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
文苑四

作者:张廷玉等朝代:类别:纪传体断代史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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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维桢,字本宁,京山人。父亲李裕,曾任福建布政使。李维桢考中隆庆二年进士,由庶吉士授官编修。万历年间,《穆宗实录》编成,晋升为修撰。出任陕西右参议,升任提学副使。在地方官任上沉浮,将近三十年。天启初年,以布政使身份闲居在家,年纪已七十多岁。适逢朝廷商议启用年高望重者,召为南京太仆卿,随即改任太常卿,尚未赴任。听到谏官有议论,推辞不就。当时正在编修《神宗实录》,给事中薛大中特地上疏推荐他,未及任用。天启四年四月,太常卿董其昌再次推荐,于是召为礼部右侍郎,刚三个月晋升尚书,都在南京。李维桢因修史事务被起用,但馆中诸臣畏惧他以前辈身份压制自己,不让他入史馆,只是超升其官。李维桢也因年衰,次年正月极力请求退休离任。又过一年在家中去世,享年八十岁。崇祯时,追赠太子太保。

李维桢二十岁入朝为官,博闻强记,与同馆许国齐名。馆中为之语说:“记不得,问老许;做不得,问小李。”李维桢为人,平易豁达,宾客纷至。他的文章,宏博恣肆有才气,海内请求者无虚日,能委屈迁就以符合他们的期望。碑版之文,照耀四方。门下士招引富商大贾,收取金钱,代为请托,他也应之无倦,负重名近四十年。然而文章多率意应酬,品格不能高。

同乡郝敬,字仲舆。父亲郝承健,乡试中举,官至肃宁知县。郝敬幼年被称为神童,性格放荡不羁,曾杀人入狱。李维桢是他父亲的朋友,救出他,让他在家居住。从此改变志节读书,考中万历十七年进士。历任缙云、永嘉二县知县,都有能干的名声。征召授官礼科给事中,请假回家奉养父母。很久以后,补任户科给事中,多次上奏议论。

山东税监陈增贪婪横暴,被益都知县吴宗尧上奏,皇帝不加罪。郝敬上书说:“开采不停止,那么陛下的明确旨意不过是愚弄臣民的虚文。请求先停止开采,然后以吴宗尧的奏疏交给巡抚巡按勘察核实,正陈增不法的罪。”不被采纳。不久,山东巡抚尹应元也极力弹劾陈增的罪过,皇帝发怒,严词责备尹应元,将吴宗尧贬为平民。郝敬再次上书说:“陛下处理陈增一事,很失人心。”皇帝发怒,剥夺俸禄一年。皇帝派宦官高寀在京口征税,暨禄在仪真征税,郝敬又极力劝谏。吴宗尧弹劾陈增时,陈增非常愤怒,诬告吴宗尧贪赃,言辞牵连青州一府官员,旁引商民吴时奉等,请求全部抄没家产,皇帝立即批准。郝敬又极力诋斥陈增,请求迅速搁置他的奏章,也不被采纳。因事获罪,贬官江阴知县。贪污不检点,舆论都不赞同,于是自行弹劾回乡,闭门著书。崇祯十二年去世。

徐渭,字文长,山阴人。十余岁模仿扬雄《解嘲》作《释毁》,长大后师从同乡季本。做诸生时,有盛名。总督胡宗宪招进幕府,与歙县余寅、鄞县沈明臣一同掌管文书。胡宗宪得到白鹿,将要献给朝廷,令徐渭起草表文,并与其他宾客起草的寄给所交好的学士,选择最好的进呈。学士将徐渭的表文进上,明世宗非常高兴,更加宠信胡宗宪,胡宗宪因此更加器重徐渭。胡宗宪曾在烂柯山宴请将吏,酒酣乐作,沈明臣作《铙歌》十章,中有“狭巷短兵相接处,杀人如草不闻声”之句。胡宗宪起身,捋着胡须说:“什么沈生,如此雄快!”即刻命人刻在石上,宠礼与徐渭相等。督府势位严重,将吏莫敢仰视。徐渭角巾布衣,长揖纵谈。幕府中有急需,深夜打开戟门等待。徐渭有时醉酒不到,胡宗宪却善待他。余寅、沈明臣也颇自负高傲,以刚直被礼遇。

徐渭懂得军事,好用奇计,胡宗宪擒徐海、诱王直,都参与其谋。凭借胡宗宪势力,颇横行。等到胡宗宪下狱,徐渭怕祸及自身,于是发狂,用巨锥刺耳,深数寸,又用椎击碎肾囊,都没死。不久,又击杀继妻,被判死罪关进监狱,同乡张元忭极力相救得以免死。于是游历金陵,抵达宣府、辽东,遍观各处边塞险要,与李成梁诸子交好。入京师,寄居张元忭处。张元忭以礼法引导,徐渭不能遵从,时间长了愤怒离去。后来张元忭去世,徐渭穿白衣前往吊唁,抚棺痛哭,不告姓名离去。

