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
卷三十五刘湛庾悦顾琛顾觊之

作者:李延寿朝代:类别:纪传体通史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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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湛,字弘仁,南阳涅阳人。祖父刘耽,父亲刘柳,都是晋朝左光禄大夫、开府仪同三司。刘湛过继给伯父刘淡,承袭安众县五等男的爵位。年轻时就有气度才干,不崇尚浮华,广泛涉猎史书传记,熟悉前代旧典。年纪轻轻便有治理天下的志向,常常自比管仲、诸葛亮。不写文章,不喜欢议论。被任命为宋武帝太尉行参军,受到很优厚的赏遇。父亲刘柳在江州去世,府州送来的丧葬财物很丰厚,他一无所受,当时舆论称赞他。服丧期满,任相国参军。谢晦、王弘都称赞他的器量才干。武帝进入建康接受晋朝禅让,让第四子刘义康担任冠军将军、豫州刺史,留守寿阳。任命刘湛为长史、梁郡太守。刘义康年纪轻未亲政,府州事务都委托给刘湛。进号右将军,仍随府转任。刘义康以本号调任南豫州,刘湛改任历阳太守。为人刚严用法,奸吏犯赃百钱以上的都处死,下属无不震惊整肃。庐陵王刘义真出任车骑将军、南豫州刺史,刘湛又任长史,太守如故。刘义真当时为武帝服丧,让帐下准备膳食,刘湛禁止他。刘义真便让左右买鱼肉珍馐,在斋内另设厨房帐幕。恰逢刘湛进来,便命人煮酒烤车螯。刘湛正色说:“公当今不宜有此设。”刘义真说:“早晨很寒冷,一杯酒何妨,长史事同一家,希望不要见外。”酒送来,刘湛起身说:“既不能以礼自处,又不能以礼处人。”

后来任广州刺史,嫡母去世离职。服丧期满,任侍中。当时王华、王昙首、殷景仁也是侍中,文帝在合殿与四人宴饮十分高兴。王华等出来,文帝目送良久,叹道:“这四位贤才一时之秀,同管喉舌,恐怕后世难继。”到抚军将军江夏王刘义恭镇守江陵,任命刘湛为使持节、南蛮校尉,兼抚军长史,行府事。王弘辅政,而王华、王昙首在朝中任职,刘湛自认为才能不亚于他们,不愿外出。这次出行,认为是王弘等人排挤他,心中很不平。常说:“二王若不是代邸旧臣,不会到这一步。可以说是遭遇风云际会。”刘湛自负才气,常仰慕汲黯、崔琰的为人,所以给长子取名刘黯字长孺,次子取名刘琰字季珪。刘琰在江陵病逝,刘湛请求亲自送丧回京,刘义恭也为他陈请。文帝答复刘义恭说:“我也看到刘湛的启事,为他心酸,不想随便违背他的请求;只是你年纪轻,刚涉足军务,八州广大,专断事重,咨询倚仗,不可不得其人。考虑再三,未能立即顺许。现答复刘湛启事,暂且停止那边的葬事。近来朝臣相继凋零,我寄托情怀的人越来越少,刘湛确是国器,我想召他回来,只因西夏责任重大,暂且停下此事罢了。你庆赏黜罚涉及得失的,一定要全部委托给他。”刘义恭性情很狭隘,年纪渐大,想专断政事,常被刘湛裁制。主佐之间,嫌隙于是产生。文帝听说后,秘密派人责问刘义恭。刘义恭陈述刘湛无居下之礼,又自认为年长,未能如意行事,虽奉诏旨,常出怨言。皇上对兄弟一向笃厚,想加以酬顺,便下诏说:“当今之才,委托任用已经如此,应尽量弥补缝隙,取其可取,弃其可弃。”

