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贼

流贼

盗贼的祸患，历代都有，到明朝末年李自成、张献忠时达到极点。史册所记载的，没有像这样残酷的。永乐年间，唐赛儿在山东作乱。此后趁着朝廷空虚而用兵，经常发生小规模的叛乱，但都很快被平定。只有明武宗时，流寇蔓延，几乎危及国家，但最终被扫除。崇祯皇帝励精图治，与武宗相比何止天壤之别，却反而失去天下，为什么呢？明朝建立一百年来，朝廷的纲纪已经整肃，天下的风俗还未浮薄。孝宗选拔贤能之人，分布朝廷内外，与百姓休养生息十多年，仁政恩泽深厚而人心稳固，元气旺盛而国脉安定。即使武宗昏庸，屡行弊政，宦官幸臣，扰乱左右，但国家的根本尚未完全被拔除，宰辅也多是老成持重之人。等到盗贼四起，王琼独自执掌中枢，陆完、彭泽分任统帅，委任专一，旁人的干扰极少，因此虽然危险但没有灭亡。崇祯皇帝继承神宗、熹宗之后，神宗怠惰荒废朝政，熹宗亲近宦官，国家元气耗尽，国脉几乎断绝。假使熹宗在位再延续几年，那么天下在下一世就会灭亡了。

崇祯皇帝继位时，臣僚的党争已经形成，百姓的物力已经耗尽，国家的法令已经败坏，边疆的纷扰已经十分严重。崇祯虽然锐意革新，治理力求名实相符，但对于人才的贤与不贤，议论的是与非，政事的得与失，军机的成与败，未能内心明察，不受外界干扰。而且他生性多疑而苛察，好刚强而尚意气。苛察则苛刻寡恩，尚气则急躁失措。当群盗满山，天下鼎沸之时，而他把持朝政的人不是平庸就是奸佞，剿抚两策，茫然没有成算。内外大臣补救过失还来不及，人人怀着谋求私利保全自身之心。言语耿直、切中时弊的人，大多被摧折而去。他所任用的统帅，事权受到牵制，功过无法抵偿。打一次败仗就杀一员将领，丢一座城池就杀一名官吏，赏罚太明以至于不能罚，控制过严以至于不能控制。加上天灾流行，饥荒接连发生，政事繁多赋税沉重，外有内讧内有叛乱。好比一个人的身体，元气虚弱，毒疮并发，病症已经很危险，而医生好坏混杂，药方寒热互投，病入膏肓，无法救治，不灭亡还等什么？所以明朝的灭亡，灭亡于流贼，而它导致灭亡的根本原因，不在于流贼。唉！崇祯不是亡国之君，却遭遇亡国之运，又缺乏救亡之术，只看到他焦劳昏乱，孤立在上十七年。而朝廷中听不到张良、陈平那样的谋略，行伍中见不到李光弼、郭子仪那样的将领，最终导致国家倾覆，只得以身殉国，可悲啊！

从唐赛儿以下，事情的本末不易尽知，事迹都记载在剿贼诸臣的传中。这里只记载那些导致天下灭亡的人，立李自成、张献忠传。

李自成 张献忠

李自成，米脂人，世代居住在怀远堡李继迁寨。父亲李守忠，没有儿子，在华山祈祷，梦见神告诉他说：“把破军星给你做儿子。”后来，生了李自成。幼年时在县里的大姓艾家放羊，长大后，充任银川驿卒。善于骑马射箭，斗狠无赖，多次犯法。知县晏子宾逮捕他，要将他置于死地，他逃脱后做了屠夫。天启末年，魏忠贤的党羽乔应甲任陕西巡抚，朱童蒙任延绥巡抚，贪污渎职不追查盗贼，盗贼从此开始兴起。

崇祯元年，陕西大饥荒，延绥缺饷，固原兵抢劫州库。白水贼王二，府谷贼王嘉胤，宜川贼王左挂、飞山虎、大红狼等，一时同时兴起。有安塞马贼高迎祥的，是李自成的舅舅，与饥民王大梁聚众响应他们。高迎祥自称闯王，王大梁自称大梁王。二年春，下诏任命杨鹤为三边总督，捕捉他们。参政刘应遇击斩王二、王大梁，参政洪承畴击破王左挂，贼人稍稍恐惧。恰逢京师戒严，山西巡抚耿如杞的勤王兵哗变向西，延绥总兵吴自勉、甘肃巡抚梅之焕的勤王兵也溃散，与群盗会合。延绥巡抚张梦鲸愤恨而死，洪承畴代替他，召原总兵杜文焕督率延绥、固原兵，相机剿贼。

三年，王左挂、王子顺、苗美等屡战屡败，请求投降。而王嘉胤在延安、庆阳一带劫掠，杨鹤招抚他，不听，从神木渡河侵犯山西。这时，陕西所征收的赋税叫新饷、均输、间架，名目日益增多，官吏趁机作奸，百姓非常困苦。因给事中刘懋的建议，裁撤驿站，山西、陕西的游民依赖驿站粮饷的，没有饭吃，都跟从了贼人，贼人转而强盛。兵部郎中李继贞上奏说：“延安百姓饥荒，将要都成为盗贼，请用库银十万两赈济他们。”皇帝不听。而王嘉胤已袭破黄甫川、清水、木瓜三堡，攻陷府谷、河曲。又有神一元、不沾泥、可天飞、郝临庵、红军友、点灯子、李老柴、混天猴、独行狼等贼，到处蜂起，有的劫掠陕西，有的向东进入山西，屠杀攻陷城堡。官兵东西奔击，贼人有的投降有的战死，刚消灭又兴盛起来。延安贼张献忠也聚众占据十八寨，号称八大王。

四年，孤山副将曹文诏在河曲攻破贼人，王嘉胤逃走。随后，又从岳阳突然进犯泽州、潞州，被左右杀死，他的同党共同推举王自用（号紫金梁）为首领。王自用纠集群贼老回回、曹操、八金刚、扫地王、射塌天、阎正虎、满天星、破甲锥、刑红狼、上天老、蝎子块、过天星、混世王等以及高迎祥、张献忠共三十六营，部众二十多万，聚集在山西。李自成于是与侄子李过前去跟从高迎祥，与张献忠等会合，号称闯将，还没有名声。杨鹤招抚贼人不成功被逮捕，洪承畴代替杨鹤，张福臻代替洪承畴，督率诸将曹文诏、杨嘉谟剿贼，所向克捷，陕西大致平定。而山西贼人声势大盛，在宁乡、石楼、稷山、闻喜、河津一带劫掠。

五年，贼人分道四出，接连攻陷大宁、隰州、泽州、寿阳等州县，整个山西震动。于是罢免巡抚宋统殷，以许鼎臣代替他，与宣大总督张宗衡分督诸将。张宗衡督率虎大威、贺人龙、左良玉等兵八千人，驻守平阳，负责平阳、泽州、潞州等四十一个州县。许鼎臣督率张应昌、颇希牧、艾万年兵七千人，驻守汾州，负责汾州、太原、沁州、辽州等三十八个州县。贼人也转入磨盘山，分众为三路：阎正虎占据交城、文水，窥伺太原；邢红狼、上天龙占据吴城，窥伺汾州；王自用、张献忠突袭沁州、武乡，攻陷辽州。

