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
卷三十四颜延之沈怀文周朗

作者:李延寿朝代:类别:纪传体通史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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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延之(儿子颜竣 侄子颜师伯) 沈怀文(儿子沈冲 堂兄沈昙庆) 周朗(族孙周颙 周颙的儿子周舍 周舍的弟弟周弘正 周弘让 周弘直 周弘直的儿子周确)

颜延之,字延年,琅邪临沂人。曾祖颜含,是晋朝左光禄大夫。祖父颜约,任零陵太守。父亲颜颙,任护军司马。颜延之小时候失去父亲,家境贫寒,住在城郊,喜好读书,无所不看,文章在当时首屈一指。他喜欢饮酒,不拘小节。三十岁还没有结婚。妹妹嫁给了东莞刘穆之的儿子刘宪之。刘穆之听说他有杰出的才能,想任用他,先想见他一面,颜延之却不去。

后来他担任宋武帝豫章公世子中军行参军。等到武帝北伐,被授予宋公爵位,府中派颜延之前去庆贺这一特殊任命。走到洛阳,环视旧时的宫殿,都变成了农田,他凄凉地吟咏《黍离篇》。途中作诗二首,受到谢晦、傅亮的赏识。武帝即位后,补任太子舍人。雁门周续之隐居庐山,以儒学著称。永初年间,被征召到京城,开设学馆让他居住。武帝亲自前往,朝中才俊都来了。颜延之官位低微,却被引到上座。皇上让颜延之问周续之三条经义,周续之擅长辞辩,颜延之常常用简要的话多次挫败他。皇上又让他回来自己解释,言语简约道理通畅,没有人不称赞。两次升迁后任太子中舍人。当时尚书令傅亮自认为文章义理无人能及,颜延之仗着自己的才华,不肯屈居其下,傅亮非常忌恨他。庐陵王刘义真待他很优厚,徐羡之等人怀疑颜延之与他们不同心,心里很不高兴。

少帝即位后,颜延之多次升迁任始安太守。领军将军谢晦对他说:“从前荀勖忌恨阮咸,把他贬为始平郡守,现在你又担任始安太守,可以说是‘二始’。”黄门郎殷景仁也对他说:“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厌恶才俊,世俗挑剔文雅。”颜延之去郡上任,路经汨潭,为湘州刺史张邵写了《祭屈原文》来表达自己的心意。

元嘉三年,徐羡之等人被诛杀,颜延之被征召为中书侍郎,转任太子中庶子,兼任步兵校尉,受到很优厚的赏赐和待遇。颜延之既然凭借才学受到赏识,当时很多人也推崇佩服他,只有袁淑比他小二十岁,却不推重他。颜延之愤怒地在众人中斥责他说:“从前陈元方和孔元骏同年有名气,元骏在床下礼拜元方,现在你为什么不来礼拜?”袁淑无言以对。

颜延之性格疏放,不能取悦当世,看到刘湛、殷景仁专权当政,心里不平。常说:“天下事难道靠一个人的智慧就能独自解决吗?”言辞激烈,常常触犯权贵。又早年曾做过刘湛父亲刘柳的后将军主簿,这时对刘湛说:“我的名位不提升,大概是因为做过你家的属吏吧。”刘湛怀恨在心,对彭城王刘义康说了,于是颜延之被外放为永嘉太守。颜延之非常怨愤,就写了《五君咏》,来记述竹林七贤,山涛、王戎因为显贵被删去。咏嵇康说:“鸾翮有时铩,龙性谁能驯?”咏阮籍说:“物故不可论,途穷能无恸。”咏阮咸说:“屡荐不入官,一麾乃出守。”咏刘伶说:“韬精日沉饮,谁知非荒宴。”这四句大概是自述。刘湛和刘义康认为他的言辞意旨不恭顺,大怒,想把他贬到远方郡县。文帝给义康下诏说:“应该让他在乡里反省过错,如果还不悔改,就把他赶到东方去;甚至难以饶恕的,自然可以按事论处。”于是颜延之隐居不参与世事达七年之久。

中书令王球以名公子的身份不务世事,和颜延之很要好,常常接济他的贫困。晋恭思皇后下葬,应该配备百官,都取用义熙元年的任官凭证。让颜延之临时兼任,邑吏送来文书,颜延之喝醉了,把文书扔在地上说:“颜延之不能侍奉活人,怎么能侍奉死人?”文帝曾召见颜延之,传诏的人多次不见他,他每天只是在酒店赤身裸体唱挽歌,根本不回应,有一天醉醒后才去谒见。文帝曾问起他几个儿子的才能,颜延之说:“颜竣得到我的笔力,颜测得到我的文采,颜奂得到我的义理,颜跃得到我的酒量。”何尚之嘲弄说:“谁得了你的狂放?”回答说:“我的狂放是别人赶不上的。”何尚之任侍中值班,颜延之喝醉了去拜访他。尚之远远看见就假装睡觉,颜延之掀开帘子仔细看了看说:“朽木不可雕。”尚之对左右说:“这个人喝醉了很可怕。”闲居无事,写了《庭诰》这篇文章来教导子弟。刘湛被杀后,起用颜延之为始兴王刘浚后军谘议参军、御史中丞。在任上从容不迫,没有什么检举上奏。升任国子祭酒、司徒左长史。何尚之平素和颜延之亲近,写信给王球说:“延之有了新的任命,官府不再有光彩了。”因为上书买人家田不肯付足钱,尚书左丞荀赤松弹劾他说:“求田问舍,前代贤人所鄙视。颜延之唯利是图,轻率冒犯陈奏,依仗诏命恩准,抵赖剩余的价款,将近一年,还没结清。贪图私利苟且获取,毫无顾忌。颜延之以前因事被斥退,又蒙提拔,却不肯悔改,怨恨诽谤不止。结交庸劣之人,沉迷于酒,横生讥讽诽谤,诋毁朝中官员。自求过分的荣耀,更增刻薄之性;私下依仗宠爱,养成强横之心。外表显示清心寡欲,内心却竞相奔走,求官求升迁,不知满足。参加宴席,对同座的人肆意辱骂。天地之量包容,常常存心养护;怜惜其文才,不忍远弃。但他骄纵放肆不加节制,一天比一天厉害。我听说名声超过实际,是孟轲所耻的,何况名声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由自己造成的。虽然心智浅薄低劣,却把自己比得很高,客气虚张,毫无惭愧畏惧。怎么还能辅佐五教,增辉朝廷?请求以颜延之诉讼田产不实,妄图干扰皇上视听,以强凌弱,免除他所任官职。”诏书同意。后来任秘书监、光禄勋、太常。