此前王华已死,王昙首又去世,领军将军殷景仁因当时贤才凋零,禀告文帝征召刘湛。元嘉八年,召为太子詹事,加给事中,与殷景仁一同被任用。刘湛说:“当今宰相何难,这正可当我南阳郡汉代功曹而已。”第二年,殷景仁转任尚书仆射,兼选部,护军将军,刘湛代任领军。十二年,又兼任詹事。刘湛与殷景仁一向交好,又因是他建议征召自己,很感激喜悦。到一起被时遇后,猜忌嫌隙渐生。因殷景仁专管内任,认为他离间自己。当时彭城王刘义康专执朝权,而刘湛昔日是他上佐,于是以旧情倾心结交,想借宰相之力回转主心,倾覆罢黜殷景仁,独揽时务。刘义康屡次向文帝进言,事情没有成功。刘义康的僚属及刘湛的依附者暗中互相约束,没有人敢经过殷氏家门。刘湛同党刘敬文的父亲刘成,不明白其中机巧,到殷景仁处求郡守,刘敬文急忙向刘湛谢罪说:“老父昏聩,竟然到殷铁那里求官。因我愚昧浅陋,上负生成之恩,全家惭愧恐惧,无地自容。”刘敬文奸谄如此。刘义康擅权专朝,威倾内外,刘湛更加推崇他,不再有臣子之礼,皇上渐渐不能容忍。刘湛初入朝时,委任很重,善于论说政道,并且熟悉前代旧事,听者忘记疲劳。每次进入云龙门,驾车的人便解开车马,左右及仪仗随意分散,不到晚上不出来,以此为常。到晚年煽动刘义康,欺凌朝廷,皇上心意虽已疏远但接待不变。皇上对亲近的人说:“刘斑当初从西边回来,我与他谈话常看天色早晚,担心他该离开;近来入朝也看天色早晚,担心他不离开。”刘湛小字斑兽,所以这么说。迁任丹阳尹,詹事如故。

十七年,生母去世。皇上与刘义康形迹已乖,祸端将结,刘湛也知道没有保全之地。到遭母丧,对亲近的人说:“今年必败,平日靠口舌争辩,所以得以拖延。如今穷困痛苦,再无此望,祸至岂能长久?”在室内埋伏甲士,等待皇上临吊。计谋又泄露,竟未去。十日,下诏收捕交付廷尉,在狱中伏诛,时年四十九。刘黯等一同被杀。弟弟刘素,黄门郎,流放广州。刘湛刚被收捕,叹道:“便是乱啊。”又说:“不说没有我应乱,杀我之日自是乱法罢了。”入狱见到刘素,说:“竟然又连累到你?相劝为恶,恶不可为;相劝为善,正见今日,如何!”刘湛生下女儿就杀掉,被当时人惊怪。

庾悦,字仲豫,颍川鄢陵人,晋朝太尉庾亮的曾孙。祖父庾羲,吴兴内史。父亲庾准,西中郎将、荆州刺史。庾悦在晋朝任司徒右长史。桓玄篡位,任中书侍郎。宋武帝平定建邺,累迁建威将军、江州刺史,加都督。当初,刘毅家在京口,非常贫困,曾与乡里士大夫往东堂共同射箭,当时庾悦为司徒右长史,邀请府州僚佐出东堂,刘毅已先到,派人告诉庾悦说:“我辈贫困潦倒,经营一次游玩很难。您是如意人,无处不可适意,难道不能以此堂相让?”庾悦素来豪横,径直上前不回答刘毅。对众人说都避开,只有刘毅留下射箭如故。庾悦厨房菜肴很丰盛,不给刘毅,刘毅既不走,庾悦很不高兴。刘毅又派人说:“我今年未得子鹅,难道不能把剩肉赏给我?”庾悦又不回答。到这时,刘毅上表解除庾悦都督、将军官职,让刺史移镇豫章。派亲将赵恢领一千兵守寻阳,建威府文武三千人全部并入刘毅将府,深加挫辱。庾悦不得志,背上生疽,到豫章没几天去世。

庾登之,字元龙,庾悦的族弟。曾祖庾冰,晋朝司空。祖父庾蕴,广州刺史。父亲庾廓,东阳太守。庾登之年轻时就以强干自立,起初任宋武帝镇军参军,参与讨伐桓玄有功,封曲江县五等男。累迁新安太守。谢晦任荆州刺史,请他为长史、南郡太守,又任卫军长史。庾登之与谢晦都是曹氏女婿,名位本来相同,一旦做他的辅佐,心中很不满。到厅堂的文书只写“即日恭到”,全无感谢之言。每次进见,备持箱囊几席之类,一样不备就不肯坐。曾在谢晦座上朗诵《西征赋》说:“生有修短之命,位有通塞之遇。”谢晦虽恨他但常宽容他。谢晦抗拒王师,想让庾登之留守,庾登之不许。谢晦失败,庾登之因无责任免官禁锢还家。何承天戏弄他说:“因祸得福,未必人人知道。”庾登之说:“我几乎与三竖同死。”何承天曾为谢晦写表说:“当浮舟东下,杀此三竖。”所以庾登之以此嘲讽。后来任司徒长史、南东海太守。府公彭城王刘义康专览政事,不想让下属措意。而庾登之性格刚直,常陈述己见,刘义康不悦。出任吴郡太守,因贪赃免官。后来授豫章太守,征为中护军,未拜去世。

儿子庾仲远,起初任宋明帝府佐。废帝景和年间,明帝被猜疑防备,宾客故旧无人登门,只有庾仲远朝谒不废。明帝即位,对他说:“卿所谓疾风知劲草。”从军录事参军擢升为太子中庶子,在豫章太守任上去世。追赠侍中。庾登之弟弟庾仲文。