六年春，官兵合力进击。王自用恐惧，向原锦衣佥事张道浚请求投降。盟约未定，阳和兵袭击他们。贼人愤怒，毁约离去。恰逢总兵官曹文诏率领陕西兵到来，偕同诸将猛如虎、虎大威、颇希牧、艾万年、张应昌等合剿，屡战皆大胜，先后杀死混世王、满天星、姬关锁、翻山动、掌世王、显道神等，攻破王自用、张献忠、老回回、蝎子块、扫地王等贼。此后，王自用又被川将邓玘射杀。山西三大盗都被击败。当初，贼人攻破泽州时，分其部众，向南越过太行山，劫掠济源、清化、修武，包围怀庆。官军攻击他们，贼人逃走。别的贼人又闯入西山，在顺德、真定一带大肆劫掠。大名道卢象升力战劫贼。贼人从邢台摩天岭西下，抵达武安，击败总兵左良玉，河北三府几乎被焚劫遍。潞王上疏告急，并请求护卫凤阳、泗州的陵寝。下诏特派总兵倪宠、王朴率领京营兵六千人，与诸将并进。贼人听说，想从河内逃往太行山。曹文诏拦击他们，不敢前进。在山西战败的贼人，也逃到河北会合，高迎祥、李自成、张献忠、曹操、老回回等都到了。京兵紧逼其后，左良玉、汤九州等扼守其前，在青店、石冈、石坡、牛尾、柳泉、猛虎村连战，屡次击败他们。贼人想逃，被黄河阻挡，非常困窘。贼人向来畏惧曹文诏、张道浚，张道浚先前因事获罪被遣戍，曹文诏转战陕西、山西、河北，遇贼辄大胜，御史又弹劾他骄倨，调任大同总兵离去。贼人于是假辞乞降，监军太监杨进朝相信他们，为他们入奏。恰逢天寒黄河结冰合拢，贼人突然从毛家寨策马直接渡过。河南诸军没有扼守黄河的，贼人于是接连攻陷渑池、伊阳、卢氏三县。河南巡抚玄默率诸将盛兵等待，贼人窜入卢氏山中，由小路直走内乡，劫掠郧阳，又分掠南阳、汝宁，进入枣阳、当阳，逼近湖广。巡抚唐晖收兵守境。进犯归州、巴东、夷陵等地，攻破夔州，进攻广元，逼近四川，到处告急。

七年春，特设山西、陕西、河南、湖广、四川总督，专门办理贼事，以延绥巡抚陈奇瑜担任，以卢象升抚治郧阳。这是因为陈奇瑜在延水关破贼有威名，而卢象升经历战阵懂军事。于是陈奇瑜从均州进入，与卢象升并进，军队驻扎乌林关，斩贼数千级。贼人逃向汉南，陈奇瑜认为湖广不足忧，引兵向西攻击。当初，贼人从渑池渡河，高迎祥最强，李自成隶属于他。等到进入河南，李自成与侄子李过结纳李牟、俞彬、白广恩、李双喜、顾君恩、高杰等自成一军。李过、高杰善战，顾君恩善谋。等到陈奇瑜兵到，张献忠等逃奔商州、雒南，李自成等陷入兴安的车箱峡。恰逢大雨两个月，马缺草料多死，弓矢都脱落，李自成用顾君恩的计策，贿赂陈奇瑜的左右，假装投降。陈奇瑜轻视贼人，允许了他们，传檄诸将按兵不动不许杀，所过州县为他们准备干粮传送。贼人刚渡过栈道，就大声鼓噪，将所过七州县全部屠杀。而略阳贼数万也来会合，贼势更加嚣张。陈奇瑜被削籍，而李自成的名声开始显著。随后，洪承畴代替陈奇瑜，李乔任陕西巡抚，吴甡任山西巡抚。大学士温体仁对吴甡说：“流贼是癣疥之疾，不必担忧。”不久，西宁兵变，洪承畴刚受命东进，听说兵变急忙返回。高迎祥、李自成于是进入巩昌、平凉、临洮、凤翔等府数十州县。击败贺人龙、张天礼的军队，杀死固原道陆梦龙。包围陇州四十多天，洪承畴传檄总兵左光先与贺人龙合击，大破贼人。恰逢朝廷也命令河南、湖广、山西、四川四路兵进入陕西，高迎祥、李自成于是窜入终南山。随后东出，攻陷陈州、灵宝、汜水、荥阳。听说左良玉将至，移兵驻扎梅山、溱水之间。部贼攻拔上蔡，焚烧汝宁外城。于是命令洪承畴出关追贼，与山东巡抚朱大典合力攻击，贼人侦察得知。

八年正月，在荥阳大会。老回回、曹操、革里眼、左金王、改世王、射塌天、横天王、混十万、过天星、九条龙、顺天王及高迎祥、张献忠共十三家七十二营，商议拒敌，未决定。李自成进言说：“一个人尚且奋勇，何况十万之众！官兵无能为力。应当分兵确定所向，成败听凭上天。”都说：“好。”于是商议革里眼、左金王抵挡川、湖兵，横天王、混十万抵挡陕西兵，曹操、过天星扼守黄河上，高迎祥、张献忠及李自成等攻略东方，老回回、九条龙往来策应。陕西兵精锐，再加射塌天、改世王。所攻破的城邑，子女玉帛平均分配。众人按照李自成的话行事。在此之前，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害怕贼人南犯，请求加强防卫凤阳陵寝，没有得到答复。等到高迎祥、张献忠东下，江北兵少。固始、霍丘都失守。贼人焚烧寿州，攻陷颍州，知州尹梦鳌、州判赵士宽战死，杀死原尚书张鹤鸣。乘胜攻陷凤阳，焚烧皇陵，留守署正朱国相等都战死。事情上报，皇帝穿素服哭泣，派官员告庙。逮捕漕运都御史杨一鹏处以弃市，以朱大典代替他，大举征兵讨贼。贼人于是在旗帜上大写“古元真龙皇帝”，奏乐畅饮。李自成向张献忠索要皇陵中擅长吹奏的小太监，张献忠不给。李自成发怒，偕同高迎祥向西赶往归德，与曹操、过天星会合，再入陕西。张献忠独自东下庐州。

洪承畴刚赶到汝州，命令各位将领左良玉、汤九州、尤世威、徐来朝、陈永福、邓玘、张应昌分别扼守湖广、河南、郧阳各个关隘，征召曹文诏担任中军。曹文诏还没到，邓玘因为士兵哗变而死。高迎祥、李自成从终南山出来，大肆抢掠富平、宁州。老回回、张献忠、曹操、蝎子块、过天星等贼寇，听说洪承畴出关，先后都逃往陕西，烧杀抢掠西安、平凉、凤翔等府。洪承畴急忙回师援救，分别派各位将领攻击老回回等人，命令副总兵刘成功、艾万年到宁州攻击高迎祥、李自成。艾万年中了埋伏战死，曹文诏大怒，再次出击，也中了埋伏战死。各路贼寇乘胜掠夺土地，火光映照到西安城中。洪承畴在泾阳、三原之间竭力抵御，拼死作战，贼寇不能通过。张献忠、老回回等人从其他道路突然转向朱阳关，守关将领徐来臣的军队溃败，徐来臣战死，尤世威中箭逃跑。于是各路贼寇都出了关，分兵十三营向东进犯，只有高迎祥、李自成留在陕西。

这时卢象升已经改任湖广巡抚，总管直隶、河南、山东、四川、湖广各路军队。朝廷下诏命洪承畴督率关中，卢象升督率关外。贼寇也分兵，高迎祥攻掠武功、扶风以西地区，李自成攻掠富平、固州以东地区。洪承畴派将领追击李自成，取得小胜，追到醴泉。贼将高杰与李自成的妻子邢氏私通，害怕被杀，带着邢氏前来投降。洪承畴亲自追击李自成，在渭南、临潼大战，李自成大败向东逃跑。高迎祥也屡次战败，向东翻越华阴南原，翻越山岭，和李自成一起出了朱阳关，与张献忠会合。冬季十一月，各路贼寇逼近阌乡，左良玉、祖宽抵御未能取胜，于是攻陷陕州，进兵攻打雒阳。河南巡抚陈必谦督率左良玉、祖宽援救雒阳，张献忠逃往嵩县、汝州。高迎祥、李自成逃往偃师、巩县，攻掠鲁山、叶县，攻陷光州，卢象升在确山击败了他们。

