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杨嗣昌吴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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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嗣昌,字文弱,武陵人。万历三十八年考中进士。改任杭州府教授。升任南京国子监博士,逐步升迁到户部郎中。天启初年,称病辞职回乡。
崇祯元年,被起用为河南副使,加官右参政,调任霸州。四年,调任山海关整饬兵备。父亲杨鹤,任总督陕西时被逮捕,杨嗣昌三次上疏请求代父受罪,得以减免死罪。五年夏天,升任右佥都御史,巡抚永平、山海等处。杨嗣昌父子不依附宦官,与东林党人没有嫌隙。侍郎迁安人郭巩因逆案被贬谪戍守广西,他的同乡为他申诉冤情。杨嗣昌因他是部属百姓,将此事上报朝廷,给事中姚思孝反驳他,从此与东林党人有了隔阂。
七年秋天,被任命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,总督宣府、大同、山西军务。当时中原闹饥荒,群盗蜂拥而起,杨嗣昌请求开采金银铜锡矿,以瓦解他们的党羽。又六次上疏陈述边防事务,多有规划。皇帝对他的才能感到惊异。因父亲去世离职,又遭逢继母去世。
九年秋天,兵部尚书张凤翼去世,皇帝看遍朝廷大臣没有可以胜任的人,就从家中起用杨嗣昌。他三次上疏推辞,不被允许。第二年三月到京,被召见应对。杨嗣昌考中进士后,多年闲居在家,广泛涉猎书籍,熟悉先朝旧事,擅长文笔,有口才。皇帝与他交谈,非常信任喜爱他。张凤翼原本软弱萎靡,对军事没有筹划。杨嗣昌锐意整顿,皇帝更加认为他有才能。每次应对必过较长时间,他所奏请的没有不听从的,说:“遗憾任用你太晚。”杨嗣昌于是提议大规模平定贼寇。请求以陕西、河南、湖广、江北为四个正面,四位巡抚分别剿贼并专责防守;以延绥、山西、山东、江南、江西、四川为六个角落,六位巡抚分别防守并协助剿贼;这叫做十面网。而总督、总理两位大臣,跟随贼寇动向,专主征讨。福建巡抚熊文灿,讨伐海贼有功,口出大言自夸足以办理贼事。杨嗣昌听说后认为他好。恰逢总督洪承畴、王家桢分别驻守陕西、河南。王家桢本是庸才,不足以胜任,杨嗣昌于是推荐熊文灿代替他。因此提议增兵十二万,增加饷银二百八十万。筹措饷银的策略有四条,叫做因粮、溢地、事例、驿递。因粮,是按照旧有粮额,酌情加派,每亩缴纳粮食六合,每石折银八钱,受灾土地不征收,每年得银一百九十二万九千有余;溢地,是民间土地超出原额的,核实后缴纳赋税,每年得银四十万六千有余;事例,是富人捐资成为监生,只实行一年;驿递,是此前驿站裁省下来的银子,以二十万充作军饷。建议上报,皇帝于是传谕:“流寇蔓延,百姓涂炭,不聚集兵力无法平定贼寇,不增加赋税无法供应军饷。勉强听从朝廷建议,暂时劳累我百姓一年,除掉这个腹心大患。将因粮改为均输,布告天下,使百姓知道这是为民除害的意图。”不久命令各州县训练壮丁保卫乡土,下诏巡抚、巡按督促执行。
贼寇进攻淅川,左良玉不救援,城被攻陷。山西总兵王忠救援河南,称病不前进,士兵哗变而归。杨嗣昌请求逮捕处死失事的各位将领,以整肃军令,于是逮捕王忠及原总兵张全昌。左良玉因六安之功,被撤职戴罪自赎。