庾仲文官至广平太守。兄长庾登之任谢晦长史,庾仲文去探望他。当时谢晦权重,朝士都加以敬重,只有庾仲文与他行对等之礼。后来任彭城王刘义康骠骑主簿,未就职,改任丹阳丞。既未到府,对府公的礼敬有疑问,下礼官广泛讨论。中书侍郎裴松之议道:“按《春秋》桓公八年,祭公迎王后于纪。《公羊传》说:‘女在国称女,此其称王后何?王者无外,其辞成矣。’由此推论,则仲文为吏之道,定于受敕之日。名器既正,则礼亦从之,岂可未到而废其礼节?应执吏礼。”朝廷听从。

后来始兴王刘浚当镇守湘州,任命庾仲文为司马。刘浚不到任,仍授南梁太守,司马如故。当时领军刘湛依附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,而与仆射殷景仁有嫌隙。凡是朝士与殷氏交往的,不得入刘氏之门,只有庾仲文在两人之间交游,暗中尽忠于朝廷。殷景仁称病不朝见多年,文帝常令庾仲文奉命往来,刘湛不怀疑。刘义康出京就藩,刘湛伏诛,任命庾仲文为尚书吏部郎,与右卫将军沈演之一同参预机密。历任侍中、吏部尚书,兼义阳王师。内外归附,势倾朝野。庾仲文为人急躁不耐烦,宾客诉说无理者,忿恨骂詈形于辞色。素无术学,不为众望所推。性好洁,士大夫造访者,未出门就令人拭席洗床。当时陈郡殷冲也好干净,小吏若非净浴新衣,不得靠近左右,士大夫稍有不够整洁,常常容纳接待。庾仲文好洁相反,常因此被讥讽。领选既不和众论,又颇受贿赂,用少府卿刘道锡为广州刺史,刘道锡到镇,赠送白檀牵车,常自己乘坐。有人告知文帝,文帝召见问道:“刘道锡送卿小车,装饰很华丽,有这事吗?”庾仲文恐惧起身谢罪。又庾仲文请假回家,吏部令史钱泰、主客令史周伯齐到庾仲文宅咨询公事。钱泰能弹琵琶,周伯齐善歌,庾仲文坚持留宿。尚书制度,令史咨询公事不得留宿在外,即使八座命令也不许,被有司上奏。皇上对庾仲文一向厚待,将宽恕他,召问尚书右仆射何尚之,详细陈述庾仲文得失,上奏说:

庾仲文之事如山丘一般,若纵容不纠,又如何为政?晋武帝不算明君,处理鬲县之事,令事能奋发,华暠被待不轻,废锢多年,后来起用只改任城门校尉而已。若说庾仲文对国有诚心,不知具体何事,只能说与殷景仁不失旧好,与刘湛也不疏远。且殷景仁当时之事,岂可轻视,纵有微诚,又何足掩盖其恶?如今贾充功勋卓著,是晋朝重臣,虽事业不称,未闻有大罪,诸臣进说,便即远出。陛下圣明,反更对此事迟疑。庾仲文身上罪过,已超过范晔,所缺只是一件谋逆之事而已。伏愿深加三思。试以各种传闻,广访可顾问之人,群下见陛下顾遇已重,恐怕不敢苦苦侵伤,顾问之日,应宣示嫌责之意。若不如此,也当不辩有所得失。

当时庾仲文自辩不熟悉台省制度,令史都说留宿在外并非嫌事。帝认为小事不足伤害大臣,何尚之又陈述:

令史详细向仲文说明不能停留的理由,仲文完全不听从,并非不懂,只是故意强留罢了。虽是令史出言,却严重损害朝廷法度,也不能说是小事。谢晦的声望和实绩,不是当今之人能比的,一事出错,就被免去侍中官职。王珣当时贤德,稍有失误,桓胤在春搜中的过错,都只是以百姓身份领职,何况您违犯法令呢?孔万祀在左局任职,说“仲文显贵重要,不同于其他尚书令”。又说“不痴不聋,不能做姑公”。敢说这样的话,也是怪异的。

文帝还是犹豫不决,让尚之再次陈说意见。尚之详细陈述仲文的过失说:

臣思考张辽的话,关羽虽是兄弟,但曹公父子怎能不说。如今臣子忧虑国家的很少,臣再闭口不言,日月的光明或许会被遮蔽。然而不了解臣的人,难道不会说臣有争强之心,我也因此感到怅然。臣与仲文交往,都受到恩遇,不应再生厚此薄彼之心。太尉昨天对臣说,仲文有许多不可之处,不止一条,远近之人敬畏他,震动天下。仲文先前与刘德愿关系极差,德愿自己拿着很精致的琵琶送给他,关系便立刻融洽了。市令盛馥进献几百根木材帮助建造住宅,怕人知道,就制作虚假的购买契券。刘道锡屡次有所进献,几乎倾尽了南边贡奉的一半。刘雍自称得到他的帮助,像父亲一样侍奉他,夏天送甘蔗,像刚从州里新砍的一样。国家的官吏运送柴草,在路上不停歇。看见别人有东西,很少有不索取的,听说刘遵考有木材便去要木材,看见好的烛盘便又去要。选拔任用不公平,不能一一列举。太尉又说仲文完全没有共同办事的体统,凡是有所选拔,都是他个人的意思,只是让太尉知道罢了。关于虞秀之任黄门侍郎,太尉没有正面应和,所以能停下来。太尉最近给仲文写信,想任用德愿的儿子为州西曹,仲文却启奏任用为主簿,随即告诉德愿以谢太尉。前后泄露机密、卖弄恩惠,哪里还有尽头!纵然不治罪,也应当将他外放。自从裴、刘受刑罚以来,诸将效力百倍,今天的事实,好坏可以查问,如果赫然发愤,明确法令,陛下就可以在宫中悠闲安卧,再没有事了。

皇帝想将仲文外放为丹阳尹,又询问尚之,回答说:

仲文犯罪负恩,陛下顾念旧恩,不忍心彻底依法处置,反而还要授予他京城长官的显赫职位。恐怕全心奉国的人,从此会懈怠;贪狠放纵之人,会日益猖獗。据臣所闻天下议论,仲文常常拖累日月,未见一点增辉,反而形成权势,这是老臣王雅的做法。古人说,没有赏罚,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政事。陛下怎能坐视损害皇家的尊严,被一个凡人迷惑?假使贾谊、刘向再生,岂不会在圣世慷慨流涕!臣以前启奏范晔之事,当时也害怕触犯龙颜,但如果是心中所想,自然不能不说,所谓“虽九死而不悔”。臣认为仲文暂且外放,如果能改正,在职有声誉,回来也不难,这样既可稍明国法,大致平息四方的讥讽。如今他的罪过如山,而荣任不减,仲文如果再犯更大的罪,谁敢报告?也知道陛下不会采纳臣的话,所以只是臣不能克制自己的意见罢了。

又说:

臣见刘伯龙对仲文的所作所为非常愤慨,说有人送张幼绪,对人说“我虽得了一县,却欠钱三十万。庾仲远还是送到新林,见捆绑着还没能脱手”。荀万秋曾拜访仲文,遇到一个姓夏侯的客人,主人问:“有好牛吗?”说没有。问:“有好马吗?”又说没有,只有好驴。仲文便回答:“这正是我想要的。”客人出门,就跟着去索取。刘道锡说仲文所举荐的人,向道锡索要嫁女的用具和祭祀器物,价值将近百万,还说不止这些。选令史章龙对臣说,也感叹他收受贿赂过分。说实际得到嫁女的铜炉,四个人才能抬得动,细葛布做的斗帐等物不可计数。在尚书中令奴仆卖酹酒,牟取百十之利,这也是设立台阁以来没有的事,不知是否稍微让圣上听闻呢?

皇帝于是批准了有关部门的奏请,免去仲文的官职,后来死在家中。皇帝念及他往日的忠诚,追赠其原官。儿子弘远。

弘远,字士操,清正诚实有士人声誉。在齐朝任江州长史。刺史陈显达起兵失败,在朱雀航被斩首。将要行刑时,要帽子戴上,说:“子路结缨而死,我不能不戴帽子就死。”对围观的人说:“我不是贼,而是义兵,是替各位请命的。陈公太轻率行事,如果采纳我的话,天下或许可免于涂炭。”弘远的儿子子曜,十四岁,抱着父亲请求代死,于是两人都被杀。仲文的堂弟徽之,官至御史中丞。徽之的儿子漪,任齐朝邵陵王记室。漪的儿子仲容。