崇祯九年春天，高迎祥、李自成攻打庐州，未能攻克。攻陷含山、和州，杀死知州黎弘业以及在家赋闲的御史马如蛟等人。又攻打滁州，知州刘大巩、太仆寺卿李觉斯坚守未能攻克。卢象升亲自督率祖宽、罗岱、杨世恩等人前来援救，在朱龙桥交战，贼寇大败，尸体堵塞了河道，水都流不动。向北攻打寿州，原御史方震孺坚守。贼寇转而向西，进入归德，边将祖大乐击败了他们。贼寇逃往密县、登封，原总兵汤九州战死。贼寇分兵进犯南阳、裕州，陈必谦援救南阳，卢象升援救裕州，命令祖大乐等人攻击贼寇，几乎杀光了高迎祥、李自成的精锐。贼寇再次分兵进入陕西，高迎祥从郧阳、襄阳赶往兴安、汉中，李自成从南山经过商州、雒南，逃往延绥，进犯巩昌北部边境。各位将领左光先、曹变蛟击败了他们，李自成逃往环县。不久，官军在罗家山战败，全部损失了士兵马匹武器，总兵官俞冲霄被俘。李自成于是重新振作，进军包围绥德，想要向东渡过黄河，山西的军队挡住了他。他又向西掠夺米脂，呼唤知县边大绶，说：“这是我的故乡，不要虐待我的父老乡亲。”留下金银，命令修建文庙。将要袭击榆林，黄河水突然上涨，贼寇淹死很多，于是改变路线，从韩城向西进发。这时卢象升以及祖大乐、祖宽等人都入京援救。孙传庭新任陕西巡抚，决心消灭贼寇。秋季七月，在盩厔抓获高迎祥，押送到京城献俘，处以磔刑。于是贼寇同党共同推举李自成为闯王。这个月，李自成进犯阶州、徽州。不久，从岷州、陇州出发，进犯凤翔，渡过渭河。

崇祯十年，李自成进犯泾阳、三原。蝎子块、过天星都来会合。孙传庭督率曹变蛟连续作战七天，都取得胜利，蝎子块投降。李自成和过天星逃往秦州。进入四川，攻陷宁羌，攻破七盘关，攻陷广元，总兵官侯良柱战死，于是接连攻陷昭化、剑州、梓潼、江油、黎雅、青川等州县。剑州知州徐尚卿、吏目李英俊、昭化知县王时化、郫县主簿张应奇、金堂典史潘梦科都战死。进兵攻打成都，七天未能攻克，巡抚王维章因躲避贼寇被治罪。

崇祯十一年春天，官军在梓潼击败贼寇，李自成逃往白水，粮食吃光。洪承畴、孙传庭在潼关原联合攻击，大败李自成。李自成的士兵全部损失，只与刘宗敏、田见秀等十八人突围，逃窜隐藏到商州、雒南的山中。这一年，张献忠投降，李自成的势力更加衰弱。洪承畴改任蓟辽总督，孙传庭改任保定总督。孙传庭因病辞职，被逮捕下狱。二人离开后，李自成稍微得到安宁。总理熊文灿正主张招抚，侦察的人有的报告李自成已死，更加放松了戒备。

崇祯十二年夏天，张献忠在穀城反叛。李自成非常高兴，出来收集部众，部众又大量聚集。陕西总督郑崇俭发兵包围他们，下令说：“包围军队一定要留缺口。”李自成于是从缺口逃走，突然冲过武关，前去投靠张献忠。张献忠想要图谋杀害他，李自成察觉，逃走了。杨嗣昌在夷陵督师，发檄文命令他投降，李自成出言不逊。官军在巴西、鱼复等山中包围了李自成，李自成非常困窘，想要上吊自杀，养子双喜劝说他阻止了。贼将多数出来投降。刘宗敏是蓝田的铁匠，最为骁勇，也想要投降。李自成和他一起走进一座荒废的祠庙，看着刘宗敏叹息说：“别人说我应当做天子，何不占卜一下？如果不吉利，你就砍下我的头去投降。”刘宗敏答应了，占卜三次都是吉利。刘宗敏回去，杀了自己的两个妻子，对李自成说：“我誓死追随您。”军中的壮士听说后，也大多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愿意跟从。李自成于是烧毁全部辎重，率领轻装骑兵从郧阳、均州前往河南。河南大旱，一斛谷子价值一万钱，饥民跟随李自成的有几万人。于是从南阳出发，攻打宜阳，杀死知县唐启泰。攻打永宁，杀死知县武大烈，杀害万安王朱采轻。攻打偃师，知县徐日泰骂贼而死。这时是崇祯十三年十二月。

李自成这个人高颧骨深眼窝，像鹞鹰一样的眼睛，像黄鼠狼一样的鼻子，声音像豺狼。性情猜忌残忍，每天杀人、砍脚、剖心作为游戏。他所经过的地方，百姓都坚守堡垒不肯投降。杞县举人李信，是逆案中尚书李精白的儿子，曾经拿出粮食赈济饥民，百姓感激他说：“李公子救活了我。”恰逢绳伎红娘子造反，掳走了李信，强行嫁给他。李信逃回来，官府认为他是贼寇，关进监狱。红娘子来救，饥民响应她，一起救出李信。卢氏举人牛金星考核被罢免，私自进入李自成的军队做主谋，偷偷回乡，事情泄露被判处斩首，后来，得以减刑免死。这两个人都去投靠李自成，李自成非常高兴，改李信的名字为李岩。牛金星又推荐占卜者宋献策，身高三尺多，进献谶语说：“十八子，主神器。”李自成非常高兴。李岩于是劝说李自成：“夺取天下以人心为根本，请不要杀人，收取天下人心。”李自成听从了他，屠杀有所减少。又散发抢掠的财物赈济饥民，接受粮饷的百姓分不清李岩和李自成，混杂着呼喊：“李公子救活了我。”李岩又编造歌谣说：“迎闯王，不纳粮。”让儿童传唱来煽动，跟从李自成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

崇祯十四年正月攻打河南府，有营兵勾结贼寇，城池于是陷落，福王朱常洵遇害。李自成的士兵接取福王的血，混合鹿肉酱一同品尝，叫做“福禄酒”。福王世子朱由崧光着身子逃跑。李自成发放福王府的金银赈济饥民，于是转移兵力攻打开封。这时张献忠也攻陷了襄阳，杀害襄王朱翊铭。在开封的周王朱恭枵，听说贼寇到来，急忙拿出库银招募敢死之士，与巡抚都御史高名衡等人固守。李自成攻打了七天七夜，撤军离去，屠杀密县。贼寇首领罗汝才、土寇袁时中都归顺了李自成。袁时中的部众有二十万，号称小袁营。罗汝才就是曹操，与张献忠一起投降又反叛离去的人。

李自成最初是高迎祥的副将，到这时势力非常强大。皇帝任命原尚书傅宗龙为陕西总督，让他专门对付李自成，另外命令保定总督杨文岳会师。傅宗龙急速进入关中，与巡抚汪乔年调兵，兵已经派光了，于是传檄河南大将李国奇、贺人龙的军队隶属于自己，赶紧出关。杨文岳率领虎大威的军队一同到达新蔡，与李自成遭遇。贺人龙的士兵率先逃跑，李国奇、虎大威跟着逃跑，傅宗龙、杨文岳率领亲兵修筑营垒固守。夜间，杨文岳的军队溃败逃往陈州，傅宗龙与贼寇对峙数日，粮食吃尽，突围逃跑，被俘而死。李自成攻陷叶县，杀死副将刘国能，于是在郾城包围了左良玉。汪乔年接替傅宗龙担任总督，出关，驻扎在襄城，李自成用全部精锐攻打他，汪乔年与副将李万庆都战死。李自成割鼻砍脚折磨了一百九十名生员。于是乘胜攻陷南阳、邓州等十四座城，再次包围开封。巡抚高名衡、总兵陈永福竭力抵抗，射中李自成的眼睛，炮击致死上天龙等人，李自成更加愤怒。

李自成每次攻城，不使用古代云梯冲车的方法，专门取用砖石，得到一块砖就回营躺下，后到的必定斩首。取完砖，就挖地道攻城。最初只容一人，渐渐增加到百十人，依次运出土石。每隔三五步，留一根土柱，拴上大绳子。地道挖完，万人一起拉绳呼喊，土柱折断城墙崩塌。高名衡在城墙上挖横道，听到下面有声音，用有毒的污秽之物往下灌，贼寇多被毒死。贼寇于是就在城墙损坏处使用火攻法，在瓮中装满火药，火燃药发，碰到的人立刻粉身碎骨，名叫“放迸”。