徐渭天才超逸,诗文远出同辈之上。善草书,工画花草竹石。曾自己说:“我的书法第一,诗第二,文章第三,画第四。”嘉靖时,王世贞、李攀龙倡导七子社,谢榛以布衣身份被摈弃。徐渭愤恨他们以官位压制平民,发誓不入二人之党。二十年后,公安袁宏道游历越中,得到徐渭残稿给祭酒陶望龄看,一起激赏,刻其集行世。

余寅,字仲房。沈明臣,字嘉则。都有诗名。

屠隆,字长卿,是沈明臣的同乡。生有奇才,曾向沈明臣学诗,落笔数千言立就。族人屠大山、同乡张时彻正做高官,一起延誉,名声大噪。考中万历五年进士,授官颍上知县,调任繁剧的青浦知县。时常招名士饮酒赋诗,游九峰、三泖,以仙令自许,但于吏事不废,士民都爱戴他。升任礼部主事。

西宁侯宋世恩以兄长之礼待屠隆,宴游甚欢。刑部主事俞显卿,是个阴险之人,曾被屠隆诋毁,心中怀恨。揭发屠隆与宋世恩淫纵,言辞牵连礼部尚书陈经邦。屠隆等上疏自己申辩,并列举俞显卿挟仇诬陷之状。主管官员于是两方都贬黜,并停宋世恩俸禄半年。屠隆回乡,路过青浦,父老为他敛田千亩,请他迁居。屠隆不许,欢饮三日辞谢而去。

回乡后更加纵情诗酒,好宾客,卖文为生。诗文大都随意写成,一挥数纸。曾戏命两人对案各拈二题,各赋百韵,顷刻之间两章同时完成。又与人下棋,口诵诗文,命人书写,书写跟不上朗诵。

儿媳沈氏,是修撰沈懋学的女儿,与屠隆女儿瑶瑟都能作诗。屠隆有所创作,两人就唱和。两家兄弟合刻其诗,名为《留香草》。

王穉登,字伯谷,长洲人。四岁能作对,六岁善写擘窠大字,十岁能作诗,长大后更加俊逸有盛名。嘉靖末年,游历京师,客居大学士袁炜家。袁炜考试诸吉士紫牡丹诗,不称意。命王穉登作诗,有警句。袁炜召数诸吉士说:“你们职掌文章,能得王秀才一句吗?”将要推荐给朝廷,未果。隆庆初年,又游历京师,徐阶当国,颇与袁炜有旧怨。有人劝王穉登不要自称袁公门客,不听,刻《燕市》、《客越》二集,备载其事。

吴中自文征明后,风雅没有固定归属。王穉登曾及文征明之门,遥接其风,主持词翰之席三十余年。嘉靖、隆庆、万历年间,布衣、山人以诗著称的有十数人,俞允文、王叔承、沈明臣辈尤其为世人所称,但声华显赫,王穉登为最。申时行以元老闲居在家,特别推重他。王世贞与他是同郡友人,顾不甚推重。等到王世贞去世,其仲子王士骕因事被囚,王穉登尽力相救,人们因此看重他的风义。万历年间,诏修国史,大学士赵志皋等推荐王穉登及其同乡魏学礼、江都陆弼、黄冈王一鸣。有诏征用,未及赴任,而史局撤销。卒年七十余。子王留,字亦房,也以诗闻名。

俞允文,字仲蔚,昆山人。其父考中进士,官至大理评事。俞允文十五岁作《马鞍山赋》,引据广博。年未四十,弃去诸生,专力于诗文书法。与王世贞友好,而不喜李攀龙诗,其持论不苟同如此。

王叔承,字承父,吴江人。年少丧父,治经生业,因好古而放弃。家贫,入赘妇家,被岳父驱逐,不给一钱,于是带妻回家奉母,更加贫困。入京师,客居大学士李春芳家。嗜酒,李春芳有所撰述,找他,往往卧在酒楼,伸懒腰不肯答应。过了很久,才辞谢回乡。太仓王锡爵,是他的布衣之交。王锡爵再次被召,恰逢有三王并封之议,王叔承写信数千言,说应当引大义以去就力争,不当依违两端,辜负主恩,辜负众望。王锡爵得信叹服。他的诗,极为王世贞兄弟赞许。卒于万历年间。