仲容字子仲,幼年丧父,被叔父泳抚养。长大后,谢绝人事,专心致学,昼夜手不释卷。起初任安西法曹行参军,泳当时显贵,吏部尚书徐勉打算让泳的儿子晏婴担任东宫属官。泳流泪说:“兄长的儿子幼年丧父,人才尚可,愿将晏婴的职位改授给他。”徐勉答应了。改任仲容为太子舍人,迁安成王主簿。当时平原刘峻也任府佐,都因勤学被王礼遇。后来任永康、钱唐、武康县令,都没有政绩,多次被弹劾。很久以后,授安成王中记室。应当随府外出,皇太子因旧恩设宴饯行,赐诗说:“孙生陟阳道,吴子朝歌县,未若樊林举,置酒临华殿。”同辈以此为荣。后来任尚书左丞,因审理案件不公正被免官。仲容博学,年轻时享有盛名,但任性使酒,喜欢危言高论,士友因此轻视他。只与王籍、谢几卿情意相投,二人当时也不合时宜,于是相互追随,放纵酣饮,不拘品行。遇上太清之乱,在会稽游历时去世。仲容抄录子书三十卷,诸集三十卷,各家地理书二十卷,《列女传》三卷,文集二十卷,都流传于世。

顾琛,字弘玮,吴郡吴人,是晋朝司空顾和的曾孙。祖父顾履之,父亲顾惔,都任司徒左西曹掾。

顾琛谨慎诚实,不尚浮华,从家中征召出任州从事、驸马都尉,多次升迁至尚书库部郎。元嘉七年,文帝派到彦之经营黄河以南,大败,全部丢弃了兵器盔甲,武库因此空虚。文帝设宴,有归顺的人在座,皇上问顾琛库中还有多少兵器?顾琛假意回答说有十万人的兵器。旧制武库兵器秘密不对外说多少,皇上既然发问,事后后悔失言。等顾琛假意回答,皇上非常满意。尚书等衙门有制度,八座以下门生随入的人各有差别,不能掺杂士人。顾琛因同宗人顾硕寄名于尚书张茂度的门生中,而与顾硕同席坐。第二年因此被遣出,免去中正之职。凡尚书官大罪则免官,小罪则遣出,遣出者百日无人替代,允许回原职。顾琛后被彭城王义康邀请,再次补任司徒录事参军。

十五年,出任义兴太守。起初,义康请顾琛入府,想委以心腹,顾琛不能顺从刘湛,所以不久被排斥外放。十九年,调任东阳太守,想让顾琛防守彭城王义康,顾琛坚决推辞,违逆圣旨,被废黜回家多年。

等到元凶弑君自立,分割会稽五郡设置州,以随王刘诞为刺史,随即任命顾琛为会稽太守。刘诞起兵,加顾琛冠军将军。事情平定后,调任吴兴太守。孝建元年,任吴郡太守,因起义之功,封永新县五等侯。大明元年,吴县令张闿因在母亲丧期无礼被定罪,下廷尉;钱唐县令沈文秀,审案有错误,应被弹劾。顾琛当众宣扬说:“张闿被弹劾之初,我曾多次为他申辩。”又说:“应当启奏留任沈文秀。”孝武帝听后大怒,认为顾琛把恶名推给皇帝,免去其官。顾琛母亲年老,仍留在家中。顾琛和前西阳太守张牧都曾侍奉司空竟陵王刘诞,刘诞反叛,派门客陆延稔带着书信委任顾琛及其子弟官职。当时孝武帝因顾琛一向与刘诞结交,恐有二心,派人到吴郡太守王昙生那里诛杀顾琛父子。恰逢陆延稔先到,顾琛等人立即将他抓住斩首,派两个儿子送陆延稔的首级报告朝廷。孝武帝所派诛杀顾琛的使者,当天也到了,但顾琛得以免死。

顾琛母亲孔氏当时一百多岁,晋安帝隆安初年,琅邪王廞在吴中作乱,以女儿为贞烈将军,全部用女人为官属,以孔氏为司马。等到孙恩作乱之后,东土饥荒,人吃人,孔氏散发家中粮食赈济乡里,救活的人很多,生下的孩子都以孔为名。

顾琛仍任吴兴太守,第二年因郡中多人剪钱及盗铸钱币被免官。历任都官尚书。废帝即位,任吴郡太守。起初,顾琛在景平年间任朝请,请假东归,傍晚至方山。当时商旅数十条船,都停泊在岸边,有一人黑衣头巾,执鞭驱赶各船说:“顾吴郡的部队不久就到,应停泊此岸。”于是各船都往东西散开。不久有一艘假装的船来到,随从很少,就停泊在原处,有人问:“顾吴郡什么时候到?”船夫回答:“没有顾吴郡。”又问:“什么船?”说:“是顾朝请罢了。”人们无不惊怪。顾琛暗中知道这是好征兆,于是发誓说:“如果得到郡守,应当在此立庙。”至此果然任吴郡太守,于是在方山立庙,号称白马庙。明帝泰始初年,与各地一同反叛。兵败,侍奉母亲逃奔会稽,朝廷军队到达后,归降,后来任员外常侍、中散大夫。去世。