崇祯十五年正月，城墙倒塌了一半，贼寇用放迸法攻城，数千铁骑奔驰呐喊，等到城墙坍塌就涌入城。这座城原是宋朝的汴都，金朝重修的。城墙厚数丈，土质坚实，火药向外爆炸，贼寇骑兵多数被炸死，李自成惊骇离去。向南攻陷西华，不久屠杀陈州，副使关永杰、知州侯君擢都骂贼而死。归德、睢州、宁陵、太康等数十郡县，全部被摧毁。商丘知县梁以樟受伤死而复生，全家被杀害。不久，再次攻打开封，修筑长围做持久打算。下诏起用孙传庭为总督，释放原尚书侯恂命他督师，征召左良玉援救开封。左良玉到达朱仙镇，大败，逃往襄阳。各路军队都驻扎在黄河北岸，不敢前进。开封粮食吃光。山东总兵刘泽清也奉命到达。孙传庭知道开封危急，在西安大会诸将，急速出关来救。还没到，高名衡等人商议决开朱家寨口黄河堤坝淹贼寇，贼寇也决开马家口黄河堤坝想要淹城。秋季九月癸未日，天降大雨，两个堤口同时决开，声音如雷，洪水冲开北门涌入，从东南门流出，注入涡水。城中百万户都被淹没，得以逃脱的只有周王、王妃、世子以及巡抚按察以下不到两万人。贼寇也被淹死一万多人，于是拔营向西南离去。

在此之前，有马守应号称老回回、贺一龙号称革里眼、贺锦号称左金王、刘希尧号称争世王、蔺养成号称乱世王，都依附李自成，当时号称“革左五营”。李自成于是向西迎战孙传庭的军队，在南阳遭遇，孙传庭的军队溃败逃跑，这就是河南人所说的柿园之败。这时清兵向南侵扰，京师正在告急，朝廷顾不上再讨伐贼寇。李自成于是收拢各路贼寇，连营五百多里，再次屠杀南阳，进军攻打汝宁。总兵虎大威中炮而死，杨文岳被杀。李自成于是胁迫崇王朱由樻让他从军，于是从确山、信阳、泌阳向襄阳进军。左良玉望风向南逃跑，李自成进入襄阳。分兵攻取所属城池以及德安各州县，都攻下了，再次攻破夷陵、荆门州。李自成亲自攻打荆州，湘阴王朱俨钅尹遇害，焚烧献陵的木城，挖毁宫殿。

崇祯十六年春天攻陷承天。将要挖开献陵，有声音震动山谷，害怕而停止。攻掠潜山、京山、云梦、黄陂、孝感等州县，都攻下了。先头部队逼近汉阳，左良玉逃往九江。攻打郧阳，抚治都御史徐起元和王光恩竭力防守未能攻克。王光恩是反正的贼寇。

李自成自称奉天倡义大元帅，封罗汝才为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。他将部队分为标营，统领一百队；以及先、后、左、右营，各统领三十多队。标营使用白旗黑纛，而李自成自己则用白鬃大纛配银浮屠；左营旗帜为白色，右营为红色，前营为黑色，后营为黄色，纛的颜色与旗帜一致。五营按顺序昼夜值班，轮流休息，巡逻警戒非常严密。逃跑的人被称为“落草”，会被处死并肢解。他们招募十五岁以上、四十岁以下的男子为士兵。每个精兵配备十名负责割草、管理武器和做饭的人。军令禁止私藏白银，经过城邑时不得在房屋内居住，除了妻子外不得携带其他妇女。睡觉和起床都用单布帐篷。铠甲用百层棉布制成，箭和炮都射不穿。每个士兵配备三四匹马，冬天用垫褥包裹马蹄。他们剖开人的肚子作为马槽来喂马，马见到人就会像虎豹一样龇牙想咬。军队停下时，就出来比赛骑射，称为“站队”。夜里四更时，坐起来吃饭听候命令。经过高山陡坡时，纵马直上。只有黄河令他们畏惧，至于淮河、泗水、泾水、渭水，大军就翘起马脚、抱着马鬃、顺着马尾，乘风渡过，马蹄堵塞处，水流都为之不流。临阵时，布设三万骑兵，称为“三堵墙”。前面的骑兵回头看的，后面的就杀了他。战斗持久不胜时，骑兵假装撤退引诱官兵，步兵持三万支长枪，快速攻击刺杀，骑兵回头反击，没有不大胜的。攻城时，迎接投降的人不杀，守城一天则杀十分之三，守城两天则杀十分之七，守城三天则屠城。杀人时，把尸体捆成堆焚烧，称为“打亮”。城即将攻陷时，步兵万人环绕城下，骑兵巡逻，没有一个人能逃脱。张献忠虽然极其残忍，也比不上李自成。各营比较所获战利品，马和骡子为上赏，弓矢铅铳为次赏，布帛又次之，珠玉为下赏。

李自成不喜欢酒色，吃粗粮糙米，与部下同甘共苦。罗汝才有几十个妻妾，穿着绫罗绸缎，帐下有几部女乐，生活十分奢侈，李自成曾嘲笑鄙视他。罗汝才的部众有几十万，以山西举人吉珪为谋主。李自成善于攻城，罗汝才善于野战，两人相互依赖如同左右手。李自成攻下宛、叶，攻克梁、宋，兵强士附，有了专权的心思，只是忌惮罗汝才。于是他宴请罗汝才交好的贺一龙，将其捆绑，早晨派二十名骑兵在帐中斩杀了罗汝才，吞并了他所有的部众。

李自成在中原地区，攻占城池后经常焚烧。等到渡过汉江，他计划以荆、襄为根据地，改襄阳为襄京，修缮襄王宫殿居住。改禹州为均平府，承天府为扬武州，其他府县也多更改名称。

牛金星教他创立官爵名号，大规模设置官职。李自成没有儿子，兄长的儿子李过和妻弟高一功，轮流在他左右，亲信当权。田见秀、刘宗敏为权将军，李岩、贺锦、刘希尧等为制将军，张鼐、党守素等为威武将军，谷可成、任维荣等为果毅将军，共有五营二十二将。又设置上相、左辅、右弼、六政府侍郎、郎中、从事等官职。重要地方设防御使，府长官称尹，州长官称牧，县长官称令。封崇王朱由樻为襄阳伯、邵陵王朱在城为枣阳伯、保宁王朱绍圮为宣城伯、肃宁王朱术授为顺义伯。以张国绅为上相，牛金星为左辅，来仪为右弼。张国绅是安定人，曾官至参政。投降后，他献上文翔凤的妻子邓氏来讨好李自成。李自成厌恶他伤害同类，杀了他，并将邓氏送回家。六政府侍郎有石首喻上猷、江陵萧应坤、招远杨永裕、米脂李振声、江陵邓岩忠、西安姚锡胤，不久以宣城丘之陶替代李振声为兵政府侍郎。其他接受伪职的人很多，不一一记载。

派高一功、冯雄守卫襄阳，任继光守卫荆州，蔺养成、牛万才守卫夷陵，王文曜守卫澧州，白旺守卫安陆，萧云林守卫荆门，谢应龙守卫汉川，周凤梧守卫万禹州。于是河南、湖广、江北的各路贼寇没有不听命的。李自成杀了罗汝才、贺一龙后，又袭击杀了蔺养成，夺取了守应的兵权，并在杞县击杀了袁时中。张献忠正占据武昌，李自成派使者祝贺，并威胁说：“老回回已经投降，曹操这些人已被杀，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。”张献忠非常恐惧，向南进入长沙。这个时候，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大贼寇，投降或死亡的几乎殆尽，只剩下李自成和张献忠，而李自成尤其强大，于是自称新顺王。他召集牛金星等人商议军队的进攻方向。牛金星请求先取河北，直攻北京。杨永裕请求攻下金陵，切断燕都的粮道。从事顾君恩说：“金陵地处下游，事情虽然能成功，但失之缓慢。直攻北京，如果打不胜，退回何处？失之急躁。关中是大王的故乡，山河险固，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力量，应该先攻取它，建立基业。然后攻取三边，借助其兵力，攻占山西，再向北京进军，这样进可战退可守，万无一失。”李自成采纳了他的建议。