杨嗣昌已经提出“四正六隅”之说,想专门委重任给熊文灿,熊文灿却主张招抚,与先前策略相抵触。皇帝责备熊文灿,杨嗣昌也心中不满。但既已任用他,就曲意为之开脱,于是上疏说:“网张十面,必须以河南、陕西为消灭贼寇之地。但陕西有李自成、惠登相等,大部队未能剿灭干净,办法应当驱使关东贼寇不让其聚合,而让陕西巡抚阻断商州、雒南,郧阳巡抚阻断郧阳、襄阳,安庆巡抚阻断英山、六安,凤阳巡抚阻断亳州、颍州,而应天巡抚的军队出兵灵宝、陕州,保定巡抚的军队渡过延津。然后总理率领边兵,监臣率领禁旅,河南巡抚率领陈永福等军,合力并剿。若关中大贼逃出关东,则陕西总督率领曹变蛟等出关协同攻击。约定三个月内灭尽各大贼寇。巡抚不听命令,立即解除其兵权,选一监司代替;总兵不听命令,立即夺其帅印,选一副将代替;监司、副将以下,全部用尚方剑处置。则人人效力,什么贼寇不能平定。”于是限定今年十二月至明年二月为灭贼期限。皇帝同意他的奏请。
这时,贼寇大举进入四川,朝中士大夫尤其指责洪承畴放纵贼寇。杨嗣昌于是对皇帝说:“熊文灿任职三个月,洪承畴七年不见成效。议论的人苛责熊文灿急迫,而洪承畴纵容贼寇却无人提及。”皇帝知道杨嗣昌有意偏袒,变色说:“总督、总理二臣只责成及时平贼,为何拿任职时间长短作为借口!”杨嗣昌于是不敢再说。熊文灿既主张招抚,所增加的饷银天子派一侍郎督办,本来用以剿贼,熊文灿全部用来资助招抚。皇帝既不再追问,朝廷大臣也没有人议论。
到第二年三月,杨嗣昌因灭贼超过期限,上疏引罪,推荐人代替自己。皇帝不允许,而命他考察行间功罪,于是上疏说:“洪承畴专办陕西贼寇,贼寇往来陕西、四川自如,剿抚都无功劳,不免有罪。熊文灿兼办江北、河南、湖广贼寇,招抚刘国能、张献忠,在舞阳、光山作战,剿抚都有功劳,应免罪。各巡抚中河南常道立、湖广余应桂有功,陕西孙传庭、山西宋贤、山东颜继祖、保定张其平、江南张国维、江西解学龙、浙江喻思恂有劳绩,郧阳戴东旻无功无过,凤阳朱大典、安庆史可法应鞭策激励以求功。总兵中河南左良玉有功,陕西曹变蛟、左光先无功,山西虎大威、山东倪宠、江北牟文绶、保定钱中选有劳无功,河南张任学、宁夏祖大弼无功无过。洪承畴应遣送逮捕,因军民爱戴,请求削去宫保、尚书,以侍郎身份行事。曹变蛟、左光先降五级,与祖大弼限期五个月平贼,过期连同洪承畴一并逮捕治罪。朱大典降三级,史可法戴罪自赎。”建议上报,皇帝全部听从。
杨嗣昌始终偏袒熊文灿,而熊文灿实际不懂军事。既降服刘国能、张献忠,认为招抚必然可靠。杨嗣昌也暗中支持他,所请无不曲意顺从,从此不再提“十面张网”之策了。这个月,皇帝御经筵完毕,杨嗣昌奏对中有“善于作战者应受上刑”等话,皇帝不高兴,责问他说:“如今天下一统,不是战国兵争可比。小丑跳梁,不能伸张大司马九伐之法,为何说这样的话?”杨嗣昌惭愧。
这时,流贼既已大盛,朝廷又有东顾之忧,杨嗣昌又暗中主张互市之策。恰逢太阴掩犯荧惑星,皇帝减膳修身反省,杨嗣昌则历引汉永平、唐元和、宋太平兴国故事,大概是为互市做铺垫。给事中何楷上疏驳斥他,给事中钱增、御史林兰友相继论列,皇帝不问。
六月,改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,入阁参与机务,仍掌管兵部事。杨嗣昌既以夺情入内阁,又夺情起用陈新甲为总督,于是何楷、林兰友及少詹事黄道周直言上疏诋斥,修撰刘同升、编修赵士春接着上疏。皇帝发怒,并将他们降三级,留任翰林。刑部主事张若麒上疏丑诋黄道周,于是将黄道周降六级,连同刘同升、赵士春都贬谪外任。不久南京御史成勇、兵部尚书范景文等上疏进言,也遭谴责。杨嗣昌从此更加被众人非议。