当时僧人慧琳因才学被文帝赏识,朝廷政事多和他谋划,于是士族庶民都归附仰慕他。皇上每次召见他,常让他坐在单独的座位上。颜延之非常忌恨,趁着醉意对皇上说:“从前赵谈参乘,袁丝正色进谏。这是三公的座位,怎么能让受过刑的人坐呢?”皇上变了脸色。颜延之性格既偏狭激切,加上有酒醉的过失,肆意直言,毫不隐讳,所以评论的人多不认同他,称他为“颜彪”。他生活节俭,不经营财利,布衣蔬食,独自在郊野饮酒。当他适意时,旁若无人。元嘉三十年,退休。

元凶刘劭弑君即位,任命颜延之为光禄大夫。长子颜竣任孝武帝南中郎谘议参军。等到义军入京讨伐,颜竣参与秘密谋划,并撰写文书檄文。刘劭召来颜延之给他看檄文,问道:“这是谁写的?”颜延之说:“是颜竣写的。”又问:“凭什么知道?”答道:“颜竣的笔体,我不能不认识。”刘劭又说:“言辞为什么到这种地步?”颜延之说:“颜竣连老臣都不顾,怎么会为陛下考虑?”刘劭的怒气才消除,因此得以免罪。孝武帝即位后,任命颜延之为金紫光禄大夫,兼任湘东王师。曾和何偃一起随从皇上南郊祭祀,何偃在路上远远地呼唤颜延之说:“颜公!”颜延之认为他轻浮,责怪他,回答说:“我既不是三公之公,又不是田舍之公,又不是你家的阿公,为什么叫我公?”何偃羞愧地退下。

颜竣显贵后,权势倾倒一时。凡是颜竣供奉的东西,颜延之一概不接受,器用服饰不换,房宅依旧,常乘瘦牛车,遇到颜竣的仪仗队,就停车在路边。又喜欢骑马在街巷游玩,遇到旧友就按着马鞍要酒,得到后一定喝完,欣然自得。曾对颜竣说:“我平生不喜欢见显要人物,现在不幸见到了你。”看到颜竣建宅子,对他说:“好好建造,不要让后人笑话你笨拙。”上表请求解除师职,加给亲信二十人。曾一大早去探望颜竣,遇到宾客满门,颜竣正躺着不起来,颜延之发怒说:“恭敬节俭,是福的基础。骄横傲慢,是祸的开端。何况你出身粪土之中,却升到云霞之上,傲慢不可滋长,难道能长久吗?”

颜延之有个爱妾,不靠她吃饭就不饱,睡觉不安。妾仗着宠爱,曾把颜延之推下床摔伤,颜竣杀了她。颜延之非常痛惜,常坐在灵前哭着说:“贵人杀了你,不是我杀了你。”在冬日去哭丧,忽然看见妾推开屏风压向自己,颜延之吓得跌倒在地,因此生病。孝建三年去世,享年七十三岁。追赠特进,谥号宪子。

颜延之和陈郡谢灵运都以文采齐名,但写作快慢悬殊。文帝曾分别命令他们模拟《乐府北上篇》,颜延之接到诏命就写成,谢灵运很久才完成。颜延之曾问鲍照自己与谢灵运的优劣,鲍照说:“谢灵运的五言诗像初开的荷花,自然可爱;您的诗像铺陈锦绣,也是满眼雕绘。”颜延之常常鄙薄汤惠休的诗,对人说:“惠休的作品,不过是街巷中的歌谣罢了,正该误导后生。”当时议论的人认为颜延之、谢灵运在潘岳、陆机之后,文士无人能及,江右称潘、陆,江左称颜、谢。

颜竣,字士逊,是颜延之的长子。早年就有文采,任宋孝武帝抚军主簿,很受赞赏,颜竣也尽心辅助。元嘉年间,皇上不想让诸王各自建立朋党,将召颜竣补任尚书郎。江湛认为他在王府有成绩,不宜改任,于是作罢。随府转任安北、镇军、北中郎府主簿。起初,僧人僧含精通学问,对颜竣说:“贫道常见谶记,将有真命天子应符,名称次序,属于殿下。”后来颜竣在彭城,曾对亲近的人说起,话于是传开,被文帝听到。当时元凶的巫蛊事件已经败露,所以皇上没有追究。孝武帝镇守寻阳,颜竣升任南中郎记室。元嘉三十年春,因为父亲颜延之退休,坚决请求解职,赐假还未出发,文帝去世的消息传来,孝武帝起兵进讨,转任谘议参军,领军录事,总管内内外外,并撰写檄书。孝武帝从寻阳出发时就有病,从沈庆之以下都不便接见,只有颜竣出入卧室,决断军机。当时孝武帝多次病危,不能禀告请示,所有事务,颜竣都专断施行。

孝武帝即位后,历任侍中、左卫将军,封建城县侯。孝建元年,转任吏部尚书,兼骁卫将军,留心选举,自强不息。受宠信重用,上奏没有不被批准的。后来谢庄代替颜竣掌管选举,意见多不能实行。颜竣容貌严肃刚毅,谢庄风度很美,宾客喧哗投诉,谢庄常笑着回答。人们说颜竣瞪着眼给人官做,谢庄笑着不给人官做。南郡王刘义宣、臧质等人反叛,让颜竣兼任右将军。刘义宣、臧质的儿子们藏匿在建康、秣陵、湖熟、江宁县界,孝武帝大怒,免去丹阳尹褚湛之的官职,逮捕四县的长官,任命颜竣为丹阳尹,加散骑常侍。在此之前,颜竣没有儿子,而司马江夏王刘义恭的儿子们被元凶刘劭杀害,这时各自生了男孩,皇上亲自为他们取名,名义恭的儿子为伯禽,以比鲁公伯禽(周公之子);名颜竣的儿子为辟疆,以比汉侍中辟疆(张良之子)。