次子顾宝先,大明年间任尚书水部郎。先前,顾琛被左丞荀万秋弹劾,等到宝先任郎官,万秋仍在职,宝先自己陈说不上任。孝武帝下诏说:“纠正违背和怠慢之事,是宪司的职责,如果不公正,自然应当改正。但近来弹劾不论轻重,就导致私人断绝交往,这种风气不能助长,主管者要严立条例。”先前宋世江东显贵的人,会稽孔季恭子灵符、吴兴丘深之和顾琛,吴音不变。丘深之字思玄,吴兴乌程人,官至侍中、都官尚书,在太常任上去世。

顾觊之,字伟仁,吴郡吴人。高祖顾谦,字公让,是晋朝平原内史陆机的姐夫。祖父顾崇,任大司农。父亲顾黄老,任司徒左西曹掾。

顾觊之任谢晦的卫军参军,谢晦喜爱他的雅正朴素,深加知遇厚待。历任尚书都官郎。殷景仁与刘湛矛盾显露,顾觊之不想与殷景仁长久接触,于是以脚病为由辞职归家。每夜常在床上活动脚,家人私下感到奇怪却不知其意。等到义康被废黜流放,朝廷中多人遭祸,顾觊之竟得免祸。后来任山阴令。山阴是大县,有三万户,前后官长日夜不得休息,事情还是办不好。顾觊之以简约处理繁杂,县中得以无事。白天垂帘,门阶寂静,自宋世任山阴县令以来,政事简便而治理得当,没有人能超过他。

后来任尚书吏部郎。曾在文帝座中谈论江东人物,提到顾荣,袁淑对顾觊之说:“你们南方人怯懦,岂能作贼?”顾觊之正色说:“你竟以忠义来嘲笑人。”袁淑面有愧色。孝建年间,任湘州刺史,以政绩著称。

大明元年,被征召任守度支尚书,转吏部尚书。当时沛郡相县唐赐,到邻村彭家饮酒,回来后得病,吐出蛊虫二十多只。唐赐的妻子张氏遵从唐赐临终的话,死后亲自剖开其腹部,五脏都已糜碎。郡县认为张氏忍心剖尸,唐赐的儿子唐副又不禁止。论妻伤夫,处五年刑,子不孝,母与子一起弃市。都不符合法律条例。三公郎刘勰建议:“唐赐之妻痛心往事遵循遗言,儿子见识不足理解道理,考察事实推究本心,并非出于忍心加害,应该予以哀怜。”顾觊之建议:“作为妻子而施行残忍酷行,不应曲意通融小情,认为唐副不孝,张氏同属不道。”诏令依从顾觊之的建议。

后来担任吴郡太守,宠臣戴法兴权势超过君主,但顾觊之从未因此屈意奉承。左光禄大夫蔡兴宗与顾觊之交好,嫌他风骨气节过于严峻。顾觊之说:“辛毗有句话,孙资、刘放不过是不让我当三公罢了。”后来他在湘州刺史任上去世,谥号简子。顾觊之家中和睦,受到州郡敬重。他的儿子顾绰,私人财产非常丰厚,乡里士人百姓大多欠他债务,顾觊之禁止他放债却未能制止。等到后来顾觊之担任吴郡太守,诱使顾绰交出一大箱借据,全部烧掉。并宣告远近乡里,都不需要偿还。顾绰懊恼叹息了一整天。顾觊之常认为命运有定数,不是人的智力和能力所能改变的,只应恭敬自守、遵循天道、听任命运,而愚昧的人不明白,妄想侥幸获利,白白亏损了正道,并不影响得失。于是按照这个意思,命弟子顾愿撰写《定命论》。顾愿字子恭,父亲顾深之,曾任散骑侍郎。顾愿喜爱学习,有才华辞藻,最后担任太子舍人。顾觊之的孙子是顾宪之。

顾宪之,字士思,生性尤其清廉正直。南朝宋元徽年间,任建康县令。当时有偷牛的人,与牛主人争牛,各自声称是自己的牛,两家证据相当,前后几任县令都无法判决。顾宪之到任后,复核了案情,就下令解开牛绳任它自己走,牛径直回到原主人宅中,偷牛人才低头认罪,当时人称他为神明。至于权贵请托、官吏贪婪残暴,他都依法公正处理,毫无阿谀放纵。他生性清俭,勤勉努力,为政很得人心,所以京城里饮酒的人,把醇美的好酒称为“顾建康”,意思是说它清醇而且甘美。