孙传庭在柿园战败回到陕西后，大力整顿军队，制造了两万辆火车，招募壮士，由白广恩、高杰率领，打算等贼寇饥饿时攻击。朝廷每天催促出战，他不得已出关。以牛成虎、卢光祖为前锋，从灵宝进入洛阳。高杰为中军，传令白广恩从新安前来会合。河南将领陈永福守卫新滩，四川将领秦翼明从商、洛出兵，形成犄角之势。前锋在渑池击败贼寇，到达宝丰，又攻下其城。驻扎在郏县。李自成率领一万骑兵回战，再次大败，几乎被擒。正逢天降大雨，道路泥泞，粮车无法前进。李自成派轻骑从汝州出发，截断粮道。孙传庭于是将军队分为三路，命令白广恩从大道走，命令高杰亲随从小道走，去接应粮草，命令陈永福守营。孙传庭出发后，陈永福的士兵也争相出发，无法禁止，于是被贼寇跟踪。到达南阳，孙传庭回军交战，贼寇布下五层阵势，官军攻破了三层。不久官军稍有退却，火车奔逃，骑兵也大奔。贼寇纵铁骑践踏，孙传庭大败。李自成全军追击，一昼夜奔驰四百多里，官军死四万多人，损失兵器辎重数十万。孙传庭逃到河北，转而奔向潼关，士气沮丧不振。

冬十月，李自成攻陷潼关，孙传庭战死，于是接连攻破华阴、渭南、华州、商州、临潼。进攻西安，守将王根子打开东门迎接贼寇。李自成抓住秦王朱存枢，任命他为权将军，永寿王朱谊曈为制将军。巡抚冯师孔以下有十多人死亡，布政使陆之祺等人都投降了。李自成大肆抢掠三天，然后下令禁止。改西安为长安，称西京。赐给顾君恩一部女乐，以奖赏他提出的入关策略。大规模征发百姓，修缮长安城，开辟驰道。李自成每三天亲自到教场检阅射箭，百姓望见黄龙纛，都伏地高呼万岁。将领白广恩、高汝利、左光先、梁甫先后都投降了。陈永福因为之前射中李自成的眼睛，据守山顶不敢下来，李自成折箭发誓，招降他，他也投降了。只有高杰因为偷了李自成的妻子逃到延安，被李过追击，转而向东，渡过宜川，断绝蒲津渡口据守。

李自成的军队所到之处望风披靡，于是他到米脂祭扫祖墓。原先祖墓被官军挖掘，遗骨被焚烧丢弃，他筑土封好。寻访同宗族人，赠给他们金钱和爵位后离去。改延安府为天保府，米脂为天保县，清涧为天波府。凤翔不投降，被屠城。起初，李自成进入陕西，自称故乡，不许侵扰百姓，但不到一个月就恢复抢掠如故。又因为士大夫必定不会依附自己，于是搜刮所有绅士，拷打勒索金银，死者被埋在一个坑里。榆林原本死守，李过等人不能攻克，李自成大规模发兵攻陷。副使都任、总兵王世国、尤世威等人都宁死不屈而死。乘胜攻取宁夏，屠庆阳，抓住韩王朱亶塉。移兵攻打兰州，甘肃巡抚林日端等人也战死。进而攻陷西宁，于是肃州、山丹、永昌、镇番、庄浪都投降了，陕西全部归李自成所有。又派贼寇渡过黄河，攻陷平阳，杀死宗室三百多人。高杰逃到泽州。皇帝下诏命余应桂总督三边，收拢边兵剿贼，但全陕已经沦陷，余应桂无法进军。

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，李自成在西安称王，僭越国号为大顺，改元永昌，改名自晟。追尊曾祖以下祖先，加谥号，以李继迁为太祖。设天佑殿大学士，以牛金星担任。增置六政府尚书，设弘文馆、文谕院、谏议、直指使、从政、统会、尚契司、验马寺、知政使、书写房等官职。以乾州宋企郊为吏政尚书、平湖陆之祺为户政尚书、真宁巩焴为礼政尚书、归安张嶙然为兵政尚书。恢复五等爵位，大封功臣，封侯者刘宗敏以下九人，封伯者刘体纯以下七十二人，封子者三十人，封男者五十五人。制定军制。有马匹扰乱行列的斩首，马匹闯入田苗的斩首。登记步兵四十万、骑兵六十万。兵政侍郎杨王休为都肄，出横门，到渭桥，金鼓震天。命令弘文馆学士李化鳞等人起草檄文，驰送远近各地，指斥皇帝。这一天，大风霾，黄雾弥漫四方。消息传到朝廷，皇帝大惊，召集群臣商议。大学士李建泰请求督师，皇帝答应了。

当时山西自从平阳陷落后，河津、稷山、荥河都陷落了，其他府县也多望风投降。二月，李自成渡过黄河，攻破汾州，攻占河曲、静乐，进攻太原，抓住晋王朱求桂，巡抚蔡懋德战死。向北攻占忻州、代州，宁武总兵周遇吉战死。李自成先派游兵进入故关，向北抢掠大名、真定。他亲自率领众贼寇沿边向东进犯，攻陷大同，巡抚卫景瑗、总兵朱三乐战死。李自成杀死代王朱传齐，代藩宗室几乎被杀尽。进犯宣府，总兵姜环迎降，巡抚朱之冯战死。于是进犯阳和，由柳沟逼近居庸关，总兵官唐通、太监杜之秩迎降。

三月十三日，焚烧昌平，总兵官李守鑅战死。起初，贼寇想侦察京师虚实，经常暗中派人用车运载贵重货物，在都市贩卖，又让人充当部院各衙门的属吏，探刺机密。朝廷有什么谋议，数千里外立刻驰报。到达昌平后，兵部派骑兵侦察贼情，贼寇就引诱他们投降，没有一个人回来。贼寇的游骑到达平则门，京师还不知道。十七日，皇帝召见群臣询问，没有人回答，有人哭泣。不久贼寇环攻九门，门外原先设有三大营，全部投降了贼寇。京师长期缺饷，登城守卫的人很少，于是用内侍补充。内侍专管守城事务，百官不敢过问。

十八日，贼寇攻城更加紧急，李自成驻扎在彰义门外，派投降的太监杜勋缒城进入见皇帝，请求禅位。皇帝大怒，喝斥他下去，下诏亲征。天黑时，太监曹化淳打开彰义门，贼寇全部进入。皇帝出宫，登上煤山，望见烽火连天，叹息说：“苦了我百姓啊。”徘徊了很久，回到乾清宫，命令送太子和永王、定王到外戚周奎、田弘遇府上，用剑砍长公主，催促皇后自尽。十九日丁未，天还没亮，皇城失守，鸣钟召集百官，没有人来。于是再次登上煤山，在衣襟上写下遗诏，用帛在山上亭子里自缢，皇帝于是驾崩。太监王承恩在旁边自缢。

李自成头戴毡笠，身穿缥衣，骑着乌驳马，进入承天门。伪丞相牛金星，尚书宋企郊、喻上猷，侍郎黎志升、张嶙然等人骑马跟随。登上皇极殿，占据御座，下令大肆搜索帝后，限百官三天内朝见。文臣从范景文、勋戚从刘文炳以下，殉节的有四十多人。宫女魏氏投河，跟随的有二百多人。象房的大象都哀吼流泪。太子投奔周奎家，不得进入，二王也不能藏匿，先后被拥送到贼营，都不屈服，李自成将他们囚禁在宫中。长公主断气后又苏醒，被抬来，李自成命令贼将刘宗敏医治。

不久，才知道皇帝皇后已经去世，李自成命令用宫门把尸体抬出去，装上柳木棺，放在东华门外，经过的百姓都掩面哭泣。过了三天，到了己酉日，天刚亮，成国公朱纯臣、大学士魏藻德率领文武百官入朝祝贺，都穿着素服坐在殿前。李自成不出来，众贼争相戏弄侮辱他们，有的捶背，有的脱帽，有的把脚放在他们脖子上，互相嬉笑取乐，百官害怕得伏在地上不敢动。太监王德化斥责众臣说：“国家灭亡，君主去世，你们不想着安葬先帝，却在这里！”于是哭了起来，内侍几十人也跟着哭，魏藻德等人也哭了。顾君恩把这事告诉李自成，李自成改换了皇帝皇后的装殓，用上冕服和袆翟，还加盖了苇席棚。大学士陈演劝李自成登基，李自成没有答应。封太子为宋王。释放了刑部和锦衣卫在押的囚犯。

