回家。魏忠贤假传圣旨削除他的官籍。崇祯改元,起用为少詹事。崇祯九年由礼部侍郎入阁,有谨慎诚恳恭敬之称。
过了很久,皇帝怀念徐光启博学强记,索要他家遗留的书籍。其子徐骥入朝谢恩,进呈《农政全书》六十卷。下诏令有关部门刊印发布,加赠太保,其孙为中书舍人。
文震孟,字文起,吴县人,是待诏文徵明的曾孙。祖父是国子博士文彭,父亲是卫辉同知文元发,都有名声品行。文震孟二十岁时以《春秋》考中乡试,十次参加会试。到天启二年,殿试第一名,授职修撰。
当时魏忠贤逐渐掌权,外廷响应,多次斥逐大臣。文震孟愤慨,于是这年冬十月上《勤政讲学疏》,说:“如今四方多难,没有一年不丢失土地陷落城池,覆没军队杀死将领,正是大小臣工卧薪尝胆之时。然而因循守旧粉饰太平,将让祖宗天下日渐消削。除非陛下大破常规,鼓舞豪杰之心,天下事不知何所终。陛下天刚亮就临朝,寒暑不停,政事并非不勤勉,然而鸿胪寺引奏,跪拜起立,如同傀儡登场罢了。请按祖宗制度,唱六部六科,则六部六科依次奏事,纠察弹劾陈奏,陛下与辅政大臣当面裁决。这样圣智日益明习,而百官各有奋勉之心。如果仅凭一纸揭帖,长跪一诺,北面一揖,要这些鸳行豸绣、横玉腰金的官员何用?经筵日讲,临御有定期,学问并非不讲,然而侍臣进读,铺叙文辞,如同蒙师诵读罢了。祖宗之朝,君臣相对,如同家人父子。咨询访问军国大事,民间隐微,情形完全照见,奸诈无处隐藏,左右近侍也无从蒙蔽。如果仅尊严如神,上下拱手,经传典谟徒然遵循旧例,要这些正笏垂绅、展书簪笔的官员何用?况且陛下与群臣不融洽,朝夕侍御不超出宦官之辈,岂知帝王宏远规模?于是危险如山海,而阁臣一出,不能挽救偷安之习;惨烈如贵州被围,而巡抚坐视,没听说严加谴责。近日举动,尤其可怪。邹元标离职,冯从吾闭门,首辅冢宰也相继求退。空竭人国以营造私窟,几乎如同浊流之投;谩骂道学以驱逐名贤,更甚于伪学之禁。唐、宋末年,可作为前车之鉴。”奏疏递入,魏忠贤压下不立即上奏。乘皇帝看戏,摘取疏中“傀儡登场”的话,说把皇帝比作木偶,不杀不足以昭示天下,皇帝点头。一天,讲筵结束,魏忠贤传旨,廷杖文震孟八十。首辅叶向高告假,次辅韩爌极力谏争。恰逢庶吉士郑鄤的奏疏又递入,宫中批示都降职调外。言官接连上章论救,不被采纳。文震孟也不赴调职而归。天启六年冬,太仓进士顾同寅、生员孙文豸因写诗悼念熊廷弼而被定罪,被兵马司缉获。御史门克新指为妖言,牵连文震孟,与编修陈仁锡、庶吉士郑鄤一同被斥为平民。
崇祯元年以侍读身份被召见。改任左中允,充当日讲官。崇祯三年春,辅臣中确定逆案的人相继离职,魏忠贤遗党王永光等人每日乘机报复,文震孟直言上疏弹劾他们。皇帝正宠信王永光,不予答复。文震孟不久晋升左谕德,掌管司经局,照旧值讲。五月,又上疏说:“群小合谋,想借边防人才翻逆案。天下有无才误事的君子,必无怀忠报国的小人。如今有平生无耻、惨杀名贤的吕纯如,且依靠后台想辩白洗雪。王永光为六卿之长,假借威福,颠倒用人,无事不专且凶狠,起念必欺而掩饰以朴素,以年例大典而变乱祖制,以考选盛举而摈斥清廉之才。举朝震惊恐惧,无人敢直言。臣下随声附和,岂是国家的福气!”皇帝令指实再奏。文震孟说:“杀名贤的,是原吏部郎周顺昌。年例则压制吏科都给事中陈良训,考选则摈斥中书舍人陈士奇、潘有功。”王永光十分窘迫,秘密勾结大宦官王永祚说陈士奇出自姚希孟门下,文震孟是姚希孟的舅舅。皇帝心中生疑。王永光的辩疏得到温和旨意,而责备文震孟任意牵扯诋毁。然而群小翻案的阴谋也因此中阻。
文震孟在讲筵,最为严正。当时大臣多次被逮捕关押,文震孟讲《鲁论》“君使臣以礼”一章,反复规劝讽刺,皇帝立即降旨释放尚书乔允升、侍郎胡世赏出狱。皇帝曾把脚放在膝上,恰好讲《五子之歌》,到“为人上者,奈何不敬”,用眼睛看皇帝脚,皇帝立即用袖子遮掩,慢慢把脚引下。当时称他为“真讲官”。既已触犯权臣,想避官离去。出封益王府,顺路回家,于是不再复出。