他在南齐任职为衡阳内史。此前,郡内连年瘟疫,死亡的人超过一半,棺材尤其昂贵,死者都用苇席包裹,丢弃在路旁。顾宪之一到任,就分别告知所属各县,寻找死者的亲属,让他们全部殡葬。那些家人已灭绝的,顾宪之拿出自己的俸禄让管家负责料理埋葬。当地又有风俗,山里有病的人就说是死去的先人作祸,都打开坟墓剖开棺材,用水洗刷枯骨,名叫“除祟”。顾宪之晓谕百姓,为他们陈述生死的区别,事情并不由此引起,风俗于是改变。当时刺史王奂刚到任,只有衡阳郡没有诉讼案件,于是感叹说:“顾衡阳的教化达到极点了,如果九郡都这样,我还要做什么事呢?”后来担任东中郎长史,代理会稽郡事务。山阴人吕文度受齐武帝宠幸,在余姚修建府邸,颇为横行不法。顾宪之到郡,当天就撤除了他的府邸。吕文度后来回乡安葬,郡县官员争相前去吊唁,顾宪之却不与他往来,吕文度深恨他,但最终也不能伤害他。

当时西陵戍主杜元懿因吴兴郡年成歉收,会稽郡丰收,商旅往来比往年多一倍。西陵牛埭的税收,官定税额每天三千五百钱,请求增加到一倍,算来一年可增收百万钱。浦阳、南北津及柳浦四个埭,请求由官府管理,代领一年,在定额外再增收大约四百多万钱。齐武帝把奏章交给会稽郡,让讨论得失。顾宪之建议说:

“考察当初设立牛埭,并非只为征收租税来获利,而是因为风涛险急,人力不及,用来帮助渡济以利民众。既然公私都乐意,所以缴纳费用没有怨言。京师附近的渡船收费,就是例证。但后来的监领官员,各求己功,有的禁绝其他道路,互相制造事端,凡此种种,不经过埭、不劳烦牛的情况,都详细上报。得到批复停止额外十条征收,从此喧闹诉讼,才得以暂时平息。

“查吴兴郡连年歉收,今年尤其饥荒,前往丰收之地,实在是因为饥饿所迫。旧有定额刚刚减少,尚未考虑增加,现在要额外加倍,用什么方法来征收?皇上怜恤隐痛,发放仓库粮食、减免赋税调役,而杜元懿幸灾乐祸、追求利益,重新加重困苦灾难,为人不仁,古今共愤。况且近来看到增加税额设置集市的情况,前后相连,不仅新增加的部分没有盈余,连旧有定额都有亏损。我担心杜元懿现在的请求,也会如此。如果事实与所说的话不符,恐怕会受到谴责,于是便千方百计侵害百姓,为公家招致怨恨,他所想提拔的心腹,也不过是衣冠禽兽罢了。《尚书》说:‘与其有聚敛之臣,宁有盗臣。’是说盗窃公家造成的损失较小,聚敛民财造成的危害更大。然而担任这项职务的人应当选拔廉洁公平之人,这样就不会对人民造成危害。我又认为所谓‘便宜’,是指对公家方便、对人民适宜。我私下见到近来谈论‘便宜’的人,并不能在人力之外,利用天时地利,大都是当前对人民不适宜,将来对公家也不方便,名实相反,有违政体。凡是此类情况,确实应该深加考察。

“山阴一县,课税户有二万,其中家财不满三千钱的,几乎占了一半,再扣又扣,仍然剩下三分之一。有家财的大多是士人享受免除赋役,那些最贫困的都是一无所藏的露户役人,三户五户隶属于官府,大概也是命运决定,各种输调,又总是常态。近来各局检校,从头到尾接连不断,横加牵连拖累的也不少。一人被拘捕,十人被迫追;一处事端刚刚萌芽,千万祸害交相出现。养蚕的事荒废,农业也废弛,低价雇佣而高利借贷,应付公家、赡养家庭,日不暇给,想要不做坏事,怎么可能呢?连死都不怕,何况刑罚?连自身都不爱惜,何况妻子儿女?因此以前检查还未穷尽,后边机巧又滋生,法网虽然严峻,仍然不能改过。我私下寻思,人们的虚伪,实在由于宋末战事频繁兴起,赋役繁重,不堪辛苦,奇巧之术更能获益,积习成常,于是迷途忘返。天下之大,百姓之多,心思各不相同,难以一下子澄清。教化应该循序渐进,不可急于求成。确实要存心不扰民,容忍缺点污点。务必宽简,就会逐渐归于淳朴。又接到简选符牒,前后累计上千,符旨既已严厉,不敢暗中信从。县里简选送郡,郡里简选呈送使节,各种奇怪形状,千变万化。听闻的人不经意,亲眼见到的人,确实足以伤怀惊骇。加上亲属邻里,流离道路,时势逐渐困穷,事情尚未停止,那些士人妇女更难安身。不简选则怀疑其中有巧诈,想简选又不知如何安顿。我认为这一条应该委托县里保障,抓住纲领,略去细微末节,即使有所遗漏,也不会超出范围,使那些久病沉疴的人,重新承受再生之恩。另外永兴、诸暨二县,遭受唐宇之的侵扰,公私都化为灰烬,更加严重,倘若遇到水旱灾害,实在难以想象。俗谚说:‘会稽打鼓送恤,吴兴步担令史。’会稽旧称肥沃之地,如今尚且如此,吴兴本是贫瘠之地,情况可想而知。沿袭旧弊,确实应该改革。”