瞿九思,字睿夫,黄梅人。父亲瞿晟,嘉靖三十二年进士。历任广平知府。开凿长渠三百里,引水建四闸,得田数十万亩。卒于官。瞿九思十岁随父赴任吉安,师事罗洪先。十五岁作《定志论》。后从同郡耿定向游学,学问更进。考中万历元年乡试。过了两年,县令张维翰违制苛派,百姓聚众殴打,张维翰判瞿九思煽动叛乱。巡按御史向程弹劾张维翰激变。吏部尚书张瀚说御史的议论不对,瞿九思于是被长期流放塞外。儿子瞿甲,十三岁,写书信数千言,逐一抨击公卿,为父申冤。瞿甲的弟弟瞿罕,也伏阙上书请求宽宥。屠隆作《讼瞿生书》,遍告中外,冯梦祯也向楚中当事者说明,而张居正原本认为瞿九思有才,于是获释回家。三十七年,因巡抚巡按上疏推荐,授官翰林待诏,力辞不受。诏令有关部门每年给米六十石,终身。于是撰《乐章》及《万历武功录》,派瞿罕到朝廷进献。卒年七十一。瞿九思学问极深奥广博,其文章不雅驯,但一时嗜古笃志之士也少有能与他相比的。瞿甲,字释之,十九岁中乡试,早卒。瞿罕,字曰有,七岁能作文。为父申冤时,往返徒步,不避寒饥,天下称双孝。崇祯时,征辟举荐为知州。

唐时升,字叔达,嘉定人。父亲唐钦训,与归有光友好,所以唐时升早年入归有光之门。年未三十,放弃举子业,专意古学。王世贞任南京官,延请他到官邸,一起辨析疑义。唐时升因出自归氏门下,不肯再自称王氏弟子。等到王锡爵执掌国政,其子王衡邀请唐时升入都,正值边塞用兵,预测其情形虚实,将帅胜负,无一失误。家贫,好施与,灌园艺蔬,萧然自得。诗援笔而成,不加修改,文章得归有光真传。与同里娄坚、程嘉燧并称“练川三老”。卒于崇祯九年,年八十六。

娄坚,字子柔。幼年好学,其师友都出自归有光门下。娄坚学有师承,经明行修,乡里推为大师。贡入国子监,不做官而归。工书法,诗也清新。四明谢三宾任知县,合唐时升、娄坚、程嘉燧及李流芳诗刻之,名为《嘉定四先生集》。

李流芳,字长蘅,万历三十四年中乡试。工诗善书,尤其精于绘画。天启初年,会试北上,到达近郊听到警报,赋诗而返,于是绝意进取。

程嘉燧,字孟阳,休宁人,侨居嘉定。工诗善画。与通州顾养谦友好。友人劝他去拜访,于是渡江寄居古寺,与酒人欢饮三日夜,赋《咏古》五章,不见顾养谦而返。崇祯中,常熟钱谦益以侍郎罢官回乡,筑耦耕堂,邀程嘉燧读书其中。过了十年返回休宁,于是去世,年七十九。钱谦益最看重他的诗,称他为松圆诗老。

焦竑,字弱侯,江宁人。做诸生时就有很大名声。跟随督学御史耿定向学习,又向罗汝芳请教疑难。嘉靖四十三年参加乡试中举,没考中进士回到家乡。耿定向选调十四郡的名士在崇正书院读书,让焦竑做他们的首领。等到耿定向辞官回乡居住,焦竑又去跟随他。万历十七年,才以殿试第一名的身份任翰林修撰,更加钻研学习本朝的典章制度。万历二十二年,大学士陈于陛建议编修国史,想让焦竑专门负责这件事,焦竑推辞谦让,于是先撰写了《经籍志》,其他部分大多没有撰写,修史的机构也最终撤消了。翰林教小内侍读书的人,众人都把这看作是徒具形式的事,唯独焦竑说:“这些人将来在皇帝身边,怎么能忽视呢?”他选取古代宦官中行善和作恶的事例,时常与他们谈论评说。