李自成在西安时就开始设置官吏，到这时更是全部改变了官制。六部改为六政府，司官改为从事，六科改为谏议，十三道改为直指使，翰林院改为弘文馆，太仆寺改为验马寺，巡抚改为节度使，兵备改为防御使，知府、知州、知县改为尹、牧、令。召见朝中官员，李自成朝南坐着，牛金星、刘宗敏、宋企郊等人左右杂坐，按顺序点名，分三等授予官职。从四品以下，少詹事梁绍阳、杨观光等人没有不接受伪命的，三品以上只任用了原侍郎侯恂。其余勋戚、文武诸臣如朱奎、朱纯臣、陈演、魏藻德等共八百多人，被送到刘宗敏等人的营中，拷打勒索钱财，甚至烧肉折腿，受尽各种酷刑。魏藻德遇到马世奇的家人，哭着说：“我不能做你们的主子，现在求死不得。”贼兵又编排保甲，让五家供养一个贼兵，大肆奸淫掳掠，百姓无法忍受，上吊自杀的人接连不断。征收各勋戚大臣的金钱，钱够了就把他们杀掉。焚烧了太庙的神主牌位，把太祖的神主迁到帝王庙。

当时贼党已经攻陷保定，李建泰投降，京畿内的府县全部归附。山东、河南到处设置官吏，所到之处没有人违抗。到了淮地，巡抚路振飞派兵抵抗，这才离开。李自成认为真的得到了天命，牛金星率领贼众三次上表劝他登基，于是答应了，命令撰写登极的礼仪，选择吉日。等到李自成登上御座，忽然看见一个白衣人几丈高，手拿宝剑怒视，座下的龙爪和龙须都动了起来，李自成很害怕，急忙下来。铸造金玺和永昌钱，都没有成功。听说山海关总兵吴三桂起兵，于是谋划回陕西。

当初，吴三桂奉诏入援，到了山海关，京师陷落，他犹豫不前。李自成劫持了他的父亲吴襄，写信招降他，吴三桂想要投降。到了滦州，听说爱妾陈沅被刘宗敏抢去，非常愤怒，急忙赶回山海关，袭击打败了贼将。李自成大怒，亲自率领十多万贼兵，带着吴襄在军中，向东攻打山海关，另派偏将从一片石越过关外。吴三桂害怕了，向我大清请求投降。四月二十二日，李自成兵二十万，在关内列阵，从北山一直延伸到海边。我大清兵对着贼兵列阵，吴三桂处在右翼末尾，率领全部精锐士兵搏战，杀死贼兵几千人，贼兵也奋力战斗，包围圈打开又合上。战斗了很久，我大清兵从吴三桂阵右冲出，冲击贼兵的中坚，万马奔腾跳跃，飞箭像雨一样落下，天上刮起大风，沙石飞扬，像冰雹一样击打贼兵。李自成正挟持太子登上高冈观战，知道是我大清兵，急忙策马下冈逃跑。我大清兵追赶了四十里，贼众大败溃散，自相践踏而死的不计其数，尸横遍野，沟水都染红了。李自成逃到永平，我大清兵追击。吴三桂先头部队到了永平，李自成杀了吴襄，逃回京师。

当时牛金星留守，众投降的人去拜见他，行门生礼非常恭敬。牛金星说：“谣言正在兴起，各位应该少出门。”从此投降的人开始害怕，大多躲藏起来了。李自成回来后，把拷打勒索来的金银和宫中的库存、器皿全都熔化，铸成饼，每个饼值一千金，大约有几万个饼，用骡车运回西安。二十九日丙戌日，在武英殿僭越称帝，追尊七代祖先都为帝后，立妻子高氏为皇后。李自成戴上冠冕，排列仪仗接受朝贺。牛金星代行郊天礼。当天晚上焚烧了宫殿和九门城楼。第二天早晨，挟持太子和永王、定王向西逃走，派伪将军左光先、谷可成殿后。

五月二日，我大清兵进入京师，下令安抚百姓，为帝后发丧，商议谥号，派将领和吴三桂一起追击李自成。当时福王已经在南京监国，大学士史可法督师讨贼。李自成到了定州，我大清兵追击，与之交战，斩杀了谷可成，左光先伤了脚，贼兵背着他逃跑。李自成向西逃往真定，又调集更多兵众来进攻，我大清兵再次攻击。李自成被流箭射中，伤势很重，向西越过故关，进入山西。适逢我大清兵东返，李自成于是聚集溃散的人马，逃往平阳。

李岩，是当初劝李自成不杀人以收拢人心的人。到攻陷京师时，他保护懿安皇后令其自尽。又唯独对士大夫没有拷打勒索，牛金星等人非常忌恨他。定州之败后，河南的州县很多反正归顺，李自成召集众将商议，李岩请求率兵前往。牛金星私下告诉李自成说：“李岩雄武有大略，不是能长久居于人下的人。河南是李岩的故乡，如果给他大兵，一定无法控制。‘十八子’的谶语，难道不正是李岩吗？”于是诬陷他想反叛。李自成让牛金星和李岩饮酒，杀了他，贼众都人心离散。

李自成回到西安，又派贼兵攻陷汉中，降服了总兵赵光远，进而攻掠保宁。当时张献忠派兵抵抗，才退回。八月，建立祖庙完成，将要前往祭祀，忽然寒战发抖不能行礼。李自成起初因为李岩的话，假行仁义，等到李岩死后，又屡次失败，于是更加刚愎自用，伪尚书张第元、耿始然都因为小事触怒而被杀。制作铜镆，官员犯受贿罪，就用镆斩杀。百姓偷一只鸡的处死。陕西人非常恐惧。

顺治二年二月，我大清兵攻打潼关，伪伯马世耀率领六十万人迎战，战败而死。潼关被攻破，李自成于是放弃西安，从龙驹寨逃往武冈，进入襄阳，又逃往武昌。我大清兵两路追击，接连在邓州、承天、德安、武昌打败他，穷追到贼兵老营，大破贼兵八次。在这个时候，左良玉东下，武昌空无一人。李自成驻扎了五十多天，贼众还有五十多万，改江夏为瑞符县。不久被我大清兵逼迫，部众很多投降，有的逃散。李自成逃往咸宁、蒲圻，到了通城，窜入九宫山。秋九月，李自成留李过守寨，自己率领二十骑在山中抢掠食物，被村民围困，不能逃脱，于是上吊而死。有人说村民正在筑堡，见贼兵人少，争相上前攻击，人马都陷入泥淖中，李自成被锄头击中脑袋而死。剥下他的衣服，得到龙衣金印，他一只眼睛是瞎的，村民于是大惊，认为这就是李自成。当时我大清兵派认识李自成的人去验尸，尸体腐烂无法辨认。抓获了李自成的两个叔父伪赵侯、伪襄南侯以及李自成的妻妾二人，金印一枚。又抓获了伪汝侯刘宗敏、伪总兵左光先、伪军师宋献策。于是将李自成的叔父和刘宗敏斩于军中。牛金星、宋企郊等人都逃亡了。

李自成的侄子李过改名为李锦，和各位贼帅一起奉高氏向总督何腾蛟投降。当时唐王在闽地即位，赐李锦名为赤心，封高氏为忠义夫人，称他们的军队为忠贞营，隶属于何腾蛟麾下。永明王时，李赤心被封为兴国侯，不久去世。

张献忠，是延安卫柳树涧人，与李自成同年出生。长大后隶属延绥镇为军卒，犯法应当斩首，主将陈洪范认为他相貌奇特，为他向总兵官王威请求释放，于是逃走。

崇祯三年，陕西贼兵大起，王嘉胤占据府谷，攻陷河曲。张献忠率领米脂十八寨响应，自称八大王。第二年，王嘉胤死，他的同党王自用又聚集了三十六营，张献忠和高迎祥、罗汝才、马守应等都成为首领。这年冬天，洪承畴任总督，张献忠和罗汝才都接受招抚。不久又反叛进入山西，和众贼一起焚烧抢掠。不久骚扰河北，又一起渡过黄河。从此，陕西、河南、湖广、四川、江北数千里地方，都遭受蹂躏。在这个时候，贼军首领率领部众没有统一指挥，遇到官军，各自为战，胜了就争相前进，败了就逃窜到山谷中互相不顾。官军遇到贼兵追杀，也不知道追赶的是哪个贼兵。贼兵有时分开有时合拢，东西奔突，势力日益强盛。