我大清兵进入墙子岭、青口山,蓟辽保定总督吴阿衡正喝醉,不能指挥军队,战败而死。京城戒严,召卢象升率军入卫。卢象升主张作战,杨嗣昌与监督中官高起潜主张议和,意见不合,交恶。编修杨廷麟弹劾杨嗣昌误国,杨嗣昌发怒,改任杨廷麟为职方主事监卢象升军,而告诫诸将不要轻易作战。诸将本就胆怯,大都借口持重观望,所在列城多被攻破。杨嗣昌依据军中报告,请旨授予方略。等到下达军前,则时机已变,进退违背,边境事务更加败坏。卢象升既阵亡,杨嗣昌也被降三级,戴罪视事。
十二年正月,济南报告陷落,德王被俘,游骑北抵兖州。二月,大清兵北还,给事中李希沆说:“圣明御极以来,北兵三次到来。己巳之罪未正,导致丙子;丙子之罪未正,导致今日。”话中攻击杨嗣昌。御史王志举也弹劾杨嗣昌误国四大罪,请求用丁汝夔、袁崇焕旧例。皇帝发怒,李希沆降级,王志举被夺官。起初,皇帝因杨嗣昌有才而任用他,并非廷臣之意,知道其必有言论,言者辄被斥退。杨嗣昌既有罪,皇帝又多次驱逐言官,朝廷内外更加不平。杨嗣昌也自感不安,多次上疏引罪,于是被撤职而戴罪视事。不久,因叙功恢复官职。
在此之前,京师遭受兵祸,枢臣都坐罪。二年,王洽下狱死,又判大辟。九年,张凤翼出督师,服毒死,仍被削籍。到这时,丢失七十余城,而皇帝对杨嗣昌的眷顾不衰。杨嗣昌于是推荐四川巡抚傅宗龙代替自己。皇帝命杨嗣昌议定文武诸臣失事罪,分五等:叫做守边失机、残破城邑、失陷藩封、失亡主帅、纵敌出塞。于是中官中蓟镇总监邓希诏、分监孙茂霖,巡抚中顺天陈祖苞、保定张其平、山东颜继祖,总兵中蓟镇吴国俊、陈国威,山东倪宠,援剿祖宽、李重镇及其他副将以下,到州县有司,共三十六人,同日弃市。而杨嗣昌贬削不及,舆论更加哗然。
当戒严时,廷臣多请求训练边兵。杨嗣昌于是定议:宣府、大同、山西三镇兵十七万八千八百有余,三总兵各练一万,总督练三万,以二万驻怀来,一万驻阳和,东西策应。其余授镇监、巡抚以下分练。延绥、宁夏、甘肃、固原、临洮五镇兵十五万五千七百有余,五总兵各练一万,总督练三万,以二万驻固原,一万驻延安,东西策应。其余授巡抚、副将以下分练。辽东、蓟镇兵二十四万有余,五总兵各练一万,总督练五万,外自锦州,内抵居庸,东西策应。其余授镇监、巡抚以下分练。裁汰通州、昌平督治二侍郎,设保定一总督,合并畿辅、山东、河北兵,得十五万七千有余,四总兵各练二万,总督练三万,北自昌平,南抵河北,闻警策应。其余授巡抚以下分练。又以畿辅重地,议增监司四人。于是大名、广平、顺德增一人,真定、保定、河间各一人。蓟辽总督下增监军三人。建议上报,皇帝全部听从。杨嗣昌所议兵共七十三万有余,然而百姓流亡、饷银不足,从未有实际。
皇帝又采纳副将杨德政建议,府裁汰通判,设练备,品级次于守备;州裁汰判官,县裁汰主簿,设练总,品级次于把总,并受正官管辖,专练民兵。府一千,州七百,县五百,保卫乡土,不他调。杨嗣昌认为形势有缓急,请求先行于畿辅、山东、河南、山西,皇帝听从。于是有练饷之议。起初,杨嗣昌增加剿饷,约定一年而止。后来饷尽而贼未平,下诏征收一半。到这时,督饷侍郎张伯鲸请求全额征收。皇帝担心失信,杨嗣昌说:“无妨,加赋出于土田,土田尽归有力之家,百亩增银三四钱,稍许抑制兼并而已。”