崇祯五年,在家乡被提升为右庶子。过了很久,晋升少詹事。当初,天启年间,诏令修《光宗实录》,礼部侍郎周炳谟记载神宗时储位不安及“妖书”、“梃击”诸事,直笔无所迎合。后来魏忠贤窃权,御史石三畏弹劾削除周炳谟的职务。魏忠贤让他的党羽重修,是非颠倒。文震孟摘取尤其荒谬的几条,上疏请求改正。皇帝特驾临平台,召廷臣当面商议,最终被温体仁、王应熊所阻。
崇祯八年正月,流贼侵犯凤阳皇陵。文震孟逐一陈述致乱的根源,于是说:“当事诸臣,不能忧国奉公,一统之朝,强分界限,抬举摔下,总由恩怨。数年来,振纲肃纪的是什么事,推贤用能的是何人,安内攘外的是什么方法,富国强兵的是什么策略?陛下应当奋然一怒,发布哀痛之诏,按失律之罪加以诛杀,纠正误国之罪,施行抚绥的实政,宽免百姓的积欠。先收拢人心以遏止寇盗,逐渐商议开辟财源,不要只竭泽而渔。全部斥退患得患失的鄙夫,广泛聚集群策群力以平定祸乱,国事或许有救吧!”皇帝用褒美旨意答复他,然而也不能全部实行。
旧例,讲筵不列《春秋》。皇帝认为有助治乱,令选择人进讲。文震孟是《春秋》名家,被温体仁忌恨,隐晦不举荐。次辅钱士升提及他,温体仁假装惊讶说:“几乎错过此人!”于是把他的名字呈上。等到进讲,果然符合皇帝心意。
六月,皇帝打算增设内阁大臣,召来数十名朝廷大臣,用票拟来测试他们。震孟称病没有入朝,体仁正在休假。七月,皇帝特别提拔震孟为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,入阁参与政务。震孟两次上疏坚决推辞,皇帝不答应。阁臣接受任命后,都要给司礼太监送名帖,并致送礼仪财物,只有震孟没有这样做。掌管司礼监的曹化淳,原是王安的随从太监,一向仰慕震孟,让人辗转表达心意,震孟最终没有前往。震孟入阁值班后,体仁每次草拟圣旨一定和他商议,有所改动一定听从,高兴地对人说:“温公虚怀若谷,怎么说他是奸臣呢?”同僚何吾驺说:“这个人城府很深,怎么可以轻信?”过了十多天,体仁窥探到震孟的奏疏,认为所拟的不妥当,就让他修改,震孟不听从,体仁就直接涂抹掉。震孟非常愤怒,把各份奏疏扔到体仁面前,体仁也不理会。
给事中许誉卿,以前弹劾魏忠贤很有名望,震孟和吾驺想任用他为南京太常卿。体仁忌惮誉卿刚直,暗示吏部尚书谢升弹劾他和福建布政使申绍芳谋求好官职。体仁拟旨贬谪,估计皇帝一定会要求重新拟旨,果然如此。于是拟旨将誉卿贬为平民,绍芳交由审问。震孟争论没有结果,气愤地说:“科道官被贬为平民,这是天下最荣耀的事,全靠您成全了。”体仁立即把这话报告皇帝。皇帝果然发怒,斥责吾驺、震孟徇私扰乱朝政。吾驺被罢免,震孟被撤职闲住。
当震孟接受任命时,就有圣旨撤除镇守太监。到次辅王应熊离职时,嫉妒的人说这是震孟所为。从此有人诽谤他居功自傲,皇帝的心意就改变了。震孟刚直方正,有古代大臣的风范,可惜三个月就被斥退,未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。
回乡半年,恰逢外甥姚希孟去世,震孟哭得很悲痛,也去世了。朝廷大臣请求抚恤,皇帝不答应。崇祯十二年,下诏恢复原官。崇祯十五年,追赠礼部尚书,赐予祭葬,授予一个儿子官职。福王时,追谥文肃。两个儿子秉、乘。乘遭遇国家变故,死于难。
周炳谟,字仲觐,无锡人。父亲子义,嘉靖年间中庶吉士,万历年间官至吏部侍郎,去世后谥文恪。炳谟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。当重修《光宗实录》时,炳谟已经先去世。崇祯初年,追赠礼部尚书,谥文简。父子都因学问品行被世人称道。