在此之前,元嘉年间曾铸造四铢钱,钱币的轮郭形状与五铢钱相同,但铸造耗材多而无利润,因此百姓不私自盗铸。等到孝武帝即位,又铸造孝建四铢钱,所铸的钱币形状薄小,轮郭不完整,于是民间盗铸的人掺入铅锡,钱币都不牢固。又有人剪凿古钱以获取铜料,钱币变得越发薄小,逐渐偏离官方规格。虽然重新制定严刑,因牵连而被处死或免官的人吏、官长接连不断,但盗铸更加严重,各种物价飞涨,百姓深受其苦。于是朝廷设立规格标准,薄小且无轮郭的钱币全部被禁止流通。始兴公沈庆之建议:“应当允许民间开署铸钱,愿意铸钱的人家都居住在署内。去年春天所禁止的新钱式样,暂时全部允许使用,如今铸造的钱币全部依照这个规格。每万钱征税三千,严格检查盗铸,并禁止剪凿古钱。几年之间,公私都能富足,铜料用尽后事情自然停止,奸诈伪造自行消失。如果禁止铸钱,铜就会转而变成器物;开放铸钱,器物就会变成钱财。”朝廷将此事下达公卿讨论,颜竣建议说:“如今说要开署放铸,我确实赞同,但担心开采铜矿的资源会断绝,器用日益损耗。铜既然变少,器物也会更贵。若将器物投入值一千钱,那么铸钱就减半,这样做无利可图,即使下令也难以推行。”当时议论者又因为铜料难得,想要铸造二铢钱。颜竣又建议说:“如今铸造二铢钱,放任新细钱流通,对官府无法缓解匮乏,而百姓的奸诈巧伪却会大量兴起,天下的货物将糜烂破碎到极点。空谈严禁,但利润深厚难以禁止,不过一两年间,其弊病就无法补救。这是非常不可行的第一点。让奸诈之人肆意妄为,并留下错误的谋略,这又是非常不可行的第二点。富商得志,贫人困窘,这又是非常不可行的第三点。如果这样做利益深厚尚且不可行,何况未见其利,而众多弊病如此,失策于当时,岂不被百代取笑吗?”前废帝即位后,铸造二铢钱,形式更加细小,官钱每次发行,民间立即仿效,但大小厚薄都比不上。没有轮郭,不磨砺,如同当时的剪凿钱,被称为“耒子钱”。景和元年,沈庆之启奏允许私铸,于是钱货混乱败坏,一千钱长度不满三寸,大小与此相称,被称为“鹅眼钱”;比这更差的被称为“綖环钱”。用线穿起来,放入水中不沉,随手破碎,市井不再仔细计算,数十万钱不满一捧。一斗米值一万钱。商货无法流通。明帝初年,只禁止鹅眼钱、綖环钱,其余的都通用。又禁止私人铸钱,官署也废弃,不久全面禁止,只使用古钱。

颜竣从散骑常侍、丹阳尹加授中书令,上表辞让中书令,被允许。当时天旱人饥,颜竣上言禁止卖糖一个月,省下近万斛米。又代替谢庄担任吏部尚书,兼任太子右卫率,尚未就任,遭遇父亲丧事。刚过一个月,被起用为右将军,丹阳尹照旧。颜竣坚决推辞,上了十次表章,不被允许。朝廷派中书舍人戴宝明抱着颜竣上车,载到郡署。赐给他布衣一套,用彩丝做絮,派主衣就他身体量裁衣服。颜竣凭借自己是藩朝旧臣,常常极力陈述朝政得失。皇上在服丧期满之后,宫内颇有一些丑闻,又多有兴建工程。颜竣恳切谏诤,毫不回避。皇上心中很不高兴,多数意见不被采纳。颜竣自认为才能足以治世,恩遇旧情无人可比,应当在中枢协助政务,永远执掌朝政。但所提意见多不被采纳,怀疑皇上要疏远自己,于是请求外任以试探皇上的心意。大明元年,被任命为东扬州刺史。所求被允许后,便忧虑恐惧无计可施。到州后又遭遇母亲丧事,不被允许离职,听任送丧回京城,恩遇仍然深厚,颜竣更加不安。每次面对亲戚故旧,颇怀怨恨愤怒。又谈论朝廷的过错谬误,以及君主的得失。等到王僧达被诛杀,说王僧达是被谗言陷害,临死时陈述颜竣前后怨恨不满,遗憾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。王僧达所说,与事实颇相符合,皇上于是派御史中丞庾徽之弹劾颜竣:“窥伺国家权柄,暗中图谋长久执政。担任选曹之职时,煽动滋事更加严重,出任京尹后,形势更加放纵。传诏者犯法,按旧例须上报,而颜竣因为通传申诉冒犯自己,就加以鞭打侮辱,不顾朝廷威灵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。心怀奸诈,包藏隐恶,预先听闻宫中旨意,无不泄露。惩罚则归功于皇上,好事则归功于自己,威胁恐吓上宰,鼓动民间舆论。最后担心皇上知晓,内心猜忌恐惧,假装请求东行州职,以试探天子旨意。既已出任外藩,怨恨咒骂更加放肆,口出怨言,腹诽心谤,以此相比已经算轻了。前年冬天母亲去世,诏令赐予还乡安葬,事情办完却不离开,滞留多时。又挑拨离间勋贵,制造异同,于是认为自己被排斥在外,国家将倾覆。加上家中行为有缺失,早年已遭世俗议论,兄弟间怨毒,亲戚朋友震惊。街谈巷议,不再是传闻。应当公开处死,以彰显盛世教化,请求按现有事实免去颜竣所居官职,交由太常削除爵位封地。”皇上不想立即施以重刑,暂且只免官。颜竣多次上表谢罪,并乞求保全性命。皇上更加愤怒,下诏回答说:“御史台所弹劾的,并非往昔所期望于你的。你享受荣宠,正应到此为止。诽谤怨恨,已经辜负了本来的期望,又过于烦扰思虑,遗憾不能保全,这难道是臣下事奉君上忠诚节义的最高表现吗?”等到竟陵王刘诞谋反,趁机陷害他,说他与刘诞勾结。召御史中丞庾徽之在面前立时上奏,奏章写成,下诏先打断他的脚,然后在狱中赐死,妻子儿女宽恕流放远方。儿子颜辟强被流放交州,又在宫亭湖被沉水淹死。颜竣的文集流传于世。