皇长子出阁读书,焦竑担任讲官。按照旧例,讲官进讲时很少有提问的。焦竑讲完后,慢慢说:“广博地学习,详细地询问,功效是同样的。我陈述的内容或许有没说到的地方,希望殿下明确提问。”皇长子说好,然而并没有提出疑难问题。一天,焦竑又进言说:“殿下的话不轻易出口,莫非是怕说错吗?解释时可能有错误,提问又有什么错误呢?古人不以向比自己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,希望殿下以此效法。”皇长子又说好,也终究没有提问。焦竑于是和同僚商量先开启话题,恰逢讲《舜典》,焦竑举出“稽于众,舍己从人”来提问。皇长子说:“稽,就是考察。考察汇集众人的想法,然后舍弃自己的短处,采纳别人的长处。”又一天,举出“上帝降衷,若有恒性”。皇长子说:“这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天命之谓性。”当时皇长子才十三岁,回答问题毫无阻滞,焦竑也竭尽诚意启发引导。曾经在讲课时,一群鸟飞鸣而过,皇长子仰头观看,焦竑停止讲课严肃地站立。皇长子收敛面容认真听讲,焦竑才又像开始时那样讲课。焦竑曾经搜集古代储君可以效法或引以为戒的事例编成《养正图说》,打算进献给皇长子。同僚郭正域等人厌恶他没有告诉自己,认为他是沽名钓誉,焦竑于是停止了这件事。焦竑既然负有盛名,性格又疏放直率,遇到事情有不可行的,就表现在言论中,政府也厌恶他,张位尤其如此。万历二十五年他主持顺天乡试,举子曹蕃等九人的文章大多险怪荒诞,焦竑被弹劾,贬为福宁州同知。一年多后大计考核,又降低官阶,焦竑于是不再出仕。

焦竑博览群书,从经史到野史、杂说,没有不融会贯通的。擅长写古文,典雅纯正,温和优美,卓然成为名家。文集名叫《澹园》,是焦竑自己的号。讲学以罗汝芳为宗师,而与耿定向兄弟及李贽交好,当时颇有人用禅学来讥讽他。万历四十八年去世,享年八十岁。熹宗时,因先朝讲读的恩典,恢复官职,追赠谕德,赐予祭葬,恩荫其子。福王时,追谥文端。儿子焦润生,见于《忠义传》。

黄辉,字平倩,一字昭素,南充人。是焦竑同年的进士。幼年聪颖异常,父亲黄子元,任湖广官员,御史嘱托他审讯疑难案件,黄辉查阅律令像老吏一样。御史听说后感到惊异,让他背着律令来,交给他钱粮册子,看一遍就记住了。稍大一点,博览群书。十五岁考中乡试第一名。过了很久,考中进士,选为庶吉士。翰林院馆课文字大多沿袭陈旧套路,被称为翰林体,等到李攀龙、王世贞的学问流行,就又改而追随他们。黄辉刻意学习古文,一概以韩愈、欧阳修为师,馆阁中的文风稍有改变。当时同馆中,诗文推重陶望龄,书画推重董其昌,黄辉的诗和书法与二人齐名。至于考据典故,黄辉能掌握十之八九,焦竑以博大典雅闻名,也自认为不如他。

由编修升任右中允,充任皇长子讲官。当时皇帝宠爱郑贵妃,疏远皇后、长子,长子生母王恭妃几乎陷入危境。黄辉从宦官那里打探到情况,对同乡给事中王德完说:“这是国家大事,早晚之间可能发生不测,如果写入史册,说朝廷无人,我们这些人将被万世唾骂。”王德完很激动,嘱托黄辉起草奏疏呈上,王德完被关进诏狱,廷杖几乎死去。黄辉为他周旋照料饮食,不避危险,有人为他担心。黄辉说:“我把他引入灾祸,能坐视不管吗?”黄辉一向喜好禅学,与方外人士交游,被言官弹劾。当时他已经做庶子掌管司经局,于是请求告老回乡。不久,重新起用原官,升任少詹事兼侍读学士,在任上去世。

陈仁锡,字明卿,长洲人。父亲陈允坚,进士。历任诸暨、崇德二县知县。陈仁锡十九岁,考中万历二十五年乡试。听说武进人钱一本擅长《易》学,前去拜师学习,得其要领。长期考不中进士。更加专心研究经史之学,有很多论著。天启二年以殿试第三名授翰林编修。当时第一名是文震孟,也是老成博学的人。天下人都庆贺得到人才。第二年遭遇母亲丧事,在墓旁筑庐守丧。服丧期满,起用原官,不久在经筵当值,掌管诰敕。魏忠贤冒认边防功劳,假传圣旨赐予上公爵位,给予世代享受的诰券。陈仁锡应该起草诰命,坚持认为不可,魏忠贤的党羽用威势胁迫他,他毅然说:“世上自然有起草诰命的人,何必非要我!”魏忠贤听说后大怒。没过几天,同乡人孙文豸因为诵读《步天歌》被逮捕,以妖言定罪,罗织成冤狱,供词牵连到陈仁锡和文震孟,罪名将不可测。有人秘密营救,得以削籍回乡。崇祯改元,召回复任原官。不久升任右中允,代理国子司业事,再次在经筵当值。因参与编修神宗、光宗两朝实录,升任右谕德,请假回乡。过了三年,在家中被起用为南京国子监祭酒,刚拜受任命,得病去世。福王时,追赠詹事,谥文庄。陈仁锡讲求经世济民,有志于天下之事,生性好学,喜欢著书,当时馆阁中博学多识的人很少有能与他相比的。