蒋德璟,字申葆,晋江人。父亲光彦,任江西副使。德璟是天启二年进士。改选庶吉士,授予编修。
崇祯年间,由侍读历任少詹事,分条上奏救荒事宜。不久提拔为礼部右侍郎。当时商议限制百姓田产,德璟说:“百姓田产不可夺,而充足粮食不如重视粮食。北平、山西、陕西、江北等地,应听任百姓开垦,并督促种植桑枣,兴修农田水利。府县官考核期满,以此作为评定优劣的标准。至于常平仓、义仓,每年缴纳实物,按法令执行就够了。”崇祯十四年春,杨嗣昌在军中去世,命九卿议罪。德璟建议说:“嗣昌倡导聚敛之议,加征剿饷、练饷,导致天下民穷财尽,都成为盗贼,又隐瞒失事,粉饰首功。应参照仇鸾旧例,追究其罪行。”皇帝不听从。
崇祯十五年二月,耕耤礼成,请求召回原任侍郎陈子壮、祭酒倪元璐等,皇帝都加以录用。六月,朝廷推举内阁大臣,德璟排在首位。入朝应对,说边疆大臣必须久任,蓟州总督半年换了五人,事务将更加废弛。皇帝说:“不称职就应当更换。”回答:“与其事后更换,不如当初谨慎选择。”皇帝问:“天变如何消除?”回答:“不如拯救百姓。近来加征辽饷千万,练饷七百万,百姓怎么承受!祖制,三协只有一总督、一巡抚、一总兵,现在增加二总督、三巡抚、六总兵,又设副将数十人,权力不统一,如何取胜!”皇帝点头。首辅周延儒曾推荐德璟渊博,可备顾问,文体华美,适合用于代言。于是提拔德璟及黄景昉、吴甡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,一同入阁值班。延儒、甡各自树立门户,德璟没有依附谁。性格耿直,黄道周被召用,刘宗周免罪,德璟出力最多。开封长期被围,德璟自请驰往监督诸将作战,皇帝下褒美诏书不批准。
第二年,进呈《御览备边册》,凡九边十六镇新旧兵员粮饷数额,以及屯田、盐引、民运、漕粮、马价都记载在内。随后,进呈《诸边抚赏册》及《御览简明册》。皇帝深为嘉奖。各边防兵马上报户部的,比兵部多一半,耗费粮食最多,而屯田、盐引、民运,每镇多达数十百万,全听凭边臣处理。天津海路输往蓟州、辽阳的每年米豆三百万,只有仓场督臣及天津抚臣收支,户部都不核查。德璟对部臣说,将部运、津运、各边民运、屯田、盐引统一筹划,粮饷数额可以充足,而加派的饷银可以裁减。于是又分条陈奏十件事来责成部臣,但最终不能全部厘清。
有一天召对,皇帝谈到练兵。德璟说:“《会典》记载,高皇帝教练军士,一律用弓弩刀枪进行赏罚,这是练军之法。卫所总旗、小旗补役,以枪法胜负决定升降。凡是武官比试,必须骑射精熟,才准袭替,这是练将之法。难道到现在才设兵吗?”皇帝为之悚然。又说:“祖制,各边养军只有屯田、盐引、民运三项,本来没有京运银。从正统时开始有数万,到万历末年,也只有三百余万。现在辽饷、练饷连同旧饷合计二千余万,而兵力反而少于过去,消耗如此严重。”又说:“文皇帝设置京卫七十二,计军四十万。畿内八府,军二十八万。还有中部、大宁、山东、河南班军十六万。春秋入京操演,深得居重驭轻之势。现在都是虚冒。而且自古以来征讨都用卫所官军,嘉靖末年,开始募兵,于是置军不用。到加派日益增加,军民两困。希望效法二祖,修复旧制。”皇帝认为对,但没有实行。
崇祯十七年,户部主事蒋臣请求实行钞法,说每年造三千万贯,一贯价一两,每年可得银三千万两。侍郎王鳌永赞成实行。皇帝特意设置内宝钞局,昼夜督造,招募商人发卖,没有一人响应。德璟说:“百姓虽然愚昧,谁肯用一金买一纸。”皇帝不听。又因局官建议,责令在畿辅、山东、河南、浙江征收桑穰二百万斤。德璟极力谏争,皇帝扣下他的奏疏不下发,后来终于获免。先前因军储不足,每年佥派畿辅、山东、河南富户,给钱令他们买米豆输往天津,多至百万,百姓大受骚扰。德璟趁召对当面陈述其害,皇帝立即令拟旨取消。