颜竣的弟弟颜测也因文章被知遇,官至江夏王刘义恭的大司马录事参军。因兄长显贵而忧虑,先于颜竣去世。

明帝即位后,下诏说:“颜延之昔日曾教导朕,情义兼重。前记室参军、济阳太守颜奂,在藩朝任职,恩旧深厚,可擢升为中书侍郎。”颜奂是颜延之的第三个儿子。

颜师伯,字长深,是颜竣的同族兄长。父亲颜邵,刚正有器局能力,担任谢晦的领军司马。谢晦镇守江陵,请颜邵担任谘议参军,兼领录事,军府事务全部委托给他。颜邵担心谢晦有祸,请求担任竟陵太守。还没来得及到郡,正逢谢晦被讨伐,颜邵服毒而死。

颜师伯少年丧父家贫,涉猎书传,颇通晓声乐。弟弟颜师仲的妻子,是臧质的女儿。臧质担任徐州刺史,征辟颜师伯为主簿。孝武帝担任徐州刺史时,颜师伯仍为辅国安北行参军。王景文当时任谘议参军,喜爱他谐和机敏,推荐给孝武帝,让他担任徐州主簿。善于迎合,大受知遇。等到孝武帝离开镇所,颜师伯以主簿身份送行。孝武帝镇守寻阳时,启奏文帝请求任命他为南中郎府主簿,文帝不许,对典签说:“中郎府主簿,怎么能用颜师伯?”孝武帝又启奏请求任命他为长流正佐,文帝又说:“朝廷不能任命他,你可以自己板授,但也不宜署理长流。”于是板授他为参军刑狱。等到讨伐元凶刘劭,转任主簿。孝武帝登基后,任命他为黄门侍郎,多次升迁至侍中。大明元年,封平都县子。亲近宠幸,亲密无间,群臣无人可比。大量收受贿赂,家财累积千金。孝武帝曾与颜师伯玩樗蒲,皇上掷得雉,非常高兴,认为必胜。颜师伯后来掷得卢,皇上脸色大变,颜师伯连忙收起棋子说:“差点做成卢。”当天,颜师伯一输百万。随后升任吏部尚书、右军将军。皇上不想大权落在臣下手中,前后负责选官的人只是奉行文书,颜师伯则专精独断,上奏无不批准。七年,任尚书右仆射。当时分设两个选官机构,陈郡谢庄、琅邪王昙生同时担任吏部尚书。颜师伯的儿子颜举,周旋寒门人张奇担任公车令,皇上认为张奇的资品不匹配,让他兼任市买丞,以蔡道惠替代他。令史潘道栖、褚道惠、颜祎之、元从夫、任澹之、石道儿、黄难、周公选等人,压下对蔡道惠的敕令,让张奇先到公车任职,不执行张奇兼任市买丞之事。颜师伯因儿子干预选职而获罪,谢庄、王昙生被免官,潘道栖、褚道惠被处死,颜祎之等六人被鞭杖一百。颜师伯不久兼任太子中庶子,虽被贬斥挫伤,但受任如初。孝武帝临崩时,颜师伯接受遗诏辅佐幼主,尚书、侍中之事专门委托给他。废帝即位后,又恢复正常官职,加领卫尉。

颜师伯居权日久,天下人如辐条归凑,攀附其门者,爵位无不超越本分。大量收受贿赂,家产丰积。歌妓妾侍、音乐女色,尽选天下佳丽;园林池沼、宅第房舍,冠绝当时。骄奢淫逸,为士族所憎恶。又升任尚书仆射,兼任丹阳尹。废帝想亲理朝政,转任颜师伯为左仆射。以吏部尚书王景文为右仆射。夺去他的京尹之职,又分去台省之任。颜师伯至此才开始恐惧,与柳元景谋划废立之事。起初,颜师伯专断朝事,不与沈庆之商量,对令史说:“沈公不过是爪牙之臣,怎能干预政事?”沈庆之听说后切齿痛恨,于是泄露了他们的谋划。不久与太宰江夏王刘义恭一同被诛杀,六个儿子全部被杀。明帝即位后,追谥为“荒”。

沈怀文,字思明,吴兴武康人。祖父沈寂,曾任晋朝光禄勋。父亲沈宣,曾任新安太守。

沈怀文少年喜好玄理,善于写文章,创作《楚昭王二妃诗》,被世人称道。担任江夏王刘义恭的东阁祭酒。遭遇父亲丧事,新安郡赠送的丧礼财物丰厚,丧事办完后,其余全部分给亲戚,一无所留。文帝听说后赞赏他,赐给奴婢六人。服丧期满,授官尚书殿中郎。隐士雷次宗被征召居于钟山,后来南还庐江。何尚之设宴饯行,文义之士全部聚集。作连名诗,沈怀文所作尤其优美,文辞高妙压倒在座之人。随王刘诞镇守襄阳,出京担任后军主簿,与谘议参军谢庄共同掌管文书,兼领义成太守。元嘉二十八年,刘诞曾镇守广州,想以沈怀文为安南府记室,先授通直郎。沈怀文坚决推辞南行,皇上不高兴。弟弟沈怀远娶东阳公主养女王鹦鹉为妾,元凶刘劭施行巫蛊之术,王鹦鹉参与其中,事情泄露,沈怀文因此被调职,任治书侍御史。元凶刘劭弑君自立,任命他为中书侍郎。孝武帝起兵讨伐,召他让他撰写符檄,他坚决推辞。刘劭大怒,正逢殷冲相救得免。假托有病从马上摔落,从小路逃奔新亭,被任命为竟陵王刘诞的骠骑录事参军、淮陵太守。当时国丧尚未解除,刘诞想修建内斋。沈怀文认为不可,于是作罢。不久转任扬州中从事史。当时有人提议撤销录尚书一职,沈怀文认为不合适,上奏议论不被采纳。升任别驾从事史。等到江夏王刘义恭调任西阳王刘子尚为扬州刺史,沈怀文依旧任职。当时火星停留在南斗星宿,皇上于是废弃西州旧馆,让刘子尚移居东城以镇压灾异。沈怀文说:“天道显示变异,应当以德来回应,如今虽空置西州,恐怕无益。”皇上不听,而西州最终被废弃。

大明二年,升任尚书吏部郎,当时朝议想依照古代制度设置王畿,扬州移到会稽,仍是因为星象变异的缘故。沈怀文说:“周朝制度设置京畿,汉朝设置司隶校尉,各自顺应时宜,并非有意相反。安定人民安定国家,其道理是一样的。如果人心所安,上天也会顺从。未必改变现今追慕古代,才能达到太平。神州旧土,历代相承,不同于边州,有时设置有时废除。既然人心不悦,恐怕会损害教化根本。”又不被采纳。