董其昌,字玄宰,松江华亭人。考中万历十七年进士,选为庶吉士。礼部侍郎田一俊以教习身份死于任上,董其昌请假,奔走数千里,护送他的灵柩回乡安葬。升任编修。皇长子出阁读书,充任讲官,根据事情启发引导,皇长子常常注视他。因违背执政的意图,外调为湖广副使,称病回乡。起用原官,督管湖广学政,不徇私情拒绝请托,被权势之家怨恨,唆使数百名生员鼓噪,捣毁他的官署。董其昌立即上疏请求离职,皇帝不许,而命令有关部门查办,董其昌最终还是辞官离去。起用为山东副使、登莱兵备、河南参政,都不赴任。

光宗即位,问:“以前的讲官董先生在哪里?”于是召为太常少卿,掌管国子司业事。天启二年升任本寺卿,兼侍读学士。当时编修《神宗实录》,命令他到南方采集先朝奏章及遗事,董其昌广泛搜求,录成三百本。又采集留在宫中没有下发的奏疏中切合于国本、藩封、人才、风俗、河渠、食货、吏治、边防的,另外编成四十卷。仿照史书赞语的体例,每篇加上论断。书成上表进呈,有诏书褒奖,交付史馆。第二年秋天,升任礼部右侍郎,协理詹事府事,不久转任左侍郎。天启五年正月任南京礼部尚书。当时政权掌握在宦官手中,党祸惨烈。董其昌深深自我远离,过了一年请求告老回乡。崇祯四年起用原官,掌管詹事府事。过了三年,多次上疏请求退休,下诏加太子太保退休。又过了两年去世,享年八十三岁。追赠太子太傅。福王时,谥文敏。

董其昌天才俊逸,年轻时就负有盛名。起初,华亭自沈度、沈粲以后,南安知府张弼、詹事陆深、布政莫如忠及其子莫是龙都以擅长书法著称。董其昌后来崛起,超越各家,最初以宋代米芾为宗。后来自成一家,名声传到国外。他的画汇集宋、元各家之长,以自己的意趣运用,潇洒生动,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。四方金石碑刻,得到他制作或手书,认为是二绝。登门求字的人无虚日,片纸短简,流传人间,人们争相购买珍藏。精于品评题跋,收藏家得到他片言只字以为贵重。性格平和近人,通晓禅理,潇洒闲适,终日没有世俗言语。人们把他比作米芾、赵孟頫。同时代以书法闻名的人,有临邑邢侗、顺天米万钟、晋江张瑞图,当时人称邢、张、米、董,又称南董、北米。然而三人远远比不上董其昌。

莫如忠,字子良。嘉靖十七年进士。累官浙江布政使。洁身自好。夏言死后,为他操办丧事。擅长草书,诗文有体要。莫是龙,字云卿,后来以字行世,又改字廷韩。十岁能写文章,长大后擅长书法。皇甫汸、王世贞等人极力称赞他。以贡生身份终老。邢侗,字子愿。万历二年进士。官至陕西行太仆卿。家资巨万,在古犁丘修建来禽馆,减损家产款待宾客,于是家道中落。妹妹邢慈静,善于模仿哥哥的书法。米万钟,字友石。万历二十三年进士。历任江西按察使。天启五年,魏忠贤党羽倪文焕弹劾他,于是被削籍。崇祯初年,起用为太仆少卿,在任上去世。张瑞图,官至大学士,是逆案中的人物。

袁宏道,字中郎,公安人。与兄长袁宗道、弟弟袁中道都有才名,当时称为“三袁”。袁宗道,字伯修。万历十四年会试第一。授庶吉士,升编修,官至右庶子去世。泰昌时,追录光宗讲官,追赠礼部右侍郎。

袁宏道十六岁做诸生,就在城南结社,担任社长。闲暇时写作诗歌古文,在乡里有名声。考中万历二十年进士。回家后,闭门读书,诗文主张妙悟。选任吴县知县,听讼断案敏捷果断,公堂少有事务。与士大夫谈论诗文,以风雅自命。不久辞官离去。起用授顺天教授,历任国子助教、礼部主事,称病辞归。过了很久,起用原官。不久因清高的声望升任吏部验封主事,改任文选。不久调任考功员外郎,设立年终考察官吏之法,说:“地方官三年一考察,京官六年,武官五年,这些人怎么能单独免去?”奏疏呈上,获准,于是成为定制。升任稽勋郎中,后来称病回乡,几个月后去世。