大学士薛国观、程国祥都赞成。于是剿饷之外又增练饷七百三十万。议论的人说:“九边自有额饷,一概给予新饷,则旧饷何处归?边兵多虚额,如今指为实数,饷银尽属虚耗,而练数仍不足。且兵因分防不能常聚,故有抽练之议,抽练而其余遂不问。且抽练仍属虚文,边防愈加削弱。至州县民兵更无实际,徒然浪费厚饷。”因杨嗣昌主持,事体重大无人敢非难。神宗末年增赋五百二十万,崇祯初年再增一百四十万,总名辽饷。到这时,又增剿饷、练饷,数额超出。先后增赋一千六百七十万,民不聊生,更加起而为盗了。
五月,熊文灿招抚的贼寇张献忠在谷城反叛,罗汝才等九营也一同反叛。八月,傅宗龙抵达京城,杨嗣昌解除部务,回到内阁。不久,罗猴山战败的消息传来。皇帝大为震惊,下诏逮捕熊文灿。特旨命杨嗣昌督师,赐尚方宝剑,可自行决断赏罚。九月初一,在平台召见。杨嗣昌说:“君主说话时不滞留在家,臣早晨接受命令,傍晚就出发,军需物资和兵器请求下令有关部门迅速调发。”皇帝高兴地说:“卿能这样,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。”第二天,赐白银一百两、大红织锦四表里、斗牛衣一件、赏功银四万两、银牌一千五百枚、币帛一千匹。杨嗣昌条陈七件事上奏,全部得到批准。初四,召见赐宴,亲手斟酒三杯,御制赠行诗一首。杨嗣昌跪下朗诵,边拜边哭。过了两天,上殿辞行,赐膳食。二十九日抵达襄阳,进入熊文灿的军营。熊文灿被逮捕,杨嗣昌还为他上疏辩解。
十月初一,杨嗣昌在三军面前盛大誓师,督理中官刘元斌、湖广巡抚方孔炤、总兵官左良玉、陈洪范等都来会合。贼寇贺一龙等抢掠叶县,包围沈丘,焚烧项城的外城,侵犯光山。副将张琮、刁明忠率领京军翻山行军九十里,到达贼寇巢穴。先锋射箭攻击,射死两个穿红袍骑马的人,追击四十里,斩首一千七百五十人。杨嗣昌奉诏颁布赏赐。十一月,兴世王王国宁率领一千多人来归降,在襄阳接受他们,将他们的妻子儿女安置在樊城。上表任命左良玉为平贼将军。各将领积久骄横怠玩,没有斗志。张献忠、罗汝才、惠登相等八营逃到郧阳、兴安的山间,抢掠南漳、谷城、房县、竹山、竹溪。杨嗣昌鞭打刁明忠,斩杀监军佥事殷大白以儆效尤。传檄巡抚方孔炤派杨世恩、罗万邦去剿灭罗汝才、惠登相,全军在香油坪覆没。杨嗣昌弹劾并逮捕方孔炤,上奏举荐永州推官万元吉为军前监纪,批准了。
这时,李自成潜伏在陕西,贺一龙、左金王等四营在汉东肆虐,杨嗣昌专门剿灭张献忠。张献忠在兴安屡战屡败,请求招安,不被允许。他的同党托天王常国安、金翅鹏刘希原前来投降,张献忠逃入四川,左良玉追击。杨嗣昌发文书命令左良玉返回,左良玉不听从。十三年二月七日,与陕西副将贺人龙、李国奇在玛瑙山夹击张献忠,大败贼军,斩首三千六百二十,坠落山崖深谷而死的不计其数。张献忠的同党扫地王曹威等被斩首,十反王杨友贤率领部众投降。这月,皇帝挂念杨嗣昌,调拨银一万两犒赏军队,赐斗牛衣、良马、金鞍各二。使者刚出京城,玛瑙山大捷的消息就到了,皇帝非常高兴,再次调拨银五万两、币帛一千匹犒赏军队。论功,加太子少保。而湖广将领张应元、汪之凤在水石坝击败贼寇,抓获他们的军师。四川将领张令、方国安在千江河击败贼寇。李国奇、贺人龙等在寒溪寺、盐井击败贼寇。川、陕、湖广各路将领都集结起来,又在黄墩、木瓜溪连连击败贼寇,军威大振。罗汝才、惠登相请求招安,张献忠坚持反对,收兵在南漳、远安之间,杀死安抚官姚宗中,逃往大宁、大昌,侵犯巫山,成为四川的祸患。