三年,刘子尚移镇会稽。升任抚军长史,代理府州事务。当时囚禁的人很多,动辄经历年月,沈怀文到任后,审讯五郡九百三十六件狱案,众人都称赞公平。入朝担任侍中,宠遇深厚亲密。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反叛,等到城陷,士人百姓都裸身鞭面然后处以死刑,将被杀者的头颅堆聚在石头城南岸,称为“髑髅山”。沈怀文陈述这样做不可,皇上不采纳。

孝武帝曾举行圆丘祭天,未到日期而整夜下雨阴暗。第二天早晨风停天晴,云色非常美丽,皇上登坛喜悦。沈怀文祝贺说:“昔日汉朝皇帝郊祀太一神,白日出现重轮,神光四射。如今陛下举行此礼,而甘雨迎接前夜,清景映照清晨,这实在是圣明感动幽冥所致,臣愿与侍臣赋诗赞颂。”皇上笑着称好。

扬州治所迁移到会稽,皇帝对浙江东部人心不和睦感到愤怒,想要降低他们的俸禄,只有西州的旧人不变。沈怀文说:“扬州迁治所,已经违背人情;一个州实行两种标准,尤其损害大体。”皇帝不听从。沈怀文与颜竣、周朗向来交好,颜竣因违背圣旨被杀,周朗也因触怒皇帝获罪。皇帝对沈怀文说:“颜竣如果知道我会杀他,也不敢这样。”沈怀文沉默不语。又曾在除夕与谢庄、王景文、颜师伯奉命进入宫中,还没到,王景文在谈话中称赞颜竣、周朗的才能,沈怀文随声附和。颜师伯后来在谈话中禀报皇帝,叙述了王景文等人的这番话。沈怀文多次触犯皇帝,到这时皇帝更加不高兴。皇帝又征发各郡士族充当将吏,他们都不服役,甚至全部逃亡。实行严厉的制度也无法禁止,于是改用军法,抓到就斩首。没有人不逃窜到山林湖泽,聚集成为盗贼。沈怀文又就此进言。斋库每年征收绢达数万匹,绵也与此相当,期限严厉。民间买一匹绢要花二三千钱,一两绵要三四百钱,贫穷的人卖妻卖子,甚至有人上吊自杀。沈怀文详细陈述百姓的困苦,因此绵绢略有减少,但不久又恢复原状。子尚等各位皇子都设置邸舍,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,祸患遍及天下。沈怀文又说:“设立店铺贩卖,是古人所非议的。卜式说明不雨的原因,桑弘羊承担致旱的责任。如果因为用度不足,就应当酌情减少节省。”皇帝不听从。孝建以来,皇帝压制贬黜各位弟弟,广陵平定之后,又想进一步加重条例。沈怀文说:“汉明帝不让他的儿子比光武帝的儿子,前代史书认为这是美谈。陛下既然明确了管叔、蔡叔的诛杀,希望推崇唐叔、卫叔的寄托。”等到海陵王刘休茂被杀,皇帝想推行之前的提议。太宰江夏王刘义恭探知密旨,先提出话题,沈怀文坚决请求不可以,因此得以停止。

当时皇帝游玩没有节制,太后和六宫嫔妃常常乘坐副车跟在后面。沈怀文与王景文经常进谏不应经常外出,后来在一次随从时坐在松树下,风雨很大。王景文说:“你可以进言了。”沈怀文说:“单独进言没有后续,应该一起陈述。”江智深躺在草旁,也认为这样好。不久被召一起进入猎场,沈怀文说:“风雨如此,不适合圣上身体。”王景文又说:“沈怀文的请求应当听从。”江智深还没来得及说话,皇帝正在拉弩,变色说:“你想效仿颜竣吗?为什么总是知道人间事。”又说:“颜竣这小子,恨不得鞭打他的脸。”皇帝每次设宴聚会,都让在座的人喝得大醉。沈怀文向来不饮酒,也不喜欢游戏,皇帝认为他故意想与众不同。谢庄曾经告诫沈怀文说:“你每次与人不同,又怎么能长久?”沈怀文说:“我从小就是这样,怎能一朝改变?不是想与众不同,是本性做不到罢了。”五年,出任晋安王刘子勋的征虏长史、广陵太守。第二年因朝正事完毕,被遣返回北方,因女儿生病请求延期,临行时又请求停留三天,最终仍然没有离开,被有关部门弹劾,免官,禁锢十年。被免官后,卖掉宅子回东方。皇帝大怒,将他逮捕交付廷尉赐死。

弟弟沈怀远,任始兴王刘浚的征北长流参军,深得亲信优待。因娶王鹦鹉为妾获罪,被孝武帝流放广州。刺史宗悫想杀他,恰逢南郡王刘义宣反叛,沈怀远颇通文笔,宗悫起义,让他撰写檄文,并奉命到始兴,与始兴相沈法系讨论起义之事。事平后,宗悫详细为他陈情请求,因此被赦免。整个孝武帝时代未能返回。前废帝时代才回来,官至武康令,撰写《南越志》,以及沈怀文的文集一并传于世。

沈怀文有三个儿子:沈淡、沈深、沈冲。

沈冲,字景绰,涉猎文议,在宋历任抚军正佐,兼记室。等到沈怀文获罪被拘禁,沈冲兄弟行谢罪礼,神情哀伤面容悲苦,见到的人为他们伤心。柳元景想救沈怀文,对孝武帝说:“沈怀文的三个儿子处境困苦不堪,希望陛下尽快定他的罪。”皇帝说:“应当赶快杀了他,让他们心意分散。”最终杀了沈怀文。柳元景为此叹息,沈冲兄弟因此知名。屡次升迁至司徒录事。