袁中道,字小修。十几岁时,作《黄山》、《雪》二赋,五千多字。长大后更加豪放,跟随两位兄长在京城做官,多交四方名士,足迹遍及半个天下。万历三十一年才在乡试中举。又十四年才考中进士。由徽州教授,历任国子博士、南京礼部主事。天启四年升南京吏部郎中,在任上去世。

在此之前,王世贞、李攀龙的学问盛行,唯独袁氏兄弟内心非议。袁宗道在翰林院中,与同馆黄辉极力排斥他们的学说。在唐代喜欢白居易,在宋代喜欢苏轼,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白苏。到袁宏道,更加以清新轻俊矫正文风,学者大多舍弃王、李而追随他,称之为公安体。然而戏谑嘲笑,间杂俚语,空疏浅陋的人觉得方便。此后,王、李的风气逐渐停息,而钟惺、谭元春的学说大为炽盛。钟、谭,就是钟惺、谭元春。

钟惺,字伯敬,竟陵人。万历三十八年进士。授行人,稍迁工部主事,不久改任南京礼部,升郎中。升福建提学佥事,因父亲去世回乡,死于家中。钟惺相貌丑陋,瘦弱得连衣服都撑不起来,为人严峻冷漠,不喜欢接待世俗之人,因此得以谢绝人事。在南京做官时,租赁秦淮水阁读史,常到半夜,有所见就记下来,名为《史怀》。晚年逃入禅学而死。

自从袁宏道矫正王、李诗歌的弊病,倡导清真,钟惺又矫正其弊,变为幽深孤峭。与同乡谭元春评选唐代诗歌为《唐诗归》,又评选隋以前诗歌为《古诗归》。钟、谭的名声满天下,称之为竟陵体。然而两人学问不算很丰富,他们的见识理解多偏颇,大为通达之士所讥讽。谭元春,字友夏,名辈晚于钟惺,因《诗归》的缘故,与钟惺齐名。到天启七年才考中乡试第一名,钟惺已经在此之前去世了。

王惟俭,字损仲,祥符人。万历二十三年进士。授潍县知县,升兵部职方主事。万历三十年春,辽东总兵官马林因触犯税使高淮被逮捕,兵部尚书田乐等营救他。皇帝发怒,责备职方司不推举替代人选,将司官全部驱逐,王惟俭也被削籍回乡。在家闲居二十年,光宗即位,起用为光禄丞。三次升迁至大理少卿。

天启三年八月升右佥都御史,巡抚山东。正值徐鸿儒之乱,百姓大多逃亡,辽东人避难来的,也多流离失所,王惟俭用心安抚安置。天启五年三月升南京兵部右侍郎,未赴任。入朝任工部右侍郎,魏忠贤党羽御史田景新弹劾他,被免职闲住。

王惟俭天资聪颖,酷爱学习。刚被贬废时,专心钻研经史百家。苦于《宋史》繁杂冗长,亲手删改修订,自成一书。喜好书画古玩。万历、天启年间,世人所称的博学君子,只有王惟俭与董其昌齐名,而嘉兴的李日华稍逊一筹。李日华,字君实,嘉兴人。万历二十年进士。官至太仆少卿。性格恬淡平和,与人无争。王惟俭却说话常带讥讽,喜欢抨击道学,让人难以忍受。曾与同辈宴饮,引用《汉书》中一事,详细叙述始末,指着自己的腹部笑道:“名下难道有虚士吗!”他就是这样自得。

曹学牷,字能始,侯官人。二十岁考中万历二十三年进士,被任命为户部主事。后经考察,调任南京添注大理寺左寺正。在闲散职位上七年,致力于学问。多次升迁至南京户部郎中、四川右参政、按察使。蜀王府遭火灾,估算修缮费用七十万两银子,曹学牷依据《宗藩条例》拒绝了这笔费用。又经考察,被议调任。天启二年起用为广西右参议。当初,梃击案发生时,刘廷元等人主张是疯癫所为。曹学牷撰写《野史纪略》,直书事情始末。到天启六年秋,曹学牷升任陕西副使,尚未赴任,刘廷元依附魏忠贤大受宠幸,便弹劾曹学牷私自撰写野史,扰乱国法,于是被削职为民,并销毁刻板。巡按御史王政新因曾举荐曹学牷,也被勒令停职闲住。广西官员揣测曹学牷必遭大祸,将他拘留等候处理。后来得知魏忠贤无意杀他,才得以释放回乡。崇祯初年,起用为广西副使,他坚决推辞不就。