张献忠逃到兴安、平利的山中,左良玉包围但不进攻,贼寇得以收拢散兵,从兴安、房县经过白羊山向西,与罗汝才会合。杨嗣昌因为众贼会合,势力重新扩张,于是从襄阳前往夷陵,扼守要害。皇帝念及杨嗣昌行军劳苦,赐敕令调拨赏功银一万两,赐鞍马二匹。罢免郧阳抚治王鳌永,下诏命废将猛如虎到军前立功。黄得功、宋纪在商城大败贼寇,贺一龙五大部投降后又反叛。郑嘉栋、贺人龙在开县大败罗汝才、惠登相。罗汝才同小秦王向东奔逃,惠登相越过开县向西,从此两支贼寇开始分裂。
这时,各部兵马驻扎在山谷,遭受炎热暑气和瘴气毒害,死亡十分之二三。京兵在荆门、云南兵在简坪、湖广兵在马蝗坡的,长期驻扎想回家,夜里逃跑的很多。关河一带大旱,人吃人,土寇蜂拥而起,陕西的窦开远、河南的李际遇是他们的首领,饥民跟从他们,到处告急。杨嗣昌将情况上报。皇帝调拨内库银五万两,置办医药,责令各将领进兵。而陕西的长武、四川的新宁和大竹、湖广的罗田又相继报告失陷。杨嗣昌于是下达招抚令,制作了上万张谕帖,散发到贼寇中。七月,监军孔贞会等在丰邑坪大败罗汝才。他的同党混世王、小秦王率领部众投降,贼寇首领整十万以及惠登相、王光恩也相继投降,于是众贼全部聚集到四川。杨嗣昌于是进入四川,在八月乘船而上,认为四川地势险要,各军合围逼迫,可以全部消灭。但贺人龙率领秦兵从开县喧嚷着向西撤回,张应元等在夔州的土地岭战败,张献忠势力重新扩张,罗汝才与他联合。听说督师向西,于是快速赶往大昌,侵犯观音岩,守将邵仲光不能抵御,于是突袭净壁,攻陷大昌。杨嗣昌斩杀邵仲光,弹劾并逮捕四川巡抚邵捷春。贼寇于是渡河到通江,杨嗣昌到万县。贼寇攻打巴州不下,杨嗣昌到梁山,传檄各将领分头攻击。贼寇已经攻陷剑州,赶往保宁,将从小路进入汉中。赵光远、贺人龙抵御,贼寇于是转而抢掠,攻陷梓潼、昭化,到达绵州,将赶往成都。十一月,杨嗣昌到重庆。贼寇攻打罗江,没有攻克,逃往绵竹。杨嗣昌到顺庆,各将领不来会师。贼寇转而抢掠到汉州,离中江百里,守将方国安避开逃走,贼寇于是大肆抢掠什邡、绵竹、安县、德阳、金堂之间,所到之处空城而逃,整个四川大为震动。贼寇于是由水路下简州、资阳。杨嗣昌征调各将领合击,都退缩不前。多次征调左良玉的军队,又不来。贼寇于是攻陷荣昌、永川。十二月,攻陷泸州。
自从贼寇再次进入四川,各将领没有一人拦截攻击的。杨嗣昌虽然多次发檄文,但命令不执行。他在重庆时,下令赦免罗汝才的罪过,投降就授予官职,只有张献忠不赦免,擒获斩杀者赏万金,封侯爵。第二天,从厅堂到厨房厕所,到处题写“有斩督师献者,赏白金三钱”,杨嗣昌惊骇愕然,怀疑左右都是贼寇,勒令三天内进兵。正逢雨雪道路中断,又改定日期。三次传檄贺人龙,不奉命。起初,杨嗣昌上表任命左良玉为平贼将军,左良玉逐渐骄横,想借重用贺人龙来对抗他。后来因玛瑙山战功不果,贺人龙恼怒,反而将情况告诉左良玉,左良玉也恼怒,此事记载在左良玉、贺人龙传中。