齐武帝任江州刺史时,沈冲任征虏长史、寻阳太守。齐建元年间,屡次升迁至太子中庶子。武帝在东宫时,以旧恩对待他。等即位后,转任御史中丞、侍中。永明四年,任五兵尚书。沈冲与哥哥沈淡、沈深名誉有优劣,世人称为“腰鼓兄弟”。沈淡、沈深都曾任御史中丞。兄弟三人都担任司直,是晋、宋以来所未有的。中丞是负责按察裁定的官职,被弹劾的人大多结怨。永明年间,沈深弹劾吴兴太守袁彖。建武年间,袁彖的堂弟袁昂任中丞,上任几天后,上奏弹劾沈深的儿子沈缋,父亲在世时租赁白幰车,被免官禁锢。沈冲的母亲孔氏在东边,邻居家失火,怀疑被人故意焚烧,大声呼喊说:“我的三个儿子都做御史中丞,与人哪有善者。正担心骨肉分离,何止是焚烧。”兄弟后来都曾任侍中,武帝正要任用沈冲,不久去世。追赠太常,谥号恭子。

沈昙庆,是沈怀文的堂兄。父亲沈发,任员外散骑侍郎。沈昙庆在宋任尚书左丞。当时每年有水旱灾害,沈昙庆建议设立常平仓以救百姓急困,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但事情未能施行。

大明元年,任徐州刺史。当时殿中员外将军裴景仁协助戍守彭城,裴景仁本是北方人,很熟悉关中事务。沈昙庆让他撰写《秦记》十卷,叙述苻氏的事迹,这本书传于世。沈昙庆谨慎诚实清正,所任职之处都有好政绩。常对子弟说:“我处世没有才能,只想做个大老子罢了。”世人以长者称之。在祠部尚书任上去世。

周朗,字义利,汝南安成人。父亲周淳,宋初历任侍中、太常。哥哥周峤,娶武帝第四女宣城德公主。两个女儿嫁给建平王刘宏、庐江王刘祎。因贵戚显赫为官,周朗少年时喜爱奇事,很有风范气度,与周峤志趣不同,周峤非常憎恶他。任江夏王刘义恭的太尉参军。元嘉二十七年春,朝廷议论北伐魏国,应当派刘义恭出镇彭城,担任各军统帅。周朗听说后辞职。等到刘义恭出镇,府主簿羊希随行,写信给周朗开玩笑,劝他献奇策进谏。周朗回信援引古义,文辞意气倜傥。孝武帝即位,授建平王刘宏的中军录事参军。当时普遍要求百官直言,周朗上书陈述得失,多有自夸之处。奏书触犯圣旨,自行解职离去。后来任庐陵内史,郡界荒芜,颇多野兽。母亲薛氏想观看打猎,周朗于是合围放火,让母亲观看。火势蔓延烧了郡府,周朗全部用自己的俸禄米造屋,赔偿烧毁的限额。称病辞官,被州司弹劾,回到都城向孝武帝谢罪说:“州司检举我的过失多不属实,我在郡中猛兽三次吃人,虫鼠损害庄稼,因这两件事,上负陛下。”皇帝变色说:“州司不属实,或许可能有。虫兽之灾,哪里关你这个小人物。”周朗不久遭母丧,每次哭一定悲痛,其余颇不遵循居丧的常节。大明四年,皇帝让有关部门上奏他居丧无礼。下诏说:“周朗违礼利口,应当杀戮,小人物不足扰乱典刑,特别锁送边郡。”于是将他传送宁州,在路上杀了他。周朗的族孙周颙。

周颙,字彦伦,是晋左光禄大夫周顗的七世孙。祖父周虎头,任员外常侍。父亲周恂,任归乡相。周颙少年时被族祖周朗赏识,出仕任海陵国侍郎。益州刺史萧惠开赏识周颙,带他入蜀,任厉锋将军,兼肥乡、成都二县令,仍任府主簿。常认为萧惠开性格太险,每每进谏,萧惠开不高兴,回答周颙说:“天险地险,王侯设险,只问用险如何罢了。”随萧惠开回到都城。宋明帝很喜欢玄理,因周颙有辞义,召入殿内,亲近值班。皇帝所做的惨毒之事,周颙不敢明谏,总是诵读佛经中因缘罪福之事,皇帝也因而稍微停止。元徽年间,下诏任剡县令,有恩惠,百姓思念他。齐高帝辅政时,任齐殿中郎。建元初年,任长沙王后军参军、山阴令。回京任文惠太子中军录事参军。文惠太子在东宫时,周颙升任正员郎,始兴王前军谘议,在殿省值班侍奉,深得赏识优待。周颙音辞辩丽,长于佛理,著《三宗论》谈空假之义。西凉州智林道人写信给周颙,深表赞美,说“手持麈尾四十多年,颇见宗录,只有此途黑白无一人得道,为此发病,没想到这种音声,竟入我耳”。他的论著如此被看重。周颙在钟山西边建隐居之所,休假就回去。

转任太子仆,兼著作,撰起居注。升中书郎,兼著作。常在东宫陪侍。少年时从外家车骑将军臧质家得到卫恒的散隶书法,学得非常精妙。文惠太子让周颙在玄圃茅斋壁上写字。国子祭酒何胤用倒薤书求换周颙的字。周颙笑着回答说:“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”每次宾客朋友聚会,周颙虚席交谈,辞韵如流,听者忘记疲倦。兼通《老子》《周易》,与张融相遇,总是用玄言相辩,整日不散。清贫寡欲,终日吃素,虽有妻子,独自住在山中屋舍。非常机敏善辩,卫将军王俭对周颙说:“卿在山中吃什么?”周颙说:“赤米白盐,绿葵紫蓼。”文惠太子问周颙吃菜什么味道最好,周颙说:“春初早韭,秋末晚菘。”何胤也精信佛法,没有妻子。太子又问周颙:“卿精进比何胤如何?”周颙说:“三途八难,共所未免,然而各有拖累。”太子说:“拖累是什么?”回答说:“周妻何肉。”他的言辞应变如此。转任国子博士,兼著作如故。太学诸生仰慕他的风范,争相追求华辞巧辩。开始著《四声切韵》,流行于当时。后来在官任上去世。儿子周舍。

周舍,字升逸,幼年聪慧,周颙认为他不同寻常。临终时对他说:“你不愁不富贵,只是应当用道德来引导。”长大后博学,尤其精通义理,善于诵读《诗》《书》,音韵清朗善辩。二十岁举秀才,授太学博士。堂兄周绵任剡县令,贪赃不少,家产被没收,周舍于是让出宅子帮助他。建武年间,魏人吴苞南归,有儒学。尚书仆射江祏招吴苞讲学,周舍到座前驳倒吴苞,辞理遒劲飘逸,因此以口辩闻名。王亮任丹阳尹,听说后喜欢他,征为主簿,政事多委托给他。升太常丞。