在家闲居二十年,在住所石仓园中著书,编成《石仓十二代诗选》,盛行于世。曾说道:“佛、道两家有藏经,我们儒家为什么独独没有?”想要编纂儒藏与佛道鼎立。他采集四库书籍,按类别分辑,十多年时间,工程未及完成,南北两京相继覆灭。唐王在闽中即位,起用他为太常卿。不久升任礼部右侍郎兼侍讲学士,晋升尚书,加太子太保。等到国事失败,他逃入山中,上吊而死,终年七十四岁。诗文非常丰富,总称为《石仓集》。万历年间,闽中文风很盛,是由曹学牷倡导的,晚年更因殉节而著称。

与他同县后起的学者,有曾异撰,字弗人,晋江人,家住侯官。父亲是秀才,早逝。母亲张氏,是遗腹子。家境非常贫寒,母亲靠纺纱织布维持生计。曾异撰从小失去父亲,侍奉母亲极为孝顺。遇到饥荒,采薯叶和着糠粃吃,母亲和妻子曾背着畚箕锄头割干草烧火。但他性情耿介,官吏知其贫困,想为他谋取职位,他不屑一顾。吴兴潘曾纮督学政,向上报告他母亲的节行,朝廷予以表彰。等到潘曾纮巡抚南、赣时,得到王惟俭所撰的《宋史》,招曾异撰和新建徐世溥加以修订,未完成就中止了。曾异撰长期做秀才,专心研究经世之学,所作诗歌,有奇崛之气。崇祯十二年考中乡试,已经四十九岁了,再次参加会试返回后,就去世了。

王志坚,字弱生,昆山人。父亲王临亨,是进士。杭州知府。王志坚考中万历三十八年进士,授南京兵部主事,升员外郎、郎中。闲暇时邀集同舍郎官组成读史社,撰写《读史商语》。升任贵州提学佥事,没有赴任,请求回家侍养父母。天启二年起用督理浙江驿传,因奔母丧回乡。崇祯四年又以佥事督理湖广学政,礼部推举他为学政第一。崇祯六年死于任上。

王志坚年轻时与李流芳同学,写诗作文效法唐、宋名家。做官后,在吴门古南园择地居住,闭门谢客,专心读书,先经后史,先史后子、集。他读经书,先看笺疏而后讨论。读史书,先找证据而后阐发。读子书,则认为唐、宋以后无子书,应当选取说部中有益经史的内容补充。读文集,则确定秦、汉以后古文为五编,考核唐、宋碑志,援引史传,收集杂说,以参核其中事件的异同、文章的纯杂。对于佛典,也能深入辨析性相之宗旨。作诗很多,自己只选了七十多首。

弟弟王志长,字平仲,考中乡试,也深通经学。

艾南英,字千子,东乡人。七岁作《竹林七贤论》。长大后成为秀才,好学无所不读。万历末年,考场文章腐化,艾南英深为痛恨,与同郡章世纯、罗万藻、陈际泰以振兴文风为己任,于是刻印四人所作文章在世上流行。世人一致归附他们,称为章、罗、陈、艾。天启四年,艾南英才考中乡试。主考官检讨丁乾学、给事中郝土膏发策问诋毁魏忠贤,艾南英的对策也有讥讽之语。魏忠贤大怒,削去考官官职,艾南英也被停止三科会试。

庄烈帝即位,下诏允许他会试。很久,终究没有考中,而文章日益有名。他意气高傲,盛气凌人,人们多怕他的口舌。当初王世贞、李攀龙的学问大行于世,天下谈论古文的人都宗奉他们,后来钟惺、谭元春出现而风气一变。到这时钱谦益在文坛负有盛名,痛加纠驳。艾南英附和钱谦益,排挤诋毁王、李不遗余力。南北两京相继覆灭,江西郡县全部失守,艾南英于是进入福建。唐王召见他,他陈述十项可忧的奏疏,被授兵部主事,不久改任御史。第二年八月在延平去世。

章世纯,字大力,临川人。博闻强记。考中天启元年乡试。崇祯年间,多次升官至柳州知府,已经七十岁了,听说京城事变,悲愤,得病去世。

罗万藻,字文止,与章世纯同县。天启七年考中乡试。崇祯年间实行保举法,祭酒倪元璐以罗万藻应诏,他推辞不就。福王时担任上杭知县。唐王在闽中即位,提拔为礼部主事。艾南英去世,他哭着为之殡殓,过了几个月也去世。