杨嗣昌虽然有才能,但喜欢自以为是,亲自处理文书账簿,过于繁琐细碎。军队行动必定自己决定进退,千里等待回报,坐失良机。王鳌永曾劝谏他,不采纳。等到王鳌永被罢官,上书朝廷说:“杨嗣昌用兵一年,荡平未奏效,这不是谋虑不长远,正是由于操心太苦。天下事,总揽大纲就容易,独自周旋万般细节就难。何况贼情瞬息变化,如今数千里征伐的机宜,全部出自杨嗣昌一人,文书往返,动不动超过十天一月,坐失战机,难怪一年之久不能作战。其间能出其不意的,只有玛瑙山一役。如果一定要遵守督师的号令,左良玉应当退守兴安,就没有这个捷报了。臣认为陛下任用杨嗣昌,不必让他与诸将同担功罪,只应责成他权衡诸将的功罪。杨嗣昌驾驭诸将,不必人人授以机宜,只应核实机宜是否得当,那么杨嗣昌心中有余裕,自然能决断奇谋取胜。何至于旷日持久,老师糜饷呢?”在此之前,杨嗣昌因为诸将进退不一,采纳幕下评事万元吉的建议,任用猛如虎为总统,张应元为副。等到贼寇进入泸州,猛如虎及贺人龙、赵光远军到达,贼寇又渡过南溪,越过成都,逃往汉州、德阳、绵州、剑州、昭化到广元,又逃往巴州、达州。各军疲惫至极,只有猛如虎的军队跟在后面。十四年正月,杨嗣昌知道贼寇必定出川,于是统领水师下云阳,传檄各军陆路追击贼寇。贺人龙的军队已经喧嚷着向西,停兵广元不进,所依靠的只有猛如虎。等到与贼寇在开县、黄陵城交战,大败,将士死亡超过一半。猛如虎突围逃脱,马骡关防全部被贼寇缴获。
起初,贼寇窜入南溪,万元吉想从小路出梓潼,扼守归路等待贼寇。杨嗣昌传檄各军紧随贼寇快速追击,不得让贼寇远离,使他逃往别处。各将领于是全部从泸州跟着贼寇的踪迹。贼寇折而向东返回,归路全都空出,不能再遏制,杨嗣昌才后悔没用万元吉的话。贼寇于是下夔门,抵达兴山,攻打当阳,侵犯荆门。杨嗣昌到夷陵,传檄左良玉军,派了十九次使者。左良玉撤兴山、房县的军队赶往汉中,好像故意躲避一样。贼寇所到之处,烧毁驿站房屋,杀死塘卒,东西消息中断。郧阳抚治袁继咸听说贼寇到当阳,急忙策划发兵。张献忠命令罗汝才与他相持,而自己率领轻骑一日一夜奔驰三百里,在路上杀死督师的使者,夺取军符。在二月十一日抵达襄阳近郊,用二十八名骑兵拿着军符先驰到城门大喊督师调兵,守城者核对军符无误,放他们入城。半夜从城中起事,于是城被攻陷。
张献忠将襄王捆绑放在堂下,向他劝酒,说:“我想砍下杨嗣昌的头,杨嗣昌在远处。如今借王的头,让杨嗣昌因陷藩而伏法。王努力喝完这杯酒。”于是杀害了他。不久,渡过汉水,逃往河南,与贺一龙、左金王等贼寇会合。杨嗣昌起初认为襄阳是重镇,挖了深沟方池并环绕三重,建造飞桥,设置横木,陈列精兵盘查,没有符合的军符不能渡过。江、汉之间数十座城,依靠襄阳为天险,贼寇竟出其不意攻破了它。杨嗣昌在夷陵,惊惧心悸,上疏请求处死,下到荆州的沙市,听说洛阳已于正月被攻陷,福王遇害,更加忧虑恐惧,于是不进食。在三月初一去世,享年五十四岁。
朝廷大臣听说襄阳事变,纷纷上奏评论,但杨嗣昌已经死了。袁继咸和河南巡按高名衡报告说他自杀,他的儿子则报病故,无法明确。皇帝非常哀伤悼念他,命丁启睿代替督师。传谕朝廷大臣:“辅臣两年辛劳,一旦丧命,但功不掩过,可商议其罪上报。”定国公徐允祯等请求按失陷城寨律论斩。皇帝传旨说:“故辅杨嗣昌奉命督剿,没有守城的专职,然而诈城夜袭的檄文,再三严令告诫,地方官好像没听见一样。等到违制陷城,专归罪督辅,不是通达之论。而且他临战两年,多次立有捷功,尽瘁捐躯,勤劳难以磨灭。”于是昭雪杨嗣昌的罪过,赐祭,将他的灵柩送回武陵。杨嗣昌先前因剿贼功升太子少傅,死后,评定平临、蓝盗贼的功劳,升太子太傅。朝廷大臣仍然追论不休,皇帝始终顾念他。后来张献忠攻陷武陵,心中痛恨杨嗣昌,挖掘他七世祖的坟墓,焚烧杨嗣昌夫妇的棺椁,砍断他的尸体见血,他的子孙获得半截尸体改葬。