梁武帝即位,吏部尚书范云与周颙向来交好,看重周舍的才器,对武帝说起,召拜尚书祠部郎。礼仪的增减,多由周舍提出。此前,皇帝给诸王及吴平侯写信,都称“弟”,周舍建议,引用武王、周公的故事,都称“汝”,皇帝听从。屡次升迁至鸿胪卿。当时王亮获罪回家,故人没有来的,只有周舍厚待旧恩。等到王亮去世,亲自料理殡葬,当时人称颂他。升尚书吏部郎,太子右卫率,右卫将军。虽然职位屡次变动,但常留在省内,很少得以休假回家。国史诏诰、仪体法律、军旅谋略,都兼管。日夜侍奉皇帝,参与机密,二十多年,未曾离开左右。皇帝认为他有公辅之器。当初,范云去世,众人都认为沈约适合掌管枢要,皇帝认为沈约轻率不如徐勉,于是徐勉、周舍共同参与国政。徐勉因小嫌隙中途被废,周舍专掌权柄,雅量不及徐勉但清简超过他,两人都称贤相。

当时讨论国史,对文帝纪传的名称有疑问。周舍认为:“帝纪统领各种事务,如同《乾象》包含六爻,现在如果追尊为纪,则事务无所包含;如果直接记载功德,则属于传而非纪。应在纪之前,稍加追述。”皇帝听从了。周舍对答敏捷,曾在值班住所,谈论到嗜好,裴子野说,从来不吃姜。周舍应声说:“孔子说‘不撤’,裴公却不尝。”满座都高兴。他和别人谈论戏谑,终日不断,却从不泄露机密之事,众人尤其佩服他。他生性节俭朴素,衣服器用、居处床席,如同贫困的平民。每次进入官府,即使是广厦华堂、深宅大院,周舍居住后,灰尘堆积。用荻草作屏障,坏了也不修理。历任侍中、太子詹事。普通五年,南津校尉郭祖深捕获始兴相白涡的信,信中送周舍衣履及婢女,报告了此事,周舍因此被免官。后以右骁卫将军身份掌管詹事。去世时,皇帝亲临哭吊,哀恸感动左右,追赠侍中、护军将军,谥号简子。当初,武帝锐意北伐中原,群臣都说不可,只有周舍赞成。大通年间,多次进献捷报,皇帝思念他的功劳,下诏陈述他的美德:“以前南司白涡的弹劾,恐怕外人议论朕有私心,导致他被免职。追思此人一介善行,可酌情加以褒奖,以表彰善人。”周舍著有文集二十卷。两个儿子周弘义、周弘信,还有侄子周弘正。

周弘正,字思行。父亲周宝始,是梁朝司徒祭酒。周弘正幼年丧父,和弟弟周弘让、周弘直一起,被伯父周舍抚养。十岁时,通晓《老子》《周易》。周舍每次和他谈论,总是感到惊异,说:“看你思路清晰、聪慧敏捷,后世知名,定会超过我。”河东裴子野非常赏识他,请求把女儿嫁给他。十五岁时,被召补为国子生,并在国学讲授《易》,学生们传习他的义理。因季春入学,孟冬应举,学司认为时间太短而不允许。博士到洽说:“周郎二十岁就讲经,何须等策试?”普通年间,初次设置司文义郎,在寿光省值班,以周弘正为司义侍郎。周弘正长得丑但不粗陋,口吃但能言谈,诙谐如俳优,刚直如耿介之人,擅长玄理,为当时人所尊崇。藏法师在开善寺讲经,门徒数百人。周弘正年少,不出名,穿着红裤、用锦带扎发髻,坐在门口听讲,众人轻视他,也不驱赶。不久他趁机会提问质疑,满座倾倒,法师怀疑他不是凡人,暗中观察后,大加赏识亲昵。刘显将要去寻阳,朝中贤士都来饯行,刘显悬挂绢帛十匹,约定说:“穿破旧衣服来的就赏给他。”众人争相改换平常衣服,不过是在长短上变动,刘显说:“将要有人比这更甚。”不久周弘正穿着绿丝布裤、绣着假花的衣服,气宇轩昂地走来,扯下标语取走绢帛。大通三年,昭明太子去世,其子华容公不能立为太子,于是以晋安王萧纲为皇太子。周弘正上书,请求“发扬目夷的上仁之义,执持子臧的大贤之节”。他就是这样耿直守正。

他常自称有才无貌,仆射徐勉掌管选举,因他相貌丑陋不能担任尚书郎,周弘正于是写信给徐勉,言辞恳切。逐渐升迁为国子博士。学中有宋元凶刘劭讲《孝经》的碑,历代未改,周弘正刚到任,即上表刊除。当时在城西建立士林馆,周弘正居住讲学,听众朝野倾动。周弘正上呈《周易》疑义共五十条,又请求解释《乾》《坤》两卦的《系辞》,皇帝下诏答复。后任平西邵陵王府谘议参军,有罪应流放,皇帝下令赐给干陀利国。未出发,寄押在尚方。在狱中向武帝上《讲武诗》,皇帝降旨赦免其罪,恢复原职。

周弘正博学多识,知晓天象,善于占卜预测。大同末年,曾对弟弟周弘让说:“国家在几年内将有灾厄,会有战事发生,我和你不知逃到哪里去。”等到武帝接纳侯景,周弘正对周弘让说:“祸乱从此开始了。”台城陷落,周弘正谄媚依附王伟,又与周石珍联宗,避侯景忌讳,改姓姬氏,被任命为太常。侯景将篡位时,让他掌管礼仪。等到王僧辩东征,元帝对王僧辩说:“王师近来驻扎,朝士中谁会先来?”王僧辩说:“大概是周弘正吧?弘正智慧不失时机,身体能胜任,无妻子之牵挂,有独自决断之明,其余碌碌之辈比不上。”不久前锋传来消息说周弘正到了,王僧辩飞骑迎接。见面后,非常高兴,说:“我本来知道王僧达不是落后时机的人,你可以坐在我膝上。”周弘正回答说:“可谓前进时好像要加在膝盖上,老夫哪里担当得起。”王僧辩当天报告元帝,元帝亲笔写信给周弘正,并派使者迎接。对朝士说:“晋朝平定东吴,高兴得到二陆,如今我讨伐叛贼,也得到两周。”等到周弘正到达,礼遇极为优厚,朝中无人可比。授黄门侍郎,在侍中省值班。不久升任左户尚书,加散骑常侍。夏天穿着犊鼻裤,外罩红衣,被有司弹劾。他就是这样放达。元帝曾著《金楼子》,说:“我对僧人推重招提琰法师,隐士推重华阳陶贞白,士大夫推重汝南周弘正,其于义理情致无穷,也是一时名士。”周弘正善于清谈,梁末成为玄学宗师。等到侯景平定,王僧辩上奏送秘府图籍,命令周弘正校勘。