陈际泰,字大士,也是临川人,父亲流寓汀州武平,他生于当地。家境贫寒,不能从师,又无书,常取邻居孩子的书,躲着偷偷诵读。从表兄那里得到《书经》,四角已经模糊,且无句读,自己凭意识别,于是通晓其义。十岁时,在外祖父家的药笼中看见《诗经》,取来就跑。父亲看见,发怒,督促他去田里,他就带到田里,蹲在高处吟诵,于是终身不忘。很久以后,返回临川,与艾南英等人以时文闻名天下。他写文章,非常敏捷,一天可写二三十首,先后所作至万首,科举读书人写作之富,没有比得上陈际泰的。崇祯三年考中乡试。又过四年考中进士,已经六十八岁了。又过三年授行人。任职四年,护送前宰相蔡国用灵柩南行,死于途中。

张溥,字天如,太仓人。伯父张辅之,南京工部尚书。张溥幼年酷爱学习。所读书一定亲手抄写,抄完朗诵一遍,就烧掉,又抄,这样六七遍才停止。右手握笔处,手指手掌都生了老茧。冬天手皲裂,每天用热水浸泡几次。后来命名读书的书斋叫“七录”,就是因此。与同乡张采共同学习齐名,号称“娄东二张”。

崇祯元年以选贡生身份入京,张采刚考中进士,两人名声传遍京城。不久张采任临川知县。张溥回乡,聚集郡中名士共同复兴古学,命名其文社为复社。崇祯四年考中进士,改庶吉士。因葬亲请假回乡,读书像学生一样,不分寒暑。各地追求名声的人争相投其门下,都称为复社。张溥也倾身接纳,交游日益广,声气通达朝廷。他所品评高下,颇能决定荣辱。那些奔走依附的人,就自夸说:“我们是继承东林啊。”执政大官因此厌恶他。同乡陆文声,捐资成为监生,请求加入复社不被允许,张采又曾因事杖打他。陆文声到朝廷说:“风俗的弊病,都源于士子。张溥、张采为主盟,倡导复社,扰乱天下。”温体仁正执掌国政,下交有关部门。拖延很久,提学御史倪元珙、兵备参议冯元扬、太仓知州周仲连说复社无罪。三人都被贬斥,严厉追究不止。福建人周之夔,曾担任苏州推官,因事罢官,怀疑是张溥所为,非常怨恨。听说陆文声攻击张溥,就赴朝廷说张溥等人把持考察官员的典制,自己罢职实是张溥所为,并涉及复社恣意横行的情况。奏章下发,巡抚张国维等人说周之夔去官,与张溥无关,也被下旨责备。

到崇祯十四年,张溥已去世,但事情仍未了结。刑部侍郎蔡奕琛因结党薛国观被关押,不知道张溥已死,攻击张溥遥控朝廷大权,自己之罪由张溥所致,于是说张采结党乱政。下诏责令张溥、张采回奏,张采上言:“复社不是臣下之事,但臣与张溥平生互相勉励,张溥已死而躲避法网,背义求全,按道义不该如此。念张溥日夜解经论文,矢心报效,未曾一日做官,怀忠入地。如今严令之下,不能泣血自明,实在可哀。”当时,温体仁已先罢职,继任者张至发、薛国观都不喜欢东林,所以有关部门不敢再奏。到这时,张至发、薛国观也相继罢职,而周延儒当国,是张溥的座主,他得以再次拜相,张溥有助力,所以张采上疏后,事情就得以解决。

第二年,御史刘熙祚、给事中姜埰相继上疏说张溥砥砺品行、博闻广见,所编纂的经史,有助圣学,应取来以备皇帝观览。皇帝御经筵,问及二人,周延儒回答说:“是读书好秀才。”皇帝说:“张溥已死,张采是小臣,言官为什么要推荐?”周延儒说:“二人好读书,能文章,言官还是举子时读过他们的文章,又因为他们的才能未得施展,所以惋惜罢了。”皇帝说:“也未免有偏私。”周延儒说:“确实如圣谕,张溥与黄道周都有偏私,因为善于读书,所以惋惜的人多。”皇帝点头,于是下诏征集张溥遗书,而黄道周也恢复了官职。有关部门先后录上三千余卷,皇帝全部留览。

张溥诗文敏捷。四方求取的人,不起草,对客挥毫,片刻立就,因此名高一时。去世时,年仅四十岁。

张采,字受先,与张溥交好。张溥性格宽厚,交友广泛博爱。张采特别严肃刚毅,喜欢甄别可否,人有过错,曾当面斥责。任临川知县,打击豪强扶助弱小,名声大起。称病回乡,士民哭泣送行,沿途满道。知州刘士斗、钱肃乐很器重他,以奸恶之事询问张采,张采写片纸回复,都依法惩处。福王时,起用为礼部主事,进员外郎,请假离去。南京失守,奸人中平素怨恨张采的,群起打死他,又用大锥乱刺。不久苏醒,逃到邻县,又过三年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