吴甡,字鹿友,扬州兴化人。万历四十一年进士。历任邵武、晋江、潍县知县。天启二年征召授御史。初入御史台,赵南星拟按年例外调他,吴甡于是推荐方震孺等,并追论崔文升、李可灼的罪过,于是得以留任。后又谏言内操应当停止,请求召回邹元标、冯从吾、文震孟,于是逐渐与魏忠贤抵触。七年二月削去官职。
崇祯改元,起用原官。温体仁弹劾钱谦益,周延儒帮助他。吴甡担心皇帝立即任用二人,说枚卜大典应当从朝廷推举中简选用,事情才停止。当时大治魏忠贤党羽,又正值京察,吴甡说这些人的罪恶不是考功法所能穷尽的,应先定他们的罪,不要混淆考察。御史任赞化因弹劾温体仁被贬谪,吴甡上疏营救,并极力诋毁王永光谄媚宦官,请求罢黜他。都不采纳。出京巡按河南。妖人聚众劫掠村落,吴甡普遍捕捉贼首诛杀。奉命赈济延绥饥荒,趁机谕令解散贼党。皇帝听说,就命他巡按陕西。弹劾大将杜文焕冒功,将他依法处置。多次为民请命,上奏无不准。升大理寺丞,进左通政。
七年九月,破格提拔为右佥都御史,巡抚山西。吴甡详细陈述防御、边寇、练兵、恤民四项难处,以及议兵、议将、议饷、议用人四件要事。每年年末扼守黄河防备陕西、河南的贼寇,连续三年,没有一个贼寇偷偷渡河,在空闲时修筑边墙。八年四月上疏说:“山西百姓有三种苦:一苦于灾荒,无计谋生;一苦于催逼赋税,无力缴纳租粮;一苦于被劫掠杀害,没有办法保全自己。因此都沦为盗贼,请求免除最残破的十个州县的租税。”皇帝立即下令商议施行。户部请求征收房产税,吴甡极力反对,皇帝不听。那年秋天,我大清平定察哈尔国,回师时劫掠朔州,直抵忻州、代州,守将屡次战败。总督杨嗣昌派遣副将从代州前去侦察,也战败逃走。吴甡被降五级,杨嗣昌和大同巡抚叶廷桂被降三级,都带罪处理事务。在此之前,定襄县发生了两次地震,吴甡说:“这一定是有东边的军队。”命令有关部门修缮守城器械,不久果然敌军入侵。定襄因为有准备,唯独没有遭受兵灾。山西大盗贺宗汉、刘浩然、高加计都是前任巡抚戴君恩招抚的,他们拥兵自重。吴甡表面上安抚慰问,暗中命令参将虎大威、刘光祚等人图谋除掉他们,先后将他们全部歼灭。吴甡行军时竖立两面白旗,被胁迫跟从的人以及老弱妇女跪在旗下,就免死,保全救活的人很多。在山西四年,军民爱戴他如同慈母。后来称病辞职回乡。
十一年二月,起用为兵部左侍郎。这年冬天,尚书杨嗣昌说边关戒严,吴甡和添注侍郎惠世杨长期不到任,请求改选他人。皇帝发怒,将吴甡撤职闲住。十三年冬天起用为原官,第二年命令协助管理戎政。皇帝曾问京营军队如何让训练的全都精锐,淘汰的不哗变,吴甡回答说:“京营有边勇营一万二千人专门训练骑射,壮丁二万人专门训练火器,粮饷供给优厚但技能与散兵没有差别。应当实行分练法,技能精良的,散兵提拔为边勇,否则边勇降为散兵,壮丁也这样。年老体弱的淘汰补充,革除弊病应当逐渐进行,不能让他们知道有淘汰士兵的意图。”皇帝认为对。又问另外设立战营,能否得到五万能作战的士兵,吴甡回答:“京营士兵合起来可以作战。太平日子久了,发兵剿贼,总是沿途雇人充数。将领贪图月饷,游民贪图抢掠,回营后本军又恢复原额。现在练兵的关键在于选将,有战将自然有战兵,五万并不难。但办法忌讳频繁更改,不必另外设立战营。”皇帝回头对兵部尚书陈新甲说,让他速选将领,并告诉吴甡上疏奏报。皇帝赏赐水果,吴甡叩拜谢恩后退出。