二月,皇帝因贼势日益逼近,令群臣会议,在二十二日奏闻。都御史李邦华秘密上疏说辅臣知道而不敢说。第二天,皇帝拿他的奏疏问何事。陈演以少詹事项煜关于东宫南迁的建议回答,皇帝取来看后默然。德璟从旁极力赞成,皇帝不答。
给事中光时亨追论练饷之害。德璟拟旨:“向来聚敛小人倡导练饷,导致民穷祸结,误国很深。”皇帝不高兴,责问:“聚敛小人是谁?”德璟不敢斥责嗣昌,以原尚书李待问回答。皇帝说:“朕不是聚敛,只是要练兵罢了。”德璟说:“陛下岂肯聚敛。但既然有旧饷五百万,新饷九百余万,又增练饷七百三十万,臣部实在难辞其责。而且所练兵马在哪里?蓟州总督练四万五千,现在只有二万五千。保定总督练三万,现在只有二千五百;保定镇练一万,现在只有二百;至于山海关、永平兵七万八千,蓟州、密云兵十万,昌平兵四万,宣大、山西及陕西三边各二十余万,一经抽练,原额兵马都不管,连同所抽的也未练成,徒然增加饷银七百余万,成为百姓负担罢了。”皇帝说:“现在已合并三饷为一,何必多言!”德璟说:“户部虽然合并为一,州县追比,仍是三饷。”皇帝震怒,斥责他结党。德璟极力辩白,各辅臣为他申救。尚书倪元璐以钞饷是户部职责,自己引咎,皇帝怒气稍解。第二天,德璟上疏引罪。皇帝虽然不久就取消练饷,但德璟竟在三月二日离职。给事中汪惟效、检讨傅鼎铨等交章请求挽留,皇帝不听。德璟听说山西失陷,没有敢走。等到知道廷臣挽留自己,就辞朝,移居外城。贼兵到来,得以逃亡离开。
福王在南京即位,召德璟入阁。德璟自陈三项罪责,坚决推辞。第二年,唐王在福州即位,与何吾驺、黄景昉一同被召。又过一年因脚病辞职回乡。九月,唐王事败,而德璟恰好病重,于是在这月去世。
黄景昉,字太稚,也是晋江人。天启五年进士。由庶吉士历任庶子,值日讲。崇祯十一年,皇帝御经筵,问用人之道。景昉说“近日考选不公,推官成勇、朱天麟廉洁能干一向著名,却不能参预清华之选。”又说“刑部尚书郑三俊是四朝元老,极为清廉无人可比,不应长久关在狱中。”退下后又上章论说,三俊不久获释,成勇等也都改官。
景昉不久晋升少詹事。曾召对,说:“近来撤还监视太监高起潜,关外就听到警报,怀疑其中隐情。臣家在海滨,见沿海将吏每当调发,就报告海警,希望得以复留。触类而推,其中情由自见。”皇帝点头。崇祯十四年以詹事兼掌翰林院。当时庶常停选已久,景昉上疏请求恢复,又请求召还修撰刘同升、编修赵士春,都没有答复。
崇祯十五年六月召对合旨,与蒋德璟、吴甡一同入阁。明年一同加太子少保,改户部尚书、文渊阁大学士。南京操江原来设有文武二员,皇帝想裁去文臣,专任诚意伯刘孔昭。副都御史惠世扬迟迟不到,皇帝命削去他的官职。景昉都上揭力争,皇帝不高兴,于是接连上疏引归。唐王时,召入阁值班,不久,又告归。国变后,在家居住十多年才去世。
方岳贡,字四长,谷城人。天启二年进士。授户部主事,升郎中。历任掌管仓库,监督永平粮储,都以廉洁谨慎闻名。
崇祯元年,出京任松江知府。沿海多盗贼,抓获后就杖杀。郡东南临大海,飓潮冲击,时常成为百姓祸患,修筑石堤二十里左右,于是成为永久利益。郡中漕运到京师的粮食数十万石,而各仓相距五里,为此筑城垣保护,名叫“仓城”。其他救荒助役、修学课士,都有成绩,多次被举为卓异。薛国观败,他的亲信上海人王陛彦被下狱,岳贡与他素有嫌隙,于是有人说岳贡曾馈赠国观三千金,岳贡被逮捕。士民到朝廷诉冤,巡抚黄希也为他辩白诬陷,下法司审讯上奏。一天,皇帝闲暇时召见辅臣,问:“有一个知府积俸十多年,多次被举卓异的是谁?”蒋德璟以岳贡回答。皇帝说:“现在在哪里?”德璟又以陛彦株连回答,皇帝点头。法司审讯上奏,说行贿没有实迹,应恢复官职。皇帝奖励他的清正,批复同意。