八年，十三家贼会在荥阳，商议抵抗官军。马守应想要北渡黄河，张献忠嘲笑他，马守应发怒，李自成为他们调解，于是定下计议。张献忠开始与高迎祥一同起兵为贼，李自成是高迎祥的偏将，不敢与张献忠并列。到这时就互相抗衡了，一起向东抢掠，接连攻破河南、江北各县，焚烧了皇陵。不久高迎祥、李自成向西去。张献忠独自东进，包围庐州、舒城，都没有攻下。攻打桐城，攻陷庐江，屠杀巢县、无为、潜山、太湖、宿松等城，应天巡抚张国维抵御他。张献忠从英山、霍山逃走，经过麻城，与马守应等合兵进入关中，在凤翔与高迎祥会合。不久，又出兵商洛，驻扎灵宝，以等待高迎祥。高迎祥到达后，就合兵再次东进。总兵官左良玉、祖宽攻击他们，张献忠与高迎祥分路逃走。祖宽追击张献忠，在嵩县和九皋山交战，三战都胜，俘获斩杀很多。张献忠愤怒，再次与高迎祥合兵回头再战，又大败。高迎祥不久与李自成进入陕西，而马守应、罗汝才等贼，各自盘踞在郧阳、商洛山中，不能救援，张献忠也逃入山中。

第二年秋天，总督卢象升离职，苗胙土任湖广巡抚，不熟悉军事。于是张献忠从均州，马守应从新野，蝎子块从唐县，一起侵犯襄阳，兵众二万多。总兵秦翼明兵少不能抵御，湖广震动。张献忠纠合罗汝才、马守应及闯塌天等贼，顺流东下，与江北贼贺一龙、贺锦等会合，烽火一直蔓延到淮、扬。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、操江都御史黄道直、总兵官杨御蕃分汛固守，安池道副使史可法亲自率兵抵挡贼兵锋芒。贼兵从小路进犯安庆，连营百里，巡抚张国维告急。诏令左良玉、马爌、刘良佐合兵救援，于是大破贼兵。贼兵逃往潜山的天王古寨，张国维传檄左良玉搜山，左良玉不应，不久北去。贼兵于是再次出太湖，连接蕲、黄，在酆家店击败官军，杀死参将程龙、陈于王等四十多人。恰逢总兵官牟文绶与刘良佐来援，又打败贼兵。贼兵都逃走，张献忠进入湖广。这时，河南、湖广贼兵十五家，只有张献忠最狡猾强悍，其次是罗汝才。张献忠曾伪装成官兵，想骗取宛城，左良玉恰好赶到，张献忠仓皇逃走，前锋罗岱射中了他的额头，左良玉骑马追上，刀刃划到张献忠的脸，他纵马飞驰才得以逃脱。恰逢熊文灿任总理，发布檄文招抚贼兵。闯塌天，本名刘国能，与张献忠有仇，到熊文灿那里投降。张献忠伤势很重，不能作战，非常恐惧。

十一年春天，张献忠侦察到陈洪范隶属于熊文灿麾下为总兵，非常高兴，于是派间谍携带重金献给陈洪范说：“献忠蒙受您的大恩，得以不死，您难道忘了吗？我愿意率领所部投降以效力。”陈洪范也高兴，告诉了熊文灿，接受他的投降。巡按御史林铭球、分巡道王瑞栴与左良玉谋划，等张献忠到达时抓捕他，熊文灿不同意。张献忠于是占据谷城，请求十万人的粮饷，熊文灿不敢决定。当时群贼都聚集南阳，屠杀抢掠周边州县。熊文灿前往裕州，更大规模地发布檄文招抚贼兵。罗汝才因为战败向太和山监军太监李继改乞求投降。第二年，射塌天、混十万、过天星、关索、王光恩等十三家首领，先后都投降。陕西总督洪承畴、巡抚孙传庭又大破李自成，李自成逃窜到崤山、函谷关一带山中，朝廷都认为贼兵差不多剿灭干净了。

张献忠在谷城，操练士兵，修治兵器铠甲，有议论的人怀疑他想反叛。皇帝正相信兵部尚书杨嗣昌的话，认为熊文灿能平定贼兵，不再忧虑。夏五月，张献忠反叛，杀了知县阮之钿，毁坏谷城，攻陷房县，与罗汝才合兵，杀了知县郝景春。十三家降贼一时间同时反叛，只有王光恩不服从。张献忠离开房县，左良玉追击他，罗岱为前锋，到达罗猴山，罗岱中埋伏而死，左良玉大败。

杨嗣昌已经拜为大学士，于是自请督师，皇帝非常高兴。十月初一，杨嗣昌到达襄阳，召集众将商议进兵。当时群贼大肆抢掠，贺一龙、贺锦进犯随州、应山、麻城、黄安，与官军相持。罗汝才和过天星逃窜潜伏在漳、房、兴、远一带，张献忠盘踞在湖广、四川边界，将要向西进犯。杨嗣昌看到东边军情稍缓，于是把辎重留在襄阳，挖深壕沟，加固城池，命令左良玉专门剿杀张献忠。

崇祯十三年闰正月，左良玉在枸坪关攻击贼军，张献忠逃跑，官军追到玛瑙山。贼军据山抵抗，左良玉率先登山，贺人龙、李国奇左右夹击，大败贼军，斩首一千三百多级，擒获张献忠的妻妾。湖广将领张应元、汪之凤在水右坝追击击败贼军。四川将领张令、方国安又在岔溪拦截攻击。张献忠逃奔柯家坪，张令追击败军深入，被包围，张应元、汪之凤援救他，再次击破贼军。张献忠率领一千多骑兵逃窜到兴安、归州的山中，形势非常紧迫。

起初，左良玉进军时，与杨嗣昌的意见不合。张献忠派间谍游说左良玉，左良玉于是包围而不进攻。张献忠因此得以与山民交易盐、柴草、米、酒，收拢溃散的士兵，偃旗息鼓，继续向西逃往白羊山。这时罗汝才和过天星从宁昌窥伺大昌、巫山，想要渡江，被官兵扼守阻挡。张献忠到达后，就与他们合兵。张献忠虽然屡次战败，气势反而更盛，立马江岸，有不敢前进的，就杀了他。贼军争相拼死战斗，官军退却。贼军全部渡过江，驻扎在万顷山，归州、巫山大为震动。不久罗汝才、过天星进攻开县不利，罗汝才向东逃去，过天星又穿过开县向西。诸将往复追击，张献忠于是率领全部贼军在土地岭攻击楚地兵，副将汪之凤战死。于是攻陷大昌，进军驻扎开县，张令战死，石砫女土司秦良玉也战败。罗汝才又从东边来到，与张献忠转而奔向达州。四川巡抚邵捷春退守涪江。贼军向北攻陷剑州，将要进入汉中。总兵官赵光远、贺人龙守卫阳平关、百丈关险要。贼军不能通过，于是又逃往巴西。涪江的官军溃败，邵捷春被判处死刑。张献忠屠戮绵州，越过成都，攻陷泸州，向北渡江隐藏于永川，逃往汉州、德阳，进入巴州。又从巴州逃往达州，再次到达开县。

在此之前，杨嗣昌听说贼军进入四川，进驻重庆。监军万元吉说：“贼军或许向东突围，不可没有防备，应该分中军从小路出梓潼，扼守归路。”杨嗣昌不听，打算命令诸将全部赶赴泸州追击贼军。