当时朝议迁都,但元帝两次坐镇荆陕,前后二十余年,情感安于留恋,不想回建业。加上旧府臣僚都是楚人,都想以江陵为都,说:“建康虽是旧都,但凋敝荒凉已极,且王气已尽,加上与北敌仅隔一江,若有不测,后悔莫及。而且臣等又听说荆南有天子气,现在应验了。”元帝没有离开之意。当时尚书左仆射王褒和周弘正都在侍奉,元帝看着他们说:“你们意下如何?”王褒等人因元帝猜忌,不敢在众人中公开说,只是唯唯诺诺。王褒后来趁闲暇时,秘密恳切地劝谏还都丹阳,元帝虽采纳,但脸色不悦。到第二天,在众人中对王褒说:“你昨天劝我还都建邺,并非无理,我昨夜思考,仍存疑虑。”王褒知道不被采纳,就停止了。另一天,周弘正严肃地劝谏,再三再四,说:“如果像士大夫所说,圣王所在即为都城,本无定处。至于百姓,未见进入建邺城,便认为不是天子,如同列国诸王。如今顺从百姓之心,不可不归建邺。”当时颇受赞同。周弘正退下后,黄罗汉、宗懔说:“周弘正、王褒都是东方人,劝您东下,并非为国家考虑。”周弘正暗中得知这些话,另一天又当面驳斥二人说:“如果东方人劝东下,说是私心,那么西方人劝留下,也是私心吗?”众人默然,而人心都劝迁都。元帝又曾在后堂大规模召集文武官员,参加的有四五百人,元帝想全面试探人心,说:“劝我离开的,袒露左臂。”于是左袒的超过一半。武昌太守朱买臣,是元帝旧日左右,而他是阉人,颇有才干,所以元帝提拔他。此时劝元帝迁都,说:“买臣家在荆州,岂不愿意官长常住,但恐怕是买臣富贵,而不是官家富贵啊!”元帝深为他的话感动,但终究未能采用。

等到西魏平定江陵,周弘正逃回建邺。太平元年,授侍中,领国子祭酒,升太常卿、都官尚书。陈武帝授太子詹事。天嘉元年,升侍中、国子祭酒,前往长安迎接宣帝。三年,从北周返回。废帝继位,领都官尚书,总掌五礼事务。宣帝即位,升特进,领国子祭酒,加扶。太建五年,授尚书右仆射。不久奉命侍奉东宫讲《论语》《孝经》。太子因周弘正德望素来崇高,以师礼相敬。周弘正特别擅长玄言,兼通佛典,即使是硕德名僧,也没有不向他请教疑难问题的。六年,在任上去世,享年七十九岁,追赠侍中、中书监,谥号简子。所著《周易讲疏》十六卷,《论语疏》十一卷,《庄子疏》八卷,《老子疏》五卷,《孝经疏》二卷,文集二十卷,流传于世。儿子周豫玄,十四岁时,与他一同乘车去东部,乘小船渡岸,看见藤花,周弘正拉它,船翻二人都落水,周弘正仅得免死,周豫玄于是得了心惊病。次子周坟,任尚书吏部郎。

周弘让生性简朴,博学多通。起初做官不得志,隐居在句容的茅山,多次征召不出。晚年出仕侯景,任中书侍郎,有人问他原因,回答说:“从前王道正直,可以依礼进退;如今乾坤易位,不去就会害人,我只是怕死罢了。”当初彭城刘孝先也推辞征召,随兄刘孝胜在蜀地。武陵王称帝时,出仕为世子府谘议参军。两位隐士都受到当时人的讥讽。周弘让在承圣初年,任国子祭酒。二年,任仁威将军,在句容筑城居住,命名为仁威垒。陈朝天嘉初年,以平民身份领太常卿、光禄大夫,加金章紫绶。

周弘让的弟弟周弘直,字思方,自幼聪敏。出仕梁朝为西中郎湘东王外兵记室参军,与东海鲍泉、南阳宗懔、平原刘绶、沛国刘瑴一同掌管文书。湘东王出任江、荆二州刺史,多次升任谘议参军。等到湘东王承制,封周弘直为湘滨县侯。多次升迁至昌州刺史。王琳举兵时,周弘直在湘州,王琳败后,便进入陈朝,官至太常卿、光禄大夫,加金章紫绶。周弘直方正儒雅敦厚,气度高于另外两个兄弟。有人问三周谁更贤能,回答说:“如同蜂腰。”太建七年去世。遗疏说:“气绝之后,便买市中现成的小棺材。用当时衣服收殓,这是古人通制,但下去见先人,必须备礼,可穿单衣、裙衫、旧鞋。既然应侍养,宜备手巾、香囊,或逢善友,又须香烟,棺内只安放白布手巾、粗香炉而已,此外无所用。”在家中去世,享年七十六岁。有文集二十卷。儿子周确,字士潜,容貌仪态美好,宽厚大度有操行。广泛涉猎经史,笃好玄言。官至都官尚书,祯明初年去世。

论曰:文人不拘小节,古今相同。由于名声和见识,所以被人得罪。看颜延之、谢灵运在宋朝,并非不是名高一世,但灵运因此致死,延之也困顿当年,先前所谓的爱身,反而成为害己啊。士逊执笔数落罪状,凌驾仇人,冒犯危难,把自己的母亲当诱饵,再投入兽口,以此作为忠,此前未闻有这种训诫。自己忍心对待亲人,必将忍心对待别人的亲人,士逊自己忘了孝道,期望伸张别人的孝道,除非严父的话允当合理,否则难以免罪。师伯行事纵欲,好进忘退,以此开始,也以此终结,应该啊!怀文所行之处,足以追蹤古烈,孔母使中丞畏惧,其告诫深远啊。周朗始终的节操,也卓异不凡。周颙、周舍父子,文雅不坠,周弘正兄弟的学业,几乎可称德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