不久,给事中方士亮推荐岳贡及苏州知府陈洪谧,于是提拔为山东副使兼右参议,总理江南粮储。所督漕船,按期到达通州。皇帝大喜。吏部尚书郑三俊举荐天下廉能监司五人,岳贡在其中。皇帝催促他入朝应对,在平台召见,问为政以什么为先,回答:“要想天下太平,在于选择守令;考察守令贤否,在于监司;考察监司贤否,在于巡方;考察巡方贤否,在于总宪。总宪得人,御史怎么敢以身试法。”皇帝认为好,赐给食物,日暮才出来。过了六天,就越级提拔为左副都御史。曾召对,皇帝正好因事诘问吏部尚书李遇知。遇知说:“臣正在纠驳。”岳贡说:“为什么不立即题参?”深合皇帝心意。第二天,命以本官兼东阁大学士,当时是崇祯十六年十一月。旧例,阁臣没有带都御史衔的,从岳贡开始。
岳贡本是吏材。等到做宰相,致力于勾检簿书,请求核查赦前旧赋,意在搜括,声名很受损。崇祯十七年二月,命以户部、兵部二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、屯田、练兵诸务,驻济宁。后来没有成行。
李自成攻陷京城,岳贡和邱瑜被抓住,关押在刘宗敏的住所。贼人勒索钱财,岳贡一向清廉,贫穷拿不出钱来,遭受了各种拷打。搜查他的住处,什么都没有,一位松江商人替他交纳了一千两银子。四月初一那天,他和邱瑜一起被释放。十二日,贼人杀了陈演等人后,命令看守的人一起杀掉这两人,看守的人把绳索递给他们,两人都上吊死了。
邱瑜,是宜城人。天启五年考中进士。从庶吉士被任命为检讨。崇祯年间,多次升迁做到少詹事。襄阳失陷后,邱瑜上奏了抚恤受难宗室、选拔贤能官吏、表彰死节之人、停止催征赋税、舒缓驿站困苦、禁止劳役等六件事。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。历任礼部左右侍郎。趁着召对,他说:“督师孙传庭出关,关系到国家的安危,千万不要催促他轻易出战。让他稳固关中,还可以召集各将领,观察时机进兵剿贼。”皇帝没有听从。崇祯十七年正月,他以原官兼任东阁大学士,和范景文一起进入内阁。京城失陷后,他两次遭受拷打,搜查只得到两千两银子,不久被害。
邱瑜的儿子邱之陶,年轻有才干谋略。李自成攻陷宜城时,邱瑜的父亲邱民忠骂贼而死。邱之陶被俘,被任用为兵政府从事,不久以本府侍郎的身份守卫襄阳。襄阳知府牛佺,是贼人宰相牛金星的儿子,受到的倚重和信任还不如邱之陶。邱之陶用蜡丸封好书信送给孙传庭说:“督师与贼交战,我谎称左良玉的大军大批到来,动摇他们的军心,他们必定会回头顾及后方。督师从后面进攻,我从城中起事,贼人可以消灭。”孙传庭非常高兴,按照他的话回复了书信,被贼人的巡逻兵截获。孙传庭仗着有内应,接连进军,邱之陶果然点火,报告左良玉的大军大批到来。李自成查验发现是假的,召来邱之陶并给他看孙传庭的回信,责备他背叛自己。邱之陶大骂说:“我恨不能把你斩成万段,难道会跟着你造反吗!”贼人发怒,将他肢解处死。
赞语说:庄烈帝在位只有十七年,辅政宰相多达五十多人。其中能够保持美好名声的,只有几个人罢了,像方岳贡等人就是这样。成基命能够推荐旧辅臣来安定危难,文震孟凭借风骨气节而显名,李德璟熟悉旧规章。用陆喜评论薛莹的话来看,他们不就是所说的刚正不阿、为国担忧、坚持正义而不畏惧、斟酌时宜、时时进献微小益处的人吗。至于挽救危局、安定倾覆,恐怕就不是轻易能说的了。唉,国家命运正艰难,人才也一同耗尽,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逐渐积累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