十五年六月,升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。周延儒再次担任首辅,冯铨出了很多力,周延儒答应恢复他的官服。冯铨果然以捐资赈灾为由请托巡抚、巡按题奏褒奖,周延儒拟写优厚旨意下到户部。舆论大哗,周延儒感到忧虑。冯元飙为吴甡谋划,劝说周延儒引荐吴甡一起为冯铨斡旋,周延儒暗中援引他,吴甡于是得到重用。等到周延儒说到冯铨的事,吴甡唯唯诺诺,退朝后召见户部尚书傅淑训,告诉他逆案不能翻,压下奏疏不批复。周延儒才醒悟被吴甡欺骗了。周延儒想起用张捷为南京右都御史,吴甡极力阻止。吴甡家在江北,周延儒家在江南,各自树立党羽。周延儒引荐锦衣卫都督骆养性,吴甡认为不可。后来皇帝议论各部门弊端,吴甡说锦衣卫尤其严重,周延儒也说缇骑的危害,皇帝都采纳了。
十六年三月,皇帝因为襄阳、荆州、承天接连失陷,召见廷臣应对,流泪对吴甡说:“你向来经历险要边疆,可以前去督师湖广。”吴甡上疏请求得到精兵三万,从金陵赶往武昌,扼守贼寇南下之路。皇帝正担忧湖北,看到奏疏不高兴,留中不发。吴甡请求当面应对,皇帝驾临昭文阁,告诉他所需兵力太多,仓促难以集结。南京相隔遥远,不必退守。吴甡上奏:“左良玉非常跋扈,督师杨嗣昌九次发檄文征兵,他一兵不发。我不如杨嗣昌,而左良玉占据江、汉比过去更甚,我节制不了他,白白损害威严。南京从襄阳顺流而下,窥伺很容易,应该兼顾,不是退守。”大学士陈演说:“督师一出,总督、巡抚的兵都是他的兵。”吴甡说:“我请求调兵,正是因为总督、巡抚没有兵。如果我束手等待贼寇,事机一失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皇帝于是命令兵部迅速商议调兵。尚书张国维请求把总兵唐通、马科以及京营兵共一万人交给吴甡,又说这些兵正在北征,等敌军退后才能调回。皇帝命令暂且等待。吴甡多次请求,皇帝说:“慢慢来,敌军退后兵自然集结,你独自前往有什么好处?”过了一个月,周延儒出京督师,早晨受命,晚上就出发。蒋德璟对倪元璐说:“皇上想吴公快走,用缓言安慰他,是试探他,看首辅急走可见。”吴甡最终迟疑不肯出发。兵部所拨的唐通兵,陈演又请求留下,说山海关不可没有防备。吴甡不得已,在五月辞朝。前一天出去慰劳随从骑兵,皇帝还派中官赐银牌赏赐,过了一夜忽然下诏责备他逗留,命令停止出发入值。吴甡惶恐,两次上疏认罪,于是准许退休。上路后,陈演和骆养性共同构陷他,皇帝更加恼怒。到七月,亲自审讯吴昌时,变色说:“两个辅臣辜负我,我待周延儒优厚,他却纳贿行私,不顾国法。命令吴甡督师,百方拖延,作为推卸责任之地。周延儒被弹劾,吴甡为什么独独没有?”接着又说:“我虽然说了,终究一定没有人弹劾,锦衣卫可宣吴甡候旨。”吴甡入京,命令法司定罪。十一月,流放戍守金齿。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急速上疏营救,皇帝不听。
第二年,走到南康,听说京城变故。不久,福王在南京即位,赦免还朝,恢复原职。吏部尚书张慎言提议召用吴甡,被勋臣刘孔昭等人阻止。明朝灭亡后,过了很久,在家去世。
评论说:明朝末年士大夫问钱粮不知道,问军事不知道,于是杨嗣昌得以凭借才能显贵。然而最终没有成功,难道不是功罪混淆于爱憎,机宜失误于遥控指挥吗?吴甡在山西有声望,等到做了宰相,就不能有所作为。进身不以正道,能够治理国家吗?还是时势实在艰难,不是命世之才,本来也不知道如何救助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