齐武帝全部听从了他的建议,从此顾宪之因方正耿直被知遇。

升任南中郎巴陵王长史,负责南兖州、南豫州事务。典签前来请示事务,他从不给他们好脸色,行事完全遵循法令制度。当时司徒竟陵王在宣城、临城、定陵三县交界设置屯田,封锁方圆数百里的山林湖泽,禁止百姓砍柴采集。顾宪之坚决陈说不可以,言辞非常恳切耿直。竟陵王说:“如果没有您,我无法听到这样的善言。”立即下令撤销屯田禁令。升任给事黄门侍郎,兼尚书吏部郎中。南朝宋时,他的祖父顾觊之曾任吏部,在庭院中种下嘉树,对别人说:“我是为宪之种的。”到这时顾宪之果然担任此职。永元年间,任豫章内史,在任期间清简为政,务求宽厚惠民。有一位贞节妇人万晞,年少守寡无子,侍奉公婆尤其孝顺,父母想强迫她改嫁,她誓死不从。顾宪之赐给她一束帛,表彰她的节义。

梁武帝平定建邺,任扬州牧,征召顾宪之为别驾从事史,等他到达时梁武帝已接受禅让。顾宪之的风湿病逐渐加重,于是请求回吴郡,朝廷加授他为太中大夫。顾宪之虽然多次担任郡守,家中却没有积蓄,等到回家住进陋室,不免挨饿受冻。天监八年,在家中去世。临终前写下遗命告诫儿子说:“出生入死,道理如同昼夜。生时既不知从何而来,死时又怎知往何处去?延陵季子说过:‘精气上升归于天,骨肉下降归于地,魂气则无所不在。’确实是有道理的。虽然渺茫难以验证,但终究不是虚妄。百年之期,快如白驹过隙,我现在预先写下临终制度,我闭眼之后,你们都要遵照执行,不要违背我的意愿。庄周、澹台灭明,是通达生命的人;王孙裸葬、杨王孙、士安节俭,是矫正世俗的人。我上达不到达观,退不能矫正世俗。常认为中都之制,合乎情理,衣服足以覆盖身体,表示不违礼制;棺材足以容纳衣服,足以遮蔽臭味。入棺之物,一概不需,用輴车装载,盖上粗布,使别人不厌恶罢了。汉明帝以天子之尊,还只用杅水、干肉干粮祭祀;范史云是列士中的高尚之人,也用冷水干饭祭奠。何况我这样卑下平庸的人,怎能不节制适中呢?丧事宁可哀戚,这自然是亲亲之情;礼制宁可节俭,这大概可以随我心意。不必长期设置灵筵,可以只设香灯,使致哀的人有所凭依罢了。每月初一、十五、忌日、祥祭,可以临时安放小床,暂设几席,只供素菜,不要用牲畜。四时祭祀之礼,贵贱都不能废除,但备办物品难以周全,往往导致疏忽怠慢。祭祀祖先自有旧典,不可有缺,从我开始,只用蔬菜食物和应季水果,不要和上代相同,让子孙四时不忘亲人罢了。孔子说‘即使是菜羹瓜祭,也必恭敬’,本来重视的是诚敬,哪里是要求完备物品呢!”顾宪之所著诗赋铭赞以及《衡阳郡记》共数十篇。

史论曰:古人说“利令智昏”,利害相倾实在太厉害了。刘湛的见识才能,确实包含经国之略,岂知弟弟变为臣下,则君臣之道就变了;兄长变为君主,则兄弟之义就不同了。而心怀欺诈,苟相崇悦,与那些持长戟而犯上作乱的人,有什么不同呢!从前华元战败是因为羊羹而招祸,再看庾悦也是因为鹅炙而招致祸端。乾糇之怨,与此相类。刘登之因祸得福,祸福倚伏无常,则是因为徇财之过。顾琛在吴郡,征兆见于初筮;顾觊之的清廉事迹,见于晚年。顾宪之治理政事,所到之处被人称美,历经三个朝代,德行始终如一,求之于古人,也未必容易遇到。看他所留下的遗命,可谓有始有终的人了。