崇祯十四年正月，总兵猛如虎、参将刘士杰在开县的黄陵城追击贼军，贼军回身交战，官军大败，刘士杰及游击郭开等人都战死。张献忠果然向东出击，命令罗汝才抵挡郧阳巡抚袁继咸的军队，自己率领轻骑，一日一夜奔驰三百里，在道路上杀死督师使者，夺取军符，骗开襄阳城城门。张献忠捆绑襄王朱翊铭放在堂下，向他劝酒说：“我想借你的头，让杨嗣昌因陷落藩王被诛杀，大王你努力喝完这杯酒。”于是杀死他，并杀死郧襄道张克俭、推官邝曰广，又找回他失去的妻妾。又离开，攻陷樊城、当阳、郏县。与罗汝才会合进入光州，残破商城、罗山、息县、信阳、固始。分兵进犯茶山、应城，攻陷随州。打着张良玉的旗帜，进入泌阳。再次进攻应山，没有攻克，离开。进攻郧阳，守将王光恩奋力作战，才解围。又攻下郧西，各路盗贼依附的有上万人，于是向东攻掠地盘。张献忠自从玛瑙山战败后，内心畏惧左良玉，等到屡次取胜，有了骄色。秋季八月，左良玉在信阳追击他，大败贼军，降服贼众数万人。张献忠大腿受伤，乘夜向东奔逃，左良玉紧急追赶。恰逢大雨，江水大涨道路断绝，官军不能前进，张献忠逃走免死。不久，又出现在商城，将要前往英山，又被副将王允成击败，部众逃散殆尽，随从骑兵只有数十人。这时罗汝才已经先与李自成会合，张献忠于是投奔李自成。李自成用部曲的待遇对待他，张献忠不服从。李自成想杀他，罗汝才劝谏说：“留下他让他扰乱汉南，分散官军兵力。”于是暗中给张献忠五百骑兵，让他逃走。张献忠在路上纠集土贼一斗谷、瓦罐子等，部众又兴盛起来，但仍然假装推戴李自成。在此之前，贼营中革里眼、左金王以及贺一龙、贺锦攻陷含山、巢县、潜山诸县，想要向西与张献忠会合，因湖广官兵阻挡不能到达。等到开封被围紧急，督师丁启睿和左良玉都前往救援开封，张献忠乘机攻陷亳州，进入英山、霍山山中，与革里眼、左金王、贺一龙、贺锦相见，都非常高兴。

次年合兵进攻，攻陷舒城、六安，掳掠百姓补充军队。攻陷庐州，知府郑履祥战死。攻陷无为、庐江，在巢湖训练水师。太监卢九德率总兵官黄得功、刘良佐的军队在夹山交战，战败，江南大为震动。凤阳总督高斗光、安庆巡抚郑二阳被逮捕治罪，诏令起用马士英代替高斗光。这年秋季，黄得功、刘良佐在潜山大破贼军，张献忠的心腹妇孺都逃往蕲水，革里眼、左金王、贺一龙、贺锦向北投奔李自成。不久，张献忠又袭击攻陷太湖。恰逢左良玉躲避李自成向东而下，撤走全部湖广军队跟随自己。张献忠听说后，又袭击攻陷黄梅。

崇祯十六年春，接连攻陷广济、蕲州、蕲水。进入黄州，黄州百姓全部逃跑，于是驱赶妇女铲平城墙，不久杀死她们填平壕沟。麻城人汤志，是大姓的奴仆，杀死诸生六十人，献城投降贼军。张献忠改麻城为州。又向西攻陷汉阳，全军从鸭蛋洲渡江，攻陷武昌，抓住楚王朱华奎，装入笼子沉入江中，杀尽楚王宗室。登记男子二十岁以下、十五岁以上为兵，其余都杀死。从鹦鹉洲到道士洑，漂浮的尸体遮蔽江面，过了一个月人体油脂累积厚达几寸，鱼鳖都不能吃。张献忠于是僭越称帝，改武昌为天授府，江夏为上江县。占据楚王府第，铸造西王之宝，伪设尚书、都督、巡抚等官，开科取士。因兴国州柯、陈两姓土官强悍勇猛，招降他们。在黄鹤楼题诗。下令发放楚王府的金银赈济饥民。蕲州、黄州等二十一州县全部归附。

这时李自成在襄阳，听说后既嫉妒又愤怒，写信谴责。左良玉的军队又西上，伪官吏多被擒杀。张献忠恐惧，于是率领全部部众奔向岳州、长沙。于是监军道王瓆、沔阳知州章旷、武昌生员程天一、白云寨长易道三都起兵讨贼，蕲州、黄州、汉阳三府都反正。张献忠于是攻陷咸宁、蒲圻，逼近岳州。沅州巡抚李乾德、总兵孔希贵等据守城陵矶抵抗，三战三胜，歼灭其前锋。张献忠大怒，从各路并进，李乾德等支撑不住，都逃走，岳州陷落。张献忠想要渡洞庭湖，向神占卜，不吉利，扔掉杯珓并咒骂。将要渡湖时，大风刮起，张献忠发怒，连接上千艘大船，载上妇女焚烧，火光映照水面夜间如同白昼。骑兵进逼长沙，巡按刘熙祚护送吉王、惠王逃往衡州，总兵尹先民投降，长沙陷落。不久攻破衡州，吉王、惠王、桂王都逃往永州。于是拆毁桂王府的木材，运到长沙，建造伪宫殿，而自己追赶三王到永州。刘熙祚命令中军护卫三王进入广西，自己进入永州死守，城陷被杀害。又攻陷宝庆、常德，发掘原督师杨嗣昌的祖墓，斩其尸体见血。进攻道州，守备沈至绪战死，他女儿再次出战，夺回父亲尸体归还，城池得以保全。于是向东进犯江西，攻陷吉安、袁州、建昌、抚州、永新、安福、万载、南丰等府县。广东大为震动，南雄、韶州所属城邑的官民全部逃跑。有贼人献计夺取吴、越之地，张献忠顾忌左良玉在，不听，决策进入川中。

崇祯十七年春攻陷夔州，到达万县，江水上涨，留驻三个月。不久，攻破涪州，击败守道刘麟长、总兵曾英的军队。进军攻陷佛图关。攻破重庆，瑞王朱常浩遇害。这天，天上无云而有雷，贼人有被震死的。张献忠发怒，发射巨炮与天对抗。于是进军攻陷成都，蜀王朱至澍率妃子、夫人以下投井而死，巡抚龙文光被杀。这时我大清兵已经平定京师，李自成逃回西安。南京诸臣尊立福王，任命原大学士王应熊督理四川、湖广军务，兵力弱小，不能讨贼。张献忠于是僭越称大西国王，改元大顺，冬十一月庚寅日，即伪位，以蜀王府为宫，命名成都为西京。任用汪兆麟为左丞相，严锡命为右丞相。设置六部五军都督府等官，王国麟、江鼎镇、龚完敬等为尚书。养子孙可望、艾能奇、刘文秀、李定国等都为将军，赐姓张氏，分别攻掠各府州县，全部攻陷。保宁、顺庆先前已投降李自成，设置了官吏，张献忠全部驱逐。李自成发兵攻打，不能攻克，于是占据全蜀。只有遵义一郡及黎州土司马金坚持不降。

张献忠黄面长身虎颔，人称为黄虎。性格狡猾，嗜杀，一天不杀人，就闷闷不乐。假意开科取士，聚集在青羊宫，全部杀死，笔墨堆积成冢。在园中坑杀成都百姓。杀死各卫籍军士九十八万人。又派四将军分别屠戮各府县，名为“草杀”。伪官朝会拜伏，呼唤数十只猛犬下殿，猛犬所嗅到的人，拉出去斩首，名为“天杀”。又创生剥皮法，皮未去而先死的，行刑者抵命。将士以杀人多少记功次，共杀男女六万万有余。贼将中有不忍心而自缢死的。伪都督张君用、王明等数十人，都因杀人少，被剥皮死，并屠灭其家。胁迫川中士大夫接受伪职，叙州布政使尹伸、广元给事中吴宇英不屈而死。那些接受伪职的，后来不久也都被杀。其惨虐无人理，不可尽记。又用方法移动锦江，使之干涸而挖开，深数丈，埋藏金宝数以亿计，然后决堤放水，名为“水藏”，说：“不要让后人得到。”这时，曾英、李占春、于大海、王祥、杨展、曹勋等义兵并起，所以张献忠诛杀更加狠毒。川中百姓殆尽，于是图谋窥伺西安。

顺治三年，张献忠焚毁成都宫殿庐舍全部，夷平城墙，率众出川北，又想要杀尽川兵。伪将刘进忠本来统领川兵，听说后，率领一军逃走。恰逢我大清兵到达汉中，刘进忠前来投奔，请求做向导。到达盐亭边界，大雾。张献忠清晨行军，突然在凤凰坡遇到我兵，中箭坠马，匍匐在柴堆下。于是我兵擒获张献忠出来，斩杀他。

川中自从遭受张献忠之乱，各城内的杂树长成拱把，狗吃人肉如同猛兽虎豹，咬死人后就抛弃，不全部吃光。百姓逃入深山中，以草为衣，不食谷物久了，全身都长毛。张献忠被诛杀后，贼党孙可望、艾能奇、刘文秀、李定国等溃散进入川南，杀死曾英、李乾德等，后来